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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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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瑜以凡才,荷蒙殊遇,委任腹心,统御兵马,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图报效。奈死生不测,修短有命;愚志未展,微躯已殒,遗恨何极。今曹操在北,疆场未静;刘备寄寓,有似养虎;天下之事,尚未可知。此正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虑之日也。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之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倘蒙垂鉴,瑜死不朽矣。”
孙权览罢,恸倒于案上。一纸隽挺有力的字迹,轻轻飘落于地。
信使一面抹着眼睛,一面抽泣道:“都督临终前,还有几句话,令属下转告主公。”孙权顿时抬起头,泪痕纵横的脸上现出些许期盼,碧眸中发出异样的光芒:“什么话?”
“都督教属下说:瑜此去,九泉下如有幸再会伯符将军,将言主公用人唯才、宽宏圣明;江东财粮丰足、兵精将广,已与江北成鼎立之势,进伐中原,指日可待也。”
孙权闻罢,沉默不语,眼中流露出凄凉。良久,轻声道:“就……就这么多?他没有提到他人?”
“没有。”
孙权轻叹一声:“知道了。你去吧。孤要独坐一会,外人不得擅入。”
信使退后,孙权将周瑜的遗信从地上拾起,重览了一遍。之后他仍拿着信不放,眼睛片刻不离那熟悉的笔迹,嘴里兀自喃喃念着:“ 九泉下如有幸再会伯符将军,九泉下如有幸再会伯符将军……嘿,他念念不忘的,还只是一个伯符。大哥,你好。公瑾,你也好。你们好,你们都好……”
堂上灯火明亮,只照出堂上之人的孑然孤影。
二
从荆州远道而来的孔明,脸上挂着明朗的笑容。
“亮谢子敬宴情之盛。但荆州事多,亮恐不能久留。现趁天色尚早,还请子敬带亮上都督灵前,奠毕都督之后,再入宴不迟。”
鲁肃自是称是。孔明借口回船取祭物,领赵云退走了。
江边,泊着几艘船,在浅浅的江波里微微起伏着。孔明令赵云领随行荆兵入船取祭物,自己立于江边磐石上,眺望着江心的烟波,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那个带路的吴兵:
“你们都督过世之前,说了什么没?”
吴兵面带悲愤。和东吴所有兵士一样,他真心地爱戴和拥护大都督,并以他为江东之骄傲。周瑜夭折,人人皆晓乃是被孔明三气所致。军中人人都恨不得诛此大奸大恶之徒,只是碍于军令而不敢下手。此时孔明居然随口就打听周瑜的遗言,简直是在吴兵的伤口上撒盐。他哼了一声。
孔明无须回头也能猜出那吴兵的心情。他轻叹一声:“公瑾英年早逝,亮岂不悲?公瑾遗言,如能转告,此恩亮永世不忘。”
吴兵一凛,似听出了酸痛之腔。他略感诧异地注视着面前荆州来客的背影,如实道:“都督连叫数声既生瑜,何生亮而逝。”
他更加诧异地看见孔明打了一个寒战,听见他近乎梦呓地喃喃道:“既生瑜,何生亮。既生瑜,何生亮……”“诸葛先生,你?”
孔明缓缓回过身,脸上一如往常的平静:“谢谢你。”言罢,他头微背转,大步向泊船走去。赵云已将祭物备好了,只待孔明一点头,便指挥着荆兵向岸上抬去。
不多时,在柴桑的烟雨迷漫中,孔明跪在周瑜的灵前,哽噎地念道:
“呜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岂不伤?我心实痛,酹酒一觞;君其有灵,享我烝尝!吊君幼学,以交伯符;仗义疏财,让舍以民。吊君弱冠,万□□抟;定建霸业,割据江南。吊君壮力,远镇巴丘;景升怀虑,讨逆无忧。吊君丰度,佳配小乔;汉臣之婿,不愧当朝,吊君气概,谏阻纳质;始不垂翅,终能奋翼。吊君鄱阳,蒋干来说;挥洒自如,雅量高志。吊君弘才,文武筹略;火攻破敌,挽强为弱。”
此段尚可。但再往下念时,孔明的泪水便夺眶而出:
“想君当年,雄姿英发;哭君早逝,俯地流血。忠义之心,英灵之气;命终三纪,名垂百世,哀君情切,愁肠千结;惟我肝胆,悲无断绝。昊天昏暗,三军怆然;主为哀泣;友为泪涟。亮也不才,丐计求谋;助吴拒曹,辅汉安刘;掎角之援,首尾相俦,若存若亡,何虑何忧?呜呼公瑾!生死永别!朴守其贞,冥冥灭灭,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此天下,更无知音!呜呼痛哉!惟尚飨。”
自“呜呼公瑾”起的一段落,孔明几乎是哭号出来的。周围的吴人无不泪如雨下,遥观的孙权面色憔悴。自周瑜故来,这位十九岁便接手统治江东的人物明里暗里已不知哭过几回了。但此时孔明的哀恸,非但没能打动他的心,反而在他脸上蒙上了一片灰云。
也许是因为他格外敏感的耳朵,听出了孔明并不独是为单纯一敌手兼知己而恸的。
三
孔明方欲下船,忽被一人扯住:“汝气死周郎,却又来吊丧,欺东吴无人耶!”孔明还未及答话,庞统已将一张厚嘴凑到他耳边:“吾已打探到公瑾垂危时曾令人递书予吴侯,并转告曰:瑜九泉下如有幸再会伯符将军,将言主公用人唯才、宽宏圣明。”说到“伯符”二字,庞统略顿,目不转睛地看着孔明的表情变化。
果不出他所料,孔明的面部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勉强做了个吞咽动作,挤出一丝惨淡的笑容:“有劳庞公……江东此变,不知庞公有何打算?”
庞统笑道:“汝料吾有何打算?”说着,便携过孔明之手,向船上踏去。孔明神色恍惚,似未察觉到他这一举动,任他领自己上了船,二人在舱中相对坐定。孔明道:“要吾料公有何打算……不外是投考吴侯,以成功名吧……”
庞统见孔明仍是失魂落魄,以言探之:“吾适才听汝悼公瑾之祭文,果是感天地泣鬼神,只是不知其中哀恸究竟几分实、几分虚?”
孔明眼色迷茫,半晌方道:“虚虚实实,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此用兵之精髓也,亦可用于处世为人之道。以公之智,何苦拘泥于虚实一点呢?”
庞统早料到这手,佯笑道:“既然如此,吾再不多问。但吾仍有一事不解:适才吾提及伯符将军,汝神色有变。伯符将军过世已多年,汝如此反应,不知为何?”
孔明陡然变色,恢复了犀利目光直射向庞统黑丑的脸:“公此言莫非是暗示什么?”
庞统脸色微变,随即正颜道:“孔明,吾二人结交已久,相知相敬,从无隔阂。吾目睹过周都督的风范,听说过周都督和伯符将军的交情,汝之心事亦能猜出五六分。人死不能复生,事成不能再悔,汝有何心事未了,就此说出,岂不强过抑于心中一言不发?”
肺腑之言既出,庞统也只能注视着孔明隽朗却又黯然的脸,等待他的回应。
难捱的沉默。最终,孔明开口了。曾大败群儒的三寸不烂之舌,每个字都吐得如此艰难而沉重:
“既生瑜,何生亮。公瑾,公瑾,他终究还是把我当成了对手。
“我原以为以他的天资卓越,足可猜出我一切行为的目的,但他没有……
“他没有,那么聪明的人也没有,因为自始至终他心中只有一个、只有一个……”
他张了几次口,却始终念不出那个名字。
过了片刻,孔明的脸恢复如初:“士元,吾须起身了。吾料孙仲谋必不能重用足下。稍有不如意,可来荆州共扶玄德。此人宽仁厚德,必不负公平生之所学。”言毕,他伏于舱中案上,疾笔修书一封,交于庞统,遂辞去。
四
江东为周瑜举国悼丧,荆州为迎来了才学不亚于卧龙的凤雏而欣喜,而三强之最许昌呢?
快马驰入许昌,细作将情报双手向曹操奉上。曹操冷目一扫,内容已了然于胸,呵呵笑道:“周瑜小儿,死得够便宜了。”
左右文武听见,无不凛然。虽已成往事一桩了,但赤壁一战,己方那血肉横飞、溃不成军的惨状仍不时以梦魇的形式折磨他们的神经。他们还清晰地记得那天的火光中东吴都督的脸,冷酷得宛如恶魔化身。眼下尽管“恶魔”已死,丞相踌躇满志,他们还是无法从记忆中抹去那些可怕的片段。于是,满堂鸦雀无声。
“诸公,何如?”曹操将来信一抛,含笑问道。
满堂仍是寂静一片。
曹操眉头一皱,刚要开口,瞥见案边细作欲言又止,便道:“汝仍有事待禀报乎?”
探马道:“回丞相:周瑜死前,修书于吴侯,荐鲁肃为都督。复带口信予吴候曰:瑜此去,九泉下如有幸再会伯符将军,将言吴侯用人唯才,宽宏圣明;江东财粮丰足,兵精将广。已与江北成鼎立之势,进伐中原,指日可待也。”
曹操仰天大笑:“周瑜小儿,临死仍狂妄至此,却不知吾正要趁其新死之际平征江东。诸公意下如何?”
百官自是喏喏称是。于是曹操召集众谋士,商量南征。此消息既到江东,孙权只得应下属之谏而节哀,主持国政,联刘抗曹。战外必先攘内,因而曹操谋取了心腹大患--西凉太守马腾,却不料引出神威天将军马超来。历史的车轮不断滚滚前进,扬起的尘土轻易地埋没了一代英杰周瑜的名字。
五
这个故事,讲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不过,还有一个小配角。他的角色虽小,相关篇幅虽短,却仍不能置之不顾。他,就是太史慈。
在周瑜死前的一年里,孙权领兵,与张辽对峙于合淝。两军对阵,孙权亲自领兵。这应是他第一次临对曹兵,否则李典也不会为于禁指点:“对面金盔者,孙权也。”
观遍《三国》,一方之主中领兵亲征的不少,真枪实弹地单挑的却不多。所以张辽出马搦战时,孙权不令其他将领迎敌却绰枪欲自战,可谓罕事一件。当然,这个细节不会有什么人注意,除了太史慈,因为主公这一举动让他一霎间想起了另一个人:主公之前的主公--讨逆将军。
一马当先。风撩起头盔锢不住的一缕头发,掠过孙策年轻的额头,扫过他倨傲的眉梢。午后的阳光在他的枪尖上跳跃着,冷得犀利,亮得耀眼。
后来,太史慈才发现这个主公其实完全不同于那个冷峻的第一印象。他自然不知后代的史学家对孙策的形容是“美姿颜,好笑语,性阔达听受,善于用人,是以士民见者,莫不尽心,乐为致死。策时年少,虽有位号,使人乐呼为孙郎,问孙郎至,皆若失魂魄。”但若让他本人来撰写,他恐怕也再想不出更贴切的文字。
神亭一战,他和讨逆不打不相识,一见如故,结为生死之交。讨逆扫平江东,他亦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仍记得当年取得吴郡后的庆功宴上,觥筹交错、烛影摇红中讨逆的醉颜和朗笑。讨逆醉倒后,诸部将皆笑着讨论到底该由谁送主公回帐。他自告奋勇地站了起来,却又因不胜酒力而软倒在地,溅起满帐笑声一片。次日酒醒,他才听说前晚是孙策的侍从将他扶回帐的。他感到一丝失落,暗责自己前晚为何喝多,但同时又感到一丝庆幸,因为他不敢想象自己扶伯符回帐后会做出什么。
和伯符在一起的日子是他有生以来所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之后的日子的所有意义,仅是每时每刻地提醒他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那一切幸福的根源。新三军统帅对他态度冷淡,他再也无法得到往日的那般器重了。大都督做事总有道理,他懒得追究。无论如何,伯符已经如烟逝去,散去,而去。
而此刻对阵曹兵,他只在孙权的脸上不断地搜索着,想找回一丝半缕往事的残迹。孙策和孙权虽是一母所生,但容貌、神情、气宇皆无半点相似,也只有在太史慈湿润的眼前,才能依稀浮现出那张永世令他刻骨铭心的脸。
他一闭眼,不顾眼角泪水狂淌,挺枪骤马,抢于孙权前向张辽驰去。在他的枪下,即使是自负的关羽亦认为武功不在自己之下的张辽,也没能讨到丝毫便宜。
当晚,太史慈执意趁夜袭城。这一自我毁灭的决定直接导致他如愿以偿地身中数箭,不治而亡,临终时留下一句供千古共喈咨的遗言:“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今所志未遂,奈何死乎!”
人人都以为未遂之志便是立不世之功之志,其实究竟何志未遂,他没说,也不会说。
六
建安十五年,巴丘的江边吹起凄清的江风。其实江风总是凄清的,之所以那天的江风给人的印象尤其深刻,是因为它是最后一股拂过东吴大都督尚有知觉的脸的风。曾经朗若晨星的双眸已经黯淡了,不由得让人误以为那张苍白的脸所代表的头脑里,已经容纳不下多少思维。
诚然,他此时的反应比平时迟钝百倍,再小的事都要想很久,但也正是这样,才能将每件事都想清楚。于是他慢慢地将往事未来一件一件地理清、梳顺,稳稳地将该交待的事情都交待清楚了。即使脑海中的那个身影比往日更加清晰地摇曳着,他也未为其分心。
壮志未酬,天下仍四分五裂。历史的风云变幻依旧,只是他周瑜将不再是其中的一员了。荐谁接替他呢?还是子敬吧。他缓缓地在信纸上写着,字体隽挺潇洒、文笔豪放自信依旧,丝毫不减他平日里的风采。
只有在一切事物都交待完了后,他才向那个身影暗示:“你可以过来了。”它早已不耐烦地开始放大,扩张,直到占据了他每点思维的空间。那双询问的眼睛注视着他,似乎在说:你准备好了吗?
他的嘴角边泛出了一丝浅笑:
伯符,你知道,我早就准备好了。
你也知道,我对不起你,我始终没能和子义成为好兄弟。
但你也应该明白,我和孔明并不是像他们所说的那样。
我可曾爱过他?也许吧。但我们最终还是决裂了。不必诧异,你知道我为什么。
既生瑜,何生亮。没有他我不会想到报复你,不会将生命赔在和他无谓的斗气上。
但现在我要来了,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了……真是无关紧要吗?伯符,你一向志在四方,你说: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吗?
那个影子笑了,从十四岁起看了十余年的微笑,他最熟悉的微笑。
公瑾,你该上路了。
他也微笑了:
伯符,我来了。
二零零五年九月二十日于帕洛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