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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前世(七) 夕阳何事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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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郎的心情一直不好,但在大哥大嫂面前还是强颜欢笑。大哥问起阿朱,他含糊着一笔带过,其余的什么也不说。
我想我能够理解谢郎,不管阿朱做的事多么过分,他还是不希望别人也将她想成一个狠心无情的女子。因为爱她,所以渴望保护她的心一直都在。
我从来都不懂得如何安慰别人,何况在我看来,与其出口安慰,倒不如陪在谢郎身边。只是原本以为谢郎会对我说说他心里的烦恼,可他除了话少,一如从前。那个简单易懂的谢郎,也有了不愿告人的心事。我略略感到失落,在谢郎看来,我到底还是一个外人吧。
阿朱回来过一次,是在晚上。我修仙时不大睡觉进食,修为散尽之后就和凡人一样,每日三餐,夜晚睡觉,只是比较浅眠,一点动静都能让我醒过来。
谢郎的房间在我隔壁,我知道他最近都睡得很晚,有时能隐约听到他在房中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那晚我却是被极力压低的怒骂声吵醒的,睁开眼,听见阿朱的哭声和谢郎隐忍的说话声,只一句话:“你走!”
阿朱哭着辩诉,翻来覆去强调自己并不是有意害他,下毒的是林喜双,她已经去骂过他了。
她还是不懂,她有比凡间女子都美的容貌,却没有一颗知冷知暖的凡心。也许连对谢郎的爱意是她唯一懂得的感情,可是对于一个凡人来说,这样的感情太过单薄。人总不能仅仅靠着爱情就过一辈子。
“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呢?”
“除非让我忘掉,否则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谢郎说了狠话,我知道,他是做不到的。他对大街上无处可去的猫狗都那么宽容,更何况是阿朱。只不过现在他怒意尚浓,再过上一段时间,他就不会这么想了。他会心软,会犹豫,很有可能就那么原谅阿朱。
那一晚谢郎又是一晚未睡,我也无法入睡,隔着一堵墙静静陪谢郎,听见他捶墙的响声和压抑的哭泣。
谢郎丢失了他明亮的笑容和辉熠的眼睛,多了一双紧皱的眉头和凹陷的双颊。我和谢大哥付出那么多救他回来,不是想让他变成这种行尸走肉。我们希望他能向我们倾诉他的痛苦,可他始终一言不发,后来甚至连强颜欢笑都没力气去维持了。
大哥和大嫂跟他谈过许多次,然而每次都是不了了之。我曾经考虑过要不要对大哥说出谢郎心情抑郁的原因,思前想后还是作罢。
我要是能够像谢郎那样果决,兴许后来的事也不会发生。
天气好的时候大嫂会来帮忙晾晒衣物棉被,阳光的味道穿着身上,连同心情也会好起来。
谢郎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高瘦的身体像被风折弯的芦苇,空空荡荡,让人看着很揪心。大嫂强拉了他帮忙撑竹竿,谢郎勉强笑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越来越少话,时不时就会锁着眉头出神叹息。我想他的难过更多是来源于他自己的,与其说谢郎无法原谅阿朱,倒不如说他无法原谅自己。
那时我突然发现,原来善良的人都很容易自责。
阳光明媚,就快要到夏季了。我不知道谢郎是不是和我一样,也想起了一年前那个山坳里盛开的海棠花。
大哥大嫂虽然不知道谢郎心情不好的真正原因,但也看得出是因为阿朱。他们小心着不在谢郎面前提起阿朱的名字,好像家中从来就不曾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然而他们越是小心细致,谢郎就越是难过。这是一个怪圈,谁都绕在里面出不来。
谢郎在大嫂的指教下在院中搭起了一排竹架,又从各人屋里抱出堆积的衣物,一件一件晾在架子上。
微风吹过时,衣衫翩跹,层层叠叠,我和谢郎隔着两个架子,我在前他在后,却看不见彼此。
这样被隔绝的小天地,竟让我感到一丝轻松。我想楚宴舟大概天生就是一个人的命,没有能力负担他人的生活。我勉力去做了,结果却不尽如人意,甚至是糟糕透顶。救谢郎的决定到底对不对,我一时无法分辨清楚。是痛苦地生活更好,还是痛快地死去更好?如果那时候谢郎没有被我横插一手救活,至少他能够保有对阿朱最美的印象。
人总是要面临太多的抉择,不过我能够确定,我从不后悔因为救了谢郎而使自己修为散尽无法再回荒岐山。我从来没有给予别人什么,师父也好,谢郎也好,总是对我付出。我这一世欠了太多的债,而我不知要如何偿还。师父说,人情债是最不能欠的债,我牢记着,并试着履行了,但是是以辜负师父的方式。
原来凡人的生活,是这么难。
又是一阵轻风过,从衣衫被风吹开的间隙,我看见了阿朱。
她站在几步开外,原本短短的距离,现在被排排竹架隔开了,拉得很远,以至于我一时看不清她的模样。
大嫂也看见了她,惊喜地唤着她的名,但阿朱脸上呈现出一种莫名的茫然。
在我还未反应过来时,阿朱突然冲过来,极快地从我身旁掠过,撞倒了排排竹架,一时之间院中俱是衣衫飘落的狼狈之象。
可我已经来不及去顾及这些了,我清楚地看见,阿朱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她的目标是谢郎!
惊呼声卡在喉咙中,因为我连叫谢郎的时间都没有。一切快得像劈过天空的闪电,我只是一转身,就看见那把匕首已经深深没进了谢郎的胸膛。
衣衫上化开的鲜血,宛若一朵鲜艳的海棠花。
谢郎满面不可置信的神情,视线从胸前匕首慢慢移到了面前的阿朱脸上,像是看到了一个悲伤的笑话。
“你,竟要杀了我么?”
阿朱的眸子中闪现着夹杂了迷茫的疯狂,“你死了,喝了孟婆汤,轮回转世,就都忘了。你说过的,只要你忘了这些,就原谅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为了征得他的原谅,不惜杀死他!阿朱啊,在你心里,所爱之人的性命排在了第几位?所爱之人的幸福排在了第几位?我们这些人,又排在了第几位?到头来,你什么都没有学会,为了你自己,你可以毁掉一切。
你果真是个妖,这等果敢,楚宴舟自叹不如。
耳边穿来惊声尖叫,是大哥大嫂的。而我站在原地,说不出,动不得。谢郎那条命,是我们费了多大心血才救回来的,而消亡只在一瞬间。
那时我胸中所有的情感都泄空了,好像回到了六年前,又成了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无情无欲的楚宴舟。在我眼前上演的,不过是白日里一场梦,迟早要醒来的。
醒来吧,我对自己说,不要做这么残忍的梦。
可我怎么能醒得来?楚宴舟别的没有学好,单单学好了自欺欺人。
大嫂和大哥飞扑在倒地的谢郎身边,阿朱手中的匕首掉在了地上,被阳光反射出亮眼的红光。
是谁在悲鸣,是谁在恸哭?我闭上眼,都停下来吧……
我已十九岁了,十九年中我见过两回灵幡飘动灵柩陈堂,棺木中睡的都是谢郎。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谢郎脸上没有了微笑,眼睑下一片沉甸甸的黑,盛满了失望的悲凉。
而我呢,这一次面对死去的谢郎,无计可施。
这一回我目睹了谢郎入土的全部过程,简直像是要补偿上一回似的。一捧一捧的黄土掩埋了谢郎,我唯一的挚友,我唯一能够读懂的叽喳吵闹的山中云雀。
我强迫自己看完这一切,牢牢记在心底,就如当年我决心要依靠这一段回忆过那长生不老的一辈子一样。谢郎还是谢郎,谢郎就是谢郎,不管他是活着,或是死去……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阿朱,我说不清想起她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阿朱在谢家成为一个禁忌的话题,谁都不会再提起。谢郎空在谢家的位置,始终留在那里。我曾想过,这个位置兴许可以由我去填补,代替谢郎好好待大哥大嫂,后来打消了这个念头。
没有人可以替代谢郎。
如此过了十来年,大嫂已经顺利过门,在谢家勤俭持家,照料我和大哥的衣食起居,全然不见从来千金小姐的模样。
谢大哥依然日日上山捕蛇,有时也会带上我,平常由我帮谢大哥准备雄黄水和所需器具。
我听说,“翠琉小轩”的林喜双恶疾缠身,不久之后就死去了。而我没有任何伤心不忍,看到了谢郎的死,我觉得自己已不会再对任何人的死产生难过的情绪。从前我是没有感情的人,这一次我将感情深深封起来,我已不再需要。
人有了感情,便会伤人。
这是我在凡世间学会的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