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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迷香 男子汉大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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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方当年看那些历史剧时,习惯了看臣子对皇帝跪地叩拜的场面,也知道,中国古代这种君臣之礼起始于元朝,至明朝开朝始祖朱元璋时期发扬光大,最终在清代形成了三跪九叩的大礼,以此来表示臣子对君上的臣服以及皇帝高高在上的尊贵地位。
作为一个局外人,更是一个看惯了这种场面的局外人,他从前倒是没有对下跪产生太多的臆想,反正跪的那个人不是他,被跪的那个人也不是他。
他骨子里就是个普通小老百姓,没有君临天下的痴心妄想,加上从小生活在党的亲切关怀中,也不敢产生什么效仿陈胜吴广的“非分之想”。
此前,在祭天仪式上他曾跪过一次,那时跪的是天下微生,不觉吃亏,反而尽心尽意。可现在,他却要承受“被跪”的重担。
徐方自知只是一介凡人,比不上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十八罗汉;自问不过一枚普通大学生,比不上竹林七贤孔孟圣人文元武将。常满盈坚持要跪在他床榻之前,全为表示歉疚以此作为弥补。
但他不想要,更受不起。
整整三天时间,常满盈一动不动,任凭他百般劝说也毫无反应。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久前还是全家人齐上阵来劝他,现在彻底转移了目标。
这个院子里面,住了一家子的死心眼。
曹敬轩在徐方授意下本打算用强,被深得常武师真传的常家单传一把剑直指咽喉,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打算跪到什么时候?”铁口直断摇着破扇子问。
徐方趴在他那插了烂旗的小桌上,怏怏无力,“他说直到他觉得够了。”
“那你怎么想?”
“我还能怎么想?他是自己觉得对不起尔默对不起我,可我从来也没这样想过啊。跪了整整三天了,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吧?他要求个心安,我受不住这等大礼。一个一个,都是犟驴!”徐方有点儿生气,为什么总是这样自说自话呢?
铁口直断用破扇子敲敲他的脑袋,“所以呢,你又想找我做什么?”他一早就看出来了,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徐公子眼巴巴找到这儿来,难道还能只为散心不成?
徐方讪笑两声,殷勤地凑到铁口直断身边,“你能不能跟阎王说说,把徐尔默叫回来一趟?我说不动,他来总有办法吧?我是黔驴技穷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再这么下去那个倔驴真要跪废了!”
铁口直断定定看了他半晌,突然叹口气,道:“你心肠很好。”
“拉倒吧,心好有什么用?他能看在我心好的份儿上不跪了?哎你别岔开话题,到底能不能让徐尔默回来?”那个阎王才是公认的好人,这点小事儿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这事儿么……”铁口直断摸着下巴,“阎王说了也不算,你也知道徐尔默修魂不是件容易事,万兴现在正是紧要关头,哪能说回来就回来的?不过……”
徐方不耐烦地打断他拖长的尾音:“不过什么?”
“不过托个梦来应该还是可以的。”
徐方从来不知道,修仙之人的耐力原来这么好。常满盈这一世是个普通人,可是毕竟那底子放着,一直被人看重的仙缘也未曾断过。三天下来除了被他逼着喝了几次水,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简直变成了木头人。
他原本威胁常满盈,说他既然要跪,那自己便陪着,他跪多久,自己就陪跪多久。结果还没过两个时辰就支撑不住了,之前几天的积恶让他身体更加虚弱,又是个从来没吃过大苦的,哪儿能忍受这种□□上的折磨。只觉得膝下又疼又麻,两条腿像是要散了似的,连脖子都快要折了。咬着牙要坚持,却被谭不响和曹敬轩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说是不是还想再赔上一个?
终是没办法再厚着脸皮给人家添麻烦,被曹敬轩给拖出去了。
铁口直断答应了他,让徐尔默托梦给常满盈,那也得常满盈睡着了才行啊!
徐方寻思半晌,悄悄扯过曹敬轩,低声在他耳边问:“能不能给那家伙下药让他睡过去?”
曹敬轩虽是个公子哥,可打小被他姐姐曹敬珠带在身边,也知道不少黑市上下三滥的手段,点点头说办法多得是,单看他愿意用哪一种了。通过口服恐怕不太可能,常满盈那双眼,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实际上一眼就看穿别人心里的小九九。要动手打晕他也排除,这家里还没有能跟他动手的,曹敬轩在武考时迫不得已出了“阴招”才能让他长剑脱手。
“你不是能用暗器吗?”
曹敬轩瞪了徐方一眼,“我只会使银针,管姑娘不让用,我早就没带在身上了!”
“嗅觉呢?不是有那种什么能促进睡眠的熏香之类吗?”
曹敬轩黑眸危险地眯了起来,嘴角一丝阴森森的笑意,“徐公子,徐大哥,这下你可说到重点上了。”
常满盈面前的火盆还燃着,徐方一直注意往里面添木炭,火焰不徐不疾地燃烧着,很温暖。
他说自己已经跪了三天时间,真的那么久了吗?大概吧,他从前世起就对时间变换比常人迟钝,常常要到大雪覆盖了整座荒岐山才突然发现原来冬天已经到来。
身体没有一点儿不适,不想吃也不想睡。这在徐方眼里是一种折磨,实际上他并未感到什么痛苦。也许是因为内心舒适了,遮盖了□□的疼痛,也许是他给自己的惩罚太轻,轻到无法达到自己的预期。
唯一让他欣慰的是,才跪了一天时间,徐方就急得团团转了。把一个人从黑暗中拉出来,其实也简单得很,做什么事都要对症下药不是么?徐方一心要让他起来,已经彻底顾不上自己那点儿阴沉的心思了。
那是他的目的之一,却不是全部。
楚宴舟,常满盈,从来就是同一个人。他从前世背负而来的并不完全是美好的回忆,也继承了上一世的全部罪责。那时,谢郎毫无保留对他坦承一切心意,他却不能做到同等相待。他永远记得,第一眼看到谢郎躺在棺中时,心头飘过的一缕若有若无但不能让他忽视的欣喜。
轻烟一般的欣喜,让他牢记了两生时间,每一次想起都令他仇恨自己。
就连这一世里,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来达成欲望。说是为了惩罚阿朱,说是为了顺着尔默真正的心意,事实上不过是可笑的借口。
在地牢里见到阿朱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只要阿朱和尔默对彼此绝望,他就能感到满足。
楚宴舟,还有比你更丑陋的么?
幸好你不再修仙,不然只能更衬出你的龌龊和不堪。
头有些昏沉,到底还是跪得久了点吧……不,只不过三天而已,还早得很。那些没有对徐兄说出的话,盘桓在心口的话,现在你要好好回想。谢郎尊重喜爱的简单的楚宴舟,你不要再给他抹黑……眼睑有些沉重了,你还是抵不住睡意么?清醒……点……
“睡了睡了!”铁口直断蹲在墙根朝后面的几人挥手。
曹敬轩灭了手中的迷魂香,众人才取下遮掩住口鼻的帕子,深深呼吸几次。
“这东西好生厉害,我都差点儿抵不住!”徐方途中几次打哈欠,打得双眼泪光婆娑。
“早知道前两天就应该用这手,白费那么多口舌!”曹敬轩揉揉鼻子,大少爷站着说话不腰疼。
徐方一个白眼,心道你以为我没想过?那个倔脑袋哪是能这么容易摆平的?我要是不把他心里头那颗毒瘤连根拔起了他醒来照样做跪像石人!
“常大哥什么时候能醒?”好孩子麦阳担忧地提问。
曹敬轩得意地摆了摆手中的迷魂香,介绍道:“这东西是加了料的,他就是神仙也得睡上一天一夜。”
徐方让麦阳把常满盈抬上床,理整了他衣服,盖上被子添上火盆,确保他睡得舒服,又检查了他的双膝,上了些膏药,终于放心地关上房门去了。
厅里铁口直断温着小酒吃花生,招呼徐方坐下一同饮两杯。
温酒下肚,烫得身体暖和起来。徐方袖起双手有一搭没一搭同铁口直断聊天。
说到常满盈前世之事,徐方不禁唏嘘感慨,也不知自己这一次被派到虚无之境来是不是算得上重生。突然想起铁口直断似乎是对现代社会的事挺清楚,说话时还能蹦出些“时髦”词汇,让徐方倍感亲切,不由感到好奇,便随口问了问他做地府通判多久了。
“你这么一问,我才发现,到地府原来已经三十年了……”铁口直断像是陷入了很久远的沉思中,剥开的花生仁掉在地上。
三十年了?对啊,他也不是生来就做了地府的通判,不知以前这个形容猥琐招摇撞骗的家伙是干什么的。
“徐公子……是二十一世纪的人?”
徐方乍一听“二十一世纪”这个前沿词汇还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好半天才“啊”了一声表示承认。
铁口直断微微点头,轻笑了一下,竟然透出一丝寂寥孤独,不再是徐方认识的混世老道。
徐方看到他那个陌生的笑容,心口竟然莫名一空。来到这里的时间虽然短暂,可是经历的却比以往二十年的总和还多,他已经能够通过一个表情看出,铁口直断也有自己的故事,恐怕还是不简单的故事。而他学会的另一件事便是隐藏好奇心,不管是从尊重别人隐私的角度也好,或是为自己省时省力的角度也好,都不要追问。
于是他用手试试温着的酒,倒了一杯推到铁口直断面前,自己带头先饮一杯。
铁口直断感激地看他一眼,也抬手饮了。酒香蒸得面色氤氲红润,头脑沉甸甸的,却又是无比清明。以往一切在此刻都变成了精雕细琢的画面,还能带着平和安淡的心情去观赏。果然,时间是能够洗涤一切的,好歹也是三十载光阴,他也不算是一事无成,起码,至少,他能够在想往事的时候还品出杯中酒的滋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