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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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汗水打湿了鬓发。秦霜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帐顶——
艳红的川蜀锦缎，金线葳蕤盘亘，雀鸟和枝叶交织在一起，繁花烂漫，璀璨喧嚣。
城池、大火、厮杀的军队，脚下残败的旌旗，谁在嘶喊谁的名字？
“少爷……可是要起了？”侍女站在床外，声音优柔婉约，却无端让床上的人心中厌烦。
秦霜掀起床帐——少年清冷的容颜夹杂三分不悦，侍女恐慌低下头，空洞的声音在房内响起：
“更衣。”
车马早在校场外等候多时。见一身红色锦衣的秦霜带着跟班出现在长阶尽头，病奴、伤奴快步迎上，面上带着无尽的忐忑和恐慌：“霜少爷，云少爷一个时辰前已经出发——属下、属下无能，无法拦下云少爷。”
已经走了？
被放鸽子的大师兄有些不开心，黑黝黝的眼睛更加死气沉沉。盘旋扭曲的低气压让趴在地上求罪的两人心惊胆颤。
天下会的奴仆有两种：一种是自主投奔的江湖人士，比如秦霜身后的金行、土行；另一种便是像他们这样走投无路，被雄霸“买断”人生的死士。前者为功名利禄、金银美人而来，雄霸用功成名就交换他们肝脑涂地；而后者，多少人曾是江湖中有名的穷凶极恶之人，可是你恶人更恶，天下间有的是毁你性命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拴上笼头的狗，生死也不过主子的一句话——
径自登上马车，车门阖上。秦霜坐在车厢内不喊发车，也不论罪。时光静悄悄，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双奴才听见少年迟缓的声音传出：“怎么走的？”
“西、西漠的快马！对了，是一人双骑，只带了若干清水和食物，想……想来……是准备连夜赶路，在明日清晨到达乐山！”
“几个人？”
“只带了死奴和囚奴！”
又是一阵沉默。病奴、伤奴伏在地上冷汗孱孱。
“——自己去领二十鞭。没有，下次。”
乍听性命保住，双奴喜出望外，连连对着马车磕头：“多谢少爷开恩！”
金行、土行复杂地交换了下眼神，越过磕头连连的双奴登上备好快马。他兄弟二人刚刚加入天下会，心中仍存着江湖男儿意气，看着卑贱屈膝的病奴、伤奴，忍不住一阵轻蔑，连带对秦霜也泛起不满。好男儿就该快意恩仇，这少年仗着雄霸弟子身份，唧唧歪歪以势压人算什么行径？
金行往车内看了一眼，心想今日帮主派自己兄弟协助这小少爷夺取雪饮刀、火麟剑也有存了小孩见世面的心思，嘿~~到时候便见见血，给他个教训，好让他知道自己那点门道究竟算几斤几两！
车轮辚辚，绝尘而去。病奴、伤奴擦擦冷汗，蹒跚着踉跄起身——对视一眼，两兄弟在彼此脸上看见了侥幸。
今天的事情，换做其他地方，些许小事揭过去不提也罢。
可偏偏遇上的是秦霜。
这眼神空洞的少年，身在江湖，行事却是武将世家之风。
令出，行者生，违者死。
论严苛，帮内上下连雄霸都及不上这徒儿。天下会虽有章程规矩，但雄霸为求骁勇之风平时并不约束手下，只要大体上不犯错，私下的事情拳头大的说话。可这秦霜，仿佛只会照着方圆活。帮规上没有的事大火燎天了也不闻不问，一旦涉及章法，出手便是雷霆。
一是一，二是二。
半点不得通融。
色、声、喜、怒、爱、恶、欲、惧、死、囚、病、伤——往日声名赫赫的天下会十二金牌死士八人尽数折在这少年手中。恶奴拖着一身伤从战场上苟活下来，却因“私自侵吞兄弟钱财杂物”被绑在天荫城外暴晒而亡。
本以为雄霸会念他们一身功夫稍加制止，不想他对秦霜宠爱如斯，放手任由他混闹——帮规第七条“如有捏造同门歪伦，谋害上下，行刺杀人者，死在万刀之下”，色奴不过醉酒花哨了几句，被这小煞星撞见，当真以万刀行刑！
浑身上下见不得一丝整肉的色奴惨痛哀嚎，凄厉之声遮天蔽日，执行的人吓得手软握不住刀。唯那少年踏血而来，拾起血泊里的尖刀。寒光闪闪，血肉横飞。最后一刀割下血人首级，众人噤若寒蝉，恍惚觉得自己脖间也是一凉，三魂七魄半数随着那少年一刀飞散。此事之后，天下会再无放肆饮酒之人，帮内上下气氛倏然肃穆。
如今十二死士只剩他二人和云少爷身边的死奴、囚奴残喘偷生，再狠的亡命之徒见到同伴一一毙命，也会胆怯孺弱，也会心魔暗生。
漠然的少年。杀人不眨眼的修罗。便是，他等心魔。
在岷江、青衣江、大渡河汇水之处，水流湍急，船只经此，每触礁而沉。顾唐朝时，有高僧大德——海通和尚立志凭崖开凿弥勒佛大像，欲借佛主无边法力，易暴浪为安流，减杀水势，平镇风涛。
历时九十年，集数代人心血，成乐山大佛。
佛心慈悲，庇佑众生。而人心凶险，又岂是风浪可及？
步惊云带着死奴、囚奴在凌云山山道上狂奔。夜深露重，寒气湿衣。快马蹄声嘚嘚，马鞍起伏颠簸得人脾脏翻滚。步惊云一马当先，苍白的脸上满布阴郁，死奴囚奴紧跟其后，前者愤愤之色显然。
死小鬼——死奴咬牙强忍不适，望向少年的背影心中腹诽不断：帮主命霜少爷和云少爷谋取雪饮刀和火麟剑，这小鬼抛下霜少爷独自出发，且不说帮主和霜少爷会怎想，单说聂人王和断帅，一刀一剑名震江湖，没有伤奴、病奴的协助，凭他和囚奴想强抢人武器，根本就是痴人做梦。今次的任务要是失败，吃瓜落的还是他们兄弟……一声长吁，前方的马匹突然停下脚步，死奴反应不及，堪堪撞上：“云、云少爷？”
“停下。休息。”
篝火燃起，残木噼啪地蹦出响声。
死奴看一眼调息的步惊云，朝囚奴努努嘴。囚奴见他挤眉弄眼，心中无可奈何：这傻人，时至今日还看不清自己身处何地——十几年前，他俩占据江湖十大剑客之二，人称“双龙剑璧”，提起来也是晓誉一方响当当的人物。逐养成了死奴倨傲不羁的性格。可今非昔比，人下为奴，莫说逞凶摆威风，做人都得夹着尾巴喘气。
雄霸此人心狠手辣，无利不起。看秦霜就知道这位甚得帮主青眼的云少爷，不会是绵软好捏的人物。同伴如此不知首尾，只怕到时候吃亏伤到死。
“你们。去镇上。”
死奴、囚奴惊讶地对视。
“等。大师兄。”
步惊云知道，这次自己蠢透了：出发的时间是情报司的人推算好的，聂人王到达乐山大佛的时间约在第三天午时，他抢先在第一夜抵达，也无非是在山顶空等。可想到要和那人同行一路，他便浑身难受。
“那、那云少爷您呢？”
步惊云不做声，望了一眼山顶——凌云山背面，就是乐山大佛。他打算在这里，独自等到猎物来。
死奴面露喜色，餐风露宿总不及镇上有床又热食。囚奴却先他一步道：“我们跟随少爷！”死奴脸上一抽，悲愤望向同伴。
囚奴看也不看他，右手在阴影处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
二者，坤也。坤者，冰霜也。
跟在步惊云身边，私自出行的名头有步惊云顶着。他二人自己身为奴仆，从犯也无大伤。可若是弃主求安逸，叠上之前的罪名，落到那位杀神手里就不是一顿责罚可以了事了。小命与安逸相比，自然是前者比较重要。死奴缩起脖子，不再做声。
步惊云抿了抿唇。即便不知道双奴私下动作，他也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
秦霜……若说雄霸是压在他头顶的大山，这位大师兄便是勒紧天下会心腔的毒蛇。雄霸专杀和天下会做对的人，秦霜连着天下会的人一起杀。
步惊云承认，他怕秦霜。
他害怕看见秦霜人杀人，空空洞洞的眼睛，无喜无悲，仿佛那事情和吃饭睡觉一样平常。他害怕靠近秦霜，某人一身红衣时刻在提醒着那人发间散发的血腥气味。
他恐惧秦霜，就像恐惧未来——
恐惧自己。在将来的某一天。也变成罔顾人命的。妖。怪。
也许雄霸也是怕秦霜的，步惊云暗想。所以才会把这徒弟推到风口浪尖，让他承受天下的憎恶和畏惧。若当真爱惜一人，又怎会将他逼至与众为敌？
当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
不是没人反抗过——步惊云曾亲见雄霸首肯七名武士向秦霜挑战。十四岁的少年一战七名江湖高手，步惊云差点以为雄霸想借刀杀人，一举灭了这个渐渐脱离掌控的徒弟。
结果。六死一伤。
唯一存活的武士被秦霜刺瞎一目，成了他如今的车夫。为他负载天涯。
这一战，步惊云明白了人外有人。霍步天和雄霸都赞过他资质过人，他私下也默认了自己是武才的事实。可秦霜一战，让他明白了自己的格局太小。天霜拳和排云掌相似，着重拳脚功夫，但秦霜杀死四名对手的手法，却是暗器之技。天霜拳本意教近战之时以寒气禁锢对方行动，秦霜却抽骨为剑，凝血为弹，将敌人的尸体化作自己武器阻拦对手行动。除却最后一人被他用剑指戳毁一目，其余六人尽皆死在同伴残肢之下。
不遗余力，利用一切工具用最快的方法，杀死对手。
步惊云终于明白为何大师兄不说“习武”，只讲“杀人”了——他，确实，是在杀人。
有这样的对手，自己想报仇，要做的还远远不够。
东方泛起鱼肚白，初日渐起。步惊云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的，冰凉的手。恍惚和秦霜的手有几分相似。
这双手，也早沾上了血腥。
爹，你说。
有朝一日成就恶鬼——
是不是，
能把魔头，拖下地狱了？
风起云涌，谁都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