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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青丘有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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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有狐,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
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有鸟焉,其状如鸠,其音若呵,名曰灌灌,佩之不惑。英水出焉,南海注于即翼之泽。其中多赤鱬,其状如鱼而人面,其音如鸯鸳,食之不疥。
——《山海经》
一
季涟第一次见到祝汐的时候,她依旧保持着她九尾灵狐的原形待在她娘亲的怀里,通体雪白的九条尾巴张扬地在半空中不时扫过他的脖子,一双滴溜溜的狐狸眼睛转来转去,煞是狡黠可爱。
青丘之主祝筠仍是神色哀求絮絮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季涟的注意力早已被祝筠怀里的祝汐吸引,九尾灵狐当世罕见,何况是现了原形的白狐。祝汐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一溜一溜地看着面前白衣胜雪的男子,剑眉星目,清泠如霜,竟让她忍不住抖了狐狸尾巴扫向他的脖子。
如此光滑细腻的皮肤,却是世间女子少有,何况还是个男子。清晰的触感,祝汐不由感慨道。这样的男人,气息澄净得丝毫不沾染红尘之气,翩然白衣只消往那里一站,那个气质啊……对了,就是娘亲说过的,仙风道骨。
“我知长素来寡欲清修,祝筠也着实不该来打扰道长修行,只是眼见我天劫将至,纵是有千年道行也难得万全……”青丘之主眼神哀凄,她修行百年幻化成人,千年历劫,是生是死还未可知。“季公子,您全当看在十六年前祝筠曾保公子一命的份上,我不求小汐能度道成仙,只望她能一世安好。”
似是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季涟,十六年前,他尚还是稚龄小童,若非祝筠出手相救,他怕是早已葬身在异兽遍地的青丘之国。“十六年前,季喻因赖国主相救才得脱身,此番,季喻便代国主照顾这小狐狸十六年。”
触目是祝筠满是欣喜的脸,狐族善魅,一旦幻化成人,必是绝色之姿。“道长,小汐她修行时日尚浅,即使化为人形也难以持久。祝筠唯望道长能收小汐为徒。”
季涟清冷的眸子越发深沉,却并不开口,只是拿了一双莫测的眼盯着祝汐,即使如何无惧无畏,祝汐也被季涟的眼神吓得将九条狐狸尾巴收入怀内,甚至往她娘亲的怀里缩了缩,悄悄拿了眼打量季涟变幻莫测的神色。
祝筠明知此举已超过季涟的底线,但认识不动分毫,恭敬而求,她只是想尽一切的可能保她女儿额平安。
“我答应你。”清冷如泉的唇边是一抹极淡的笑意,淡到转瞬即逝。
二
道士师傅加上狐狸徒弟,只是何其怪异的组合?若说季涟答应祝筠,倒不如说他是因为那只小狐狸,青丘异兽,灵狐九尾,这倒也是个极好的试练,于他修行百益无一害。
而此时,祝汐安静的缩在季涟的怀里,九条尾巴也异常安分,她的娘亲将她托给了眼前这个仙风道骨的男人,而她却不知这个男人不知是敌是友是善是恶,祝汐再不懂事也知道收敛。
“你叫祝汐?”是季涟好听的声音,乍暖还寒。他自怀中将这只狡猾的小狐狸拎起来,心情很好的看着祝汐瑟缩着小狐狸脑袋的模样。
“吱吱。”这样算是回答?莫非季涟还真是神仙,能够听得懂狐狸说的话?
“小狐狸,你虽变不得人形,但人话总是会说的罢?”季涟满目温和的神情,如此轻语一般,为何竟会让祝汐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娘亲……叫我小汐。”祝汐总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嗯,仙风道骨。
“今后,我便是你师傅。”季涟剑眉微扬,望了径自挂在他胳膊上的小狐狸一眼道:“从今日起,为师自要带你度道修行,以期得历天劫,早臻仙境。”
祝汐得寸进尺,竟而攀至季涟的肩头,灵狐素来体态轻盈,动作灵敏。季涟端看小狐狸爬至他的肩头,却并阻止,祝汐更是拿了一条尾巴再次扫上季涟的脸,其亲昵讨好的意味不言而喻。
她并不知季涟说了些什么,只是娘亲叫她从此以后跟着他,她便跟定了他。娘亲不在了,从此以后季涟便是她唯一依靠的人。
“小汐,度道修行第一步便是做善事,积善德。”他的意思是说叫她去做善事?自古传言狐族多为祸人间,即使他们青丘灵狐一族什么都没做过,多数只是为了修行成仙而已。而如今,她新拜的师傅叫她去做善事?
“这次,咱们去洛阳,会一会洛阳第一才子沈漝。”季涟撩了撩祝汐的狐狸尾巴,状似不经意间说到。
三
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津。看花东陌上,惊动洛阳人。
洛阳天香楼上,季涟白衣出尘侧首端看窗外的揽镜湖,波光乍碎散落了整个湖面,远远望去,恰似一轮明镜。祝汐一身桃红色的轻纱罗裙衬得她眉目嫣然,辗转婉约。此时的祝汐正拿着一双竹筷满是好奇地戳着青花瓷盘中的糖醋鲤鱼。
“师傅,你究竟在看什么?”季涟自落座后就看向窗外的揽镜湖,祝汐不由好奇一个湖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远处的湖面上有一艘画舫渐行渐近,隐有婉转的歌声传来,女子声似黄莺初啼,就连祝汐听了也忍不住心声荡漾。
“小汐,你等的人到了。”季涟蓦然开口,风轻云淡,竟是缓缓端起桌案上的清酒浅饮一口。“你可看到画舫上那个唱歌的女子?”
祝汐顺着季涟所指望过去,只是隐隐看到一抹浅碧色的倩影轻倚栏杆,即使是看不清容貌,端是这若隐若现的身影便也让人觉得心湖微荡,心旷神怡。
正在祝汐愣神之间,却从湖面上传来“有人落水了”的惊呼。祝汐好奇凑近窗边想将湖面上的一切看得更清楚,却突然发现有一股强劲的力道竟将她生生拉出窗外,直直往湖中坠去。
“师傅救命啊,我不会水……”祝汐最后一刻传来的惊呼生生打断了季涟唇边还未扬起的弧度,正欲抬手,却又似想到了什么,转而端起桌上的酒盏。
揽镜湖上一片混乱,因为落水的人是洛阳碧家的大小姐,画舫上的下人纷纷下水救人,却久久找不到人。
祝汐在水里用力地扑腾,纵使她是九尾银狐,纵使她真有九条命,她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况且师傅传了她法术可使她长久保持人形,却又下了命令,不准祝汐随意使用法术。祝汐呛着水,身体传来一阵疲乏,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在她沉入水中之前,却依稀看到一抹淡蓝色的身影急急地朝她而来。
四
祝汐再醒来时已身在画舫上,沈漝将她紧紧地揽在怀中,一下一下摇着祝汐的身体。祝汐依稀睁开眼,触目即使沈漝依然泛着水珠的蓝衫,她僵硬地抬了抬胳膊,却清晰地感觉到一阵疲乏的酸楚,而她身上的衣衫却赫然变成了触目可及的碧色,被水浸过紧紧地贴在她的肌肤上。
“兮儿,你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耳边似有关切的声音,听到有人唤道“兮儿”,祝汐不由自主地朝沈漝望去,青丝浸着水散乱了下来,隐隐遮住他一双斜挑的凤眼,说不出的魅惑,却也盖不住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深切的担忧。
水珠一滴一滴顺着沈漝的脸颊滑落,祝汐看着他的一双眼,不由想起以前在青丘的时候,她每每闯祸之后娘亲亦是这样的眼神。祝汐忍不住抬手径直搂住沈漝的脖子,泪如雨下中是她依稀呢喃的“娘亲”。
“好了兮儿,你先随小桃下去将衣服换了,免得染上风寒。”沈漝安抚地拍着祝汐的背,一边似劝似哄地将祝汐扶起,顺手将她皱在肘尖的衣袖挽下,目光却一直紧紧地锁着祝汐的腕间,神色莫定。
祝汐离去前,抬眼望向画舫之后的天香楼,只消一眼,她就看到了那立在窗边的身影,白衫翩然,仙风道骨,那是她的师傅。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祝汐也能一眼看得到他清冷的眼,他的眼里永远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毫无涟漪,似乎推她下水的人本就不是他,依然风轻云淡。
沈漝望着祝汐离去的背影,目光微沉。碧家的大小姐碧归兮是他自幼订了亲的未婚妻,他也素来知她品性温和,端庄大方。是以他素来嫌她太过无趣,甚至不顾沈碧两家的颜面,时时光顾这揽镜湖畔的留香阁。
而这些碧归兮一直都是知道的,她永远也学不来娇纵跋扈,永远也不会阻着他的去路,叫他再不准去留香阁。所以,今日这般失态之事碧归兮自然是做不出来的,而她更不会抱着他叫着“娘亲”,因为碧家大小姐那未曾谋过面娘亲早在十七年前就因难产而死。
碧家夫妇伉俪情深情深,这是洛阳人尽皆知的事。碧老爷十七年来一直舍不下爱妻,所以碧家大小姐的闺名叫作,归兮,碧归兮。
五
自从碧家大小姐在揽镜湖落水后,性情变得天翻地覆,温良端庄浑然不见,其装疯卖傻的本事见涨,且什么祸事都敢闯。累得洛阳第一才子沈家的公子满世界地给未婚妻收拾烂摊子,而祝汐的乖张狡黠远胜沈大才子当年。
如今的碧归兮自然是祝汐,而真正的碧归兮怕是早就在揽镜湖里香消玉殒了。虽然众人疑心为何碧小姐自落水后变得全然不似从前,只要祝汐顶着那张和碧归兮一摸一样的脸,众人就不疑有他。何况碧归兮当初落水,正是碧家的姑爷沈大公子亲自将人救起,是以,人人只道碧归兮落了水,坏了脑子,性情大变。
碧老爷看着女儿的变化喜在心头,他一直觉得归兮的性子太过怯弱,就连沈漝公然前去留香阁,她身为他的未婚妻也不敢出言阻止,长此以往,将来归兮嫁过沈家,也怕她受欺负。而女儿此番变了性子,虽然乖张异常,却也至少不再轻易受得人欺负。
祝汐一直好奇为何当日在揽镜湖碧归兮会落下湖去,后来追问了小桃才知,原来那日碧归兮知道自己的未婚夫又去了天香阁,她不敢阻止,只能悄悄跟了去,上了揽镜湖的画舫,远远地便可看得到天香阁上的一切。而碧归兮亲眼看着自己心上之人,揽着娇艳如花的女子,眉目温和,纵情声色,肆意调笑。
当时碧归兮将身边的奴婢下人通通赶了下去,所以,自始至终都无人知道,那日碧归兮究竟是自己跳了下去,还是失足落水。
但曾经温婉端庄的碧家大小姐终究是不在了,现在有的只是性情大变后的祝汐。而有所变化的不仅是碧家大小姐,还有碧归兮的未婚夫,洛阳第一才子。
六
祝汐以前从未离过青丘,此番拜师季涟也是她第一次到人间,自是不通人间的人情世故。祝汐却不知她的到来,生生将碧府,沈府,甚至是整个洛阳弄得人仰马翻。
比方说,祝汐看上了一支镂空雕花的银簪,却不知要用钱去买,她只觉得东西好看她喜欢,便径自拿了簪子就走,人家摊主上来要银钱,祝汐不知是何物,反觉得不难反,便将人家赖以为生的摊子给整个儿的掀了。沈漝闻言匆忙赶来,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总算是将此事善了后。
某日,碧家大小姐上天香楼吃饭,竟嫌人家洛阳第一楼的菜不合胃口,掌柜闻言又是赔礼又是将所有的菜式一一撤了重做一遍,碧归兮仍是一会说鱼不够新鲜,一会道那灵芝汤干涩苦口,任是天香楼的掌柜脾气再也,也忍不住人家这般挑衅,生生将碧归兮给赶出了天香楼。而祝汐略施小计,便让天香楼所有的顾客皆在菜里发现了蟑螂老鼠……天香楼就此声明扫地,尔后,洛阳第一楼的招牌轻易便易了主。
其实,祝汐此番确是无意,她只是自小在青丘之国长大,吃惯了修仙圣地的奇珍异果,人间的这般美味她自然会觉得难以下咽,从无挑衅之心。沈漝只道此事必然与碧归兮有关,却又没有证据,不得不咬牙看着碧归兮依然自在逍遥。
再某日,沈大公子故意在碧归兮面前提起留香阁,碧归兮竟张口就答:“那你带着我吧”,顿时惊得沈漝一愣一愣的,这样的话世间怕是没有女子说得出口,遂又试探道:“兮儿,你可知留香阁是什么地方?”
祝汐微微侧头瞥了沈漝一眼道:“青楼,俗称妓院。”祝汐这般安之若素的神情硬是将沈漝吓得落荒而逃,若他堂堂洛阳第一大才子公然带着未婚妻去逛烟花柳巷,岂不是徒惹天下人笑话!是以,沈漝自此轻易不敢再提留香阁的事。
自碧家大小姐落水之后,洛阳城的人经常可以看到沈大公子马不停蹄地追在未婚妻后面跑的场景,更是碧归兮随传随到,生怕赶得慢了她又会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来。
七
自从那日在揽镜湖分别后,祝汐再没见过季涟,除了偶尔眼前会浮现季涟的身影,那双清冷的眸子似乎就在某处毫无波澜地注视着她一般。
在洛阳的日子,是祝汐离开青丘之后过得最为舒坦的。愣是要将女儿宠上天的碧老爷,无论她闯出多大的祸,碧老爷也只是笑眯眯的看着她,毫无一句责怪。碧府中的一应下人,皆把祝汐当作他们的大小姐,恭敬之情溢于言表。
还有那个季涟口中的洛阳第一才子,似乎遇见祝汐以来,就再也端不起才子的架子,不敢眠花宿柳,不敢轻易撇了未婚妻再上章台,只能每日紧赶慢赶地跟在祝汐后头擦屁股,沈大才子由此怨声载道,却又无可奈何。
祝汐难得放纵,在洛阳,顶着碧归兮的身份,无论她做什么都没有人责她半句。祝汐顿足看着身后追来的沈漝,忽然无比地想念起娘亲来。在青丘,每次她闯了祸,娘亲虽然总是厉声责骂,却永远不会放任她不管,就像此时的沈漝一样,总是会将她惹下的乱子收拾好。
她总记得,沈漝看她的眼里有和娘亲一样的担忧关切,而这样的神情,永远不会出现在季涟的眼中。她的娘亲不知是否能够熬得过千年一劫?怕是娘亲自己也是知道此番凶多吉少,是以才急急将她托给季涟,以保她一世平安。
祝汐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此番天劫不过,娘亲千年的道行便毁于一旦,从此打回原型,若要得到,便要从头再次修炼。
洛阳繁华似锦的街头,匆匆赶来的沈漝抚过祝汐的颊边,温柔地说:“兮儿不哭,若是有人欺负你,我便帮你欺负回去,可好?”
八
祝汐在沈漝的肩头垂了眼,泪水却流得愈发肆意。她难得安静,低低问:“沈漝,你不是洛阳第一才子吗?为什么不去考状元呢?”
“兮儿,这是你希望的吗?”沈漝沉默良久,在低低问道。
祝汐依然不动,安然地倚在沈漝的肩头,眉目黯然,却不得不违心道:“是,这是我希望的。”
其实和他在一起越久,她才越明白他。沈漝的才情纵横天下,少有人及,却只愿担着个“洛阳第一才子”的虚名,而不愿揽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的状元之名,只是因为他和她其实是一类人,骨子里头是对自由地偏执,不愿轻易受到束缚,更不愿去趟官场那一摊浑水。她更懂他只想在洛阳城里做这第一的风流才子,即使没有人懂他,他也可以逍遥天下,自在一生。
“假如,我不是沈漝,你不是碧归兮,若我满足你的愿望,你可愿嫁给我?”沈漝的眸子里一瞬间燃起了眸中热切的光芒,灼得祝汐眉眼生疼,却仍然想要将他眼中的神采看得真切。
祝汐突然想到,在来洛阳之前,季涟对她说过,沈漝乃是天上下凡历劫的文曲星,而他素来不受天归天条的束缚,只缘自在逍遥。此番下凡历劫,就算他才华横溢,也是轻易不会考取功名出仕的。所以,沈漝若要度过此劫,惟有他自愿参加秋闱之试,高中状元。
此番,他的劫才算安然度过,她的任务才算完成。
“然沈漝虽为文曲星转世,却注定一世孤寂。”祝汐记得当时季涟眉头轻戚是满目叹息,“未婚妻早逝,一生无妻无子,孤独无依。”
寂静的街头,祝汐在沈漝的怀中哭得难以自抑,九尾灵狐本非感情丰富,只是祝汐独独例外。那些在她生命中对她好的人,总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无论她怎么样都是留不住。
九
当洛阳的牡丹落尽的时候,沈漝终是离开洛阳独自前往京师。沈漝依旧着淡蓝色的衣衫,牵着马走在洛阳的古道上,祝汐安静地跟在他身旁,缄默不语。
“就到这里吧。”沈漝牵马顿足,看着一旁沉默的祝汐道:“可否答应我,你会等我回来?”
“自然。我还等着你这洛阳第一才子金榜题名回来娶我呢!”祝汐眉眼含笑,嫣然而语。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腕上,想了想终是将腕间的一串七彩石的手链摘了下来,折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祝汐抬手复又系在沈漝的手腕上,“这个可是有灵性的,可保平安。”
这串七彩石是自青丘之国云溪之底采集而来,祝汐自小带在腕间,娘亲说,七彩石灵性异常,可增强修行之人的修为,亦可保凡人平安。沈漝看着祝汐将七彩石系在自己的手上,抬首复又望见祝汐嫣然婉约的眉间的不舍。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他看着少女脸上的神色由惊愕到惶然,遂又归为平静,依旧沉沉地道:“我自将你从揽镜湖里救起时就知道,你不是兮儿,你不是碧归兮……”
祝汐愕然,她身为九尾灵狐,本身灵性非凡,灵狐幻化成人,凡人如何轻易识得破?而沈漝,他竟然知道,竟然一直都知道……
“兮儿的左腕上有一道新月形状的疤痕,是我小时候贪玩,不小心将蜡滴在她手腕上烫出来的,而你的手腕上却没有。”是了,那时在画舫上,是沈漝将她救起,是沈漝温言安慰她,亦是沈漝为她整理衣衫,将她凌乱的衣袖抚好。
祝汐了然,亦渐渐释怀。“我叫小汐,潮汐的汐。”她一直一来都不想骗他,因为他是除了娘亲外第二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即使明知她在骗他。
沈漝终是笑了,宛若冬日最暖的一抹阳光,直直射进祝汐的心房。他说:“小汐,我定能如你所愿。”
十
“师傅,他此番定是能高中的吧?”祝汐知道季涟很早就来了,却一直没有打断他们的谈话。再回首,祝汐的眉目间再不见一丝温婉柔和,恢复了她本来的娇媚殊丽,俨然是当日天香楼上的模样。
“小汐,这次的任务你做得很好。”阳光打在季涟薄削的脸上,弥漫着淡淡的光晕,却不带一丝温度,良久才道:“沈漝本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季涟端看祝汐一副惆怅若失的模样,丝毫没有先前的狡黠之色,不由蹙了眉,“你身为九尾灵狐,却将情意看得如此之重,并非是好事。至于沈漝,他命该如此,你亦是无法改变的。”
这样可算是安慰?祝汐默然,身后的揽镜湖依旧平静无波,泛着粼粼波光,似乎不久之前她落入这湖中只是一场梦境,而那个救她出困境的人,也早已消失不见。
后来,时人皆传道,曾经的洛阳第一才子沈漝终是浪子回头,秋闱入试,只为待得状元及第时回来迎娶未婚妻碧归兮。为此,新科状元沈漝当庭拒绝了当今圣上的御旨赐婚,受封之后马不停蹄的赶回洛阳,却蓦然听闻未婚妻早已染病去世的消息,顿时悲痛难当,在其未婚妻的墓前端坐一宿,待得天明家人发现时,沈漝青丝已成霜。
再后来,据闻,当朝丞相沈漝天纵英才,风姿绝世,最终染病去世,享年三十九岁,当今圣上御笔亲书《妒英才》以示沉痛哀悼之意。沈丞相一生不曾娶妻纳妾,终生无子无女,临终之前只是吩咐一旁的下人,定要将他葬在洛阳故里的揽镜湖畔,那里葬着他一生的念想,也是他与小汐最初相遇之地。
十几年间陪伴他的,惟有腕间那一串自始至终不曾摘下的七彩石,是她亲手戴在他手腕上,就好似是她一直陪在他身旁,度过这十几年时光。
岁月蹉跎苍老,而那光彩依旧的七彩石,就似他心尖上的女子那一双灵动的眸子,早在初见之时就已落入了他心的心尖,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