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箫声动》小双

1、引子 笛箫和 初次，未见

　　仲秋的莹白的月亮从原野上升起来，河边的一切物事这时都纤毫毕现了。近在咫尺的大片大片一人多高的芦苇开着毛茸茸的白花，密密层层，好似一座洒了银霜的城，在和缓的夜风中起起伏伏发出飒飒的声响。河边潮湿的泥土里和芦苇宽大的叶子下这时有着数不清的夜虫子，发出喧闹的合唱，在点缀着几颗疏星的深蓝的天幕下，在水银般流淌的月光下，汇成一股声音的潮，漫天匝地，暗流汹涌。这时候，倒好像是这股声音的潮，而不是河水，在推着小舟一漾一漾。方生抱膝坐在船头的舱板上，闻着舱板新刷的桐油的味道，心里悄悄升起一片掺着几分凄凉几分感慨的舒坦。
　　向后望，看不见故土；向前望，看不见京城。唯有铺在河中的一道月光，好像一条流光溢彩、渐行渐远的路，在暗沉沉的墨色的水面上，琳琅璀璨地跳跃。方生忽然起了一份童心，除下鞋袜，想要将脚浸入到这一条金壁辉煌的路中，却听得扑剌一声响，定睛看时，却是一条梦游的鱼从水面跃起，鳞片上淋漓地淌下月光的碎片。方生轻轻地笑了。于是在这广袤的河上的无边月夜中，方生半个多月来思乡的愁苦和前途未知的忧惧，竟被一种宁静的愉悦所代替。他从腰间解下那支如影随形的箫——箫身已被抚摸得有了玉一般莹润的光泽——试了试音，便袅袅地吹奏起来。
　　这是一支古老的曲子，清商调缓缓地起来，不紧不慢，若即若离，好像一个沉思的人低低的诉说。说些什么呢？也许是一位戍边的兵士，坐在铺满寒霜的古城墙头，向着无边的大漠，诉说着家乡的稻田、盛夏的知了、荷塘中的阿娇；也许是一名幽怨的女子，倚着珠帘半卷的西楼，向着无垠的明月，诉说着琴瑟弦断、翡翠衾寒、多情总被无情苦；也许是一个贬谪的士人，骑着一匹嶙峋的瘦马，向着无尽的驿道，诉说着多舛的命运、家国的忧思、奋起与沉沦的迷茫。古老的曲子大多有着一个共同的地方，就是，吹得慢了就会变得伤感，让人有潸然而欲泪下的心伤。
　　方生黯然。
　　突然一缕笛声清亮，从不知何处的地方发起，像一只银色的蝴蝶，在水面上蹁跹游走，悠悠然融进箫声里，仿佛瞬间幻化出无数微笑的精灵，将一支淡淡的曲子映照得明亮。
　　方生有些诧异，也有些兴奋，一边一丝不乱地吹下去，一边细细的听着笛声的变化。笛声和着箫声的韵律，然而又决不重合。箫声高亢嘹亮时，笛声轻颦浅笑、若往若还；箫声低落沉郁时，笛声却又清脆激越、金戈铁马、气象万千。
　　方生心想：这也是个离家的人吧。也是有着凌云的心事的吧。也是常常感到未知的迷茫的吧。
　　大块噫气，天籁和鸣；长风鼓荡，山野回声。一曲终了，各归沉寂；明月泠泠，河水滔滔，四野八荒，凛然噤声。
　　方生缓缓放下长箫，若有所失。忽地醒过来，慌忙站起大喊：“谁在和我？”连喊三声，却只有远山巍巍、冷月如水。舱里的船工嘟囔着打断他：“公子，歇了吧！明后两天顺风顺水，大后天就到京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