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可道》河西走郎

87、报仇 抽刀断水水

　　苏丹丹吃完了一盘葡萄，喝空了一壶茶，看完了一卷书，徐方终于从管羽房里出来了。

　　“又睡了？”

　　徐方点头，他一首接一首念诗，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

　　“睡了也好，对她的伤有好处。”

　　“苏楼主，我有一事相问。”

　　苏丹丹挑挑眉毛，示意他问下去，徐方继续道：“你说管羽这病是十几年前落下的，能否告诉我，是谁伤了她？”

　　“这个问题，你该去问你那个相好的小花妖。”

　　朱如景？又是她，又是她！他身边所有的坏事最后都牵扯出她来，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还帮常满盈护着她，简直助纣为虐！

　　他眉尖重重皱起，胸膛快速地起伏着，怒火一路烧到头顶，烧掉他所有仁慈和不忍。

　　偏房中，喜无轻手轻脚掩上门扇，身后站着青衫无澜的常满盈。

　　“阿朱在哪儿？”艳鬼压低声音飞速问他。

　　“怎么连你也问这个？”常满盈抬眼淡淡看他一眼。

　　“他们说阿朱杀了人，我不信，阿朱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你告诉我她在哪儿，我得让她赶紧离开这儿。”

　　常满盈面无表情，“你怎知她不会杀人？她预谋害大嫂，这事恐怕你才是最清楚的吧？”

　　被说到痛处，喜无脸色白了白，撇开脸去，“你说叫我都忘了，怎地又来提！”

　　常满盈笑笑，既冷又浅，让人捕捉不到，“林喜双，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你为了她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她未必会领情。不，她恐怕都不会记得你。前世那些事，别说我件件记得清楚，你也忘不掉。不管怎么说，你和朱如景差点害死大嫂是实情，现如今大嫂有了身孕，你若插手横生枝节，我，谢郎，谢大哥，都不会放过你们。”

　　喜无说不出话来，他被捉住弱点，是输了，早在前世他就判定自己输了。是，阿朱心里何处容得下他？那句心血来潮的话，只有他还时时记在心间，那是他的支撑，才让他不至于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无意中经过窗外的徐方将常满盈最后一句话听得分明。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眼里只能看见重重血光，青色管脉突兀地浮在皮肤下，血脉贲张。

　　曹敬轩房间的门被大力推开，门扇撞在墙上发出的巨响把他吓了一跳。

　　“你这是要做什么？”他愕然看着黑着脸走进来的徐方，那表情阴郁得像一只恶鬼，哪里还是那个好脾气的徐公子？

　　“曹敬轩，你不是要报家仇么？我带你去见你的仇人，起来！”

　　徐方转身出门，又从后院拉了麦阳，不由分说往知府地牢去了。

　　何大钟正自顾自喝着刚刚温好的小酒，几位公子快步向他走来，当先那一位目光阴翳，浑身笼罩在不详的色调里，令他忍不住抖了抖手。

　　“地牢里可关了个女犯？”为首的公子问他。

　　何大钟虽然只是个看地牢的，但也见过形形色色各种人，即使知道这几人不好惹，也尽忠职守，说地牢是看守重犯之地，不能随便放外人进去。

　　“常满盈常先生你可知道？是他让我们来的。这位，”徐方一把拉过曹敬轩，“是泉城知府曹大人之子，奉命来审那女囚，你还敢拦着？”

　　“可小的得听杨大人命令行事，若是出了事，小的担不起。”

　　徐方看了曹敬轩一眼，曹敬轩了然，上前一步落掌砍在何大钟后颈，何大钟连叫都没叫出口，就倒在地上。

　　朱如景被关多日，形容惨淡污秽，遮掩了如花的好容貌。

　　她听见一向安静的石阶上传来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下意识抬起头去看，来人让她又喜又怕。

　　她还记得常满盈曾经带话给她，此生不见，再见为仇，仇必手刃，恨也难消。他愿意为之付出一生的人，已不再是她。

　　那又为何要到这里来？他看她的眼神，汹涌着浪涛般的恨意，似要将她一刀一刀凌迟。她从来不知道，他那样一个书卷书生，也能有这样惧人的表情。果然，常满盈没有骗她，他的恨被刻在了骨上，融进了血里，就要在此刻暴泄在她身上。

　　“曹公子，麦阳，请容我隆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朱如景，在柳集镇杀了四名少女，灭曹家上下十几口的就是她。你们不是都要报仇么？”他阴冷地盯着她笑，鹰隼一样的目光吓得她瑟瑟发抖，“有仇报仇，天经地义。我早说了不会拦着，两位请便。”

　　曹敬轩和麦阳都有些无措，前者没有料到朱如景落到如此地步，后者没有料到杀亲仇人是这样一个可怜娇弱的女子。虽然家仇在身，可在这种情形之下，打也好骂也好，都好像是几个大男人在为难这么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

　　她衣衫肮脏泥泞，白皙的脸上纵横交错着斑斑污迹，长发散乱，几近奄奄一息。而他们，衣装齐整，曹敬轩更是华服贵胄，明明是同一水平上，也能生出俯视她的居高临下之感。

　　她已是弱势，退无可退，被杀被剐只能受着。墙角阴影里的长桌上，放着诸多冰冷的刑具，是曹敬轩再熟悉不过的，却伸不出手去拿。

　　先前的戾气突然荡然无存，面对她，曹敬轩无从下手。

　　麦阳更是不知如何是好，尴尬地绞着手站在最后。他还从来没有对一个女子动过手，更不用说是这样一个被铁链绑在木架上，狼狈凄惨的女子。

　　“怎么了？天天嚷着要报仇的不是你们吗？怎么站着不动？”徐方两步上前，握着朱如景小巧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朱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朱如景惊恐的眸子大大睁着，眼泪不自主地漫入眼眶。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她脸上，力道之大让她眼前一黑看不清东西。片刻之后被打的面颊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火在烧。

　　“呜……”她发出弱小挣扎的声音，委屈痛苦，像只可怜的小动物。但并没有博得徐方的同情。

　　啪！又是一个耳光，反手打在她另一边脸上。

　　“徐大哥！”麦阳冲口而出一声叫喊，他从来没见过徐方这样，简直是一头丧失理智的野兽！

　　徐方一把揪住朱如景的头发，眼对眼盯着她，“朱如景，你好好看看，在这里的三个人，个个和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你好大的能耐。我今日方知，原来你还曾预谋害我大嫂，是不是？”

　　朱如景颤抖着嘴唇，发不出声来。

　　“你还做过多少我不知道的好事？不如今天一并说了吧！”他手下用力，朱如景被他钳住的下巴咯咯作响。

　　徐方手一甩，横眼瞥到挂在墙上的鞭子，黝黑粗长，一副狰狞怂恿他的面目。他一把扯下那条不知抽打过多少囚犯，汲取过多少鲜血的鞭子。从来没用的东西，却由仇恨指引着，让他使得得心应手，仿佛那鞭子从来就是他身上的一部分。

　　“啊！”朱如景痛叫出声，本来已经虚弱至极的身体拼命挣动，将铁链摇得叮当作响。

　　曹敬轩倒吸一口冷气，麦阳干脆转过头去，连眼也紧紧闭上。太可怕了，不只是朱如景，所有人都惧怕此时这个被怒火焚烧着的男子，巨大的反差让他们来不及反应，就看见他暴烈出手，鞭子清晰响亮抽在那毫无反抗之力的女子身上。

　　“徐兄！”曹敬轩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拉住他，他的手更适合用来端药碗，而不是甩鞭子。

　　徐方回过头来，却已是泪流满面。

　　“你不是要报仇吗？不是总说家仇难忘吗？怎么现在反而要我来帮你动手？”

　　原来他也害怕这样的自己，内心深处张牙舞爪控制着他理智的野兽，一经放脱便肆无忌惮，他不知要如何才能再锁紧它。

　　徐方浑身都在颤抖，仇恨而又恐惧。大脑在命令他停手，握着鞭子的手却不由自主又高高扬起。好像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让他理清那混乱不清的情感，有他的，有徐尔默的。怎么办？他到底应该怎么办？

　　人究竟是应该为了他人而活，还是为了自己而活？

　　他曾经以为是为了他人，毕竟他替代徐尔默来到这个世上，为此，他一度放弃爱恨情仇，只想六根清净安之若素地等待离去那一刻。现在他做不到了。

　　管羽像一尊冰雕的塑像躺在他面前时，他已经无法再压抑自己。

　　他说出了爱，隐晦的；他爆发了恨，清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