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可道》河西走郎

8、花婚

　　那车夫年纪不大皮肤黝黑，赫然便是麦翠云的弟弟，只是瘦削了点，眼睛却是有神的。

　　徐方走上前去：“小伙子你怎么来了？”

　　“常大哥说你们要去北面找杀我姐姐的凶手，我求他带着我。”

　　常满盈慢一步走上前：“他听说你也要来，高兴得很。没想到你这样的笨脑袋也会被人崇拜了。”

　　“徐大哥，我叫麦阳。上次你念给我听的诗真好，我一直都记着呢。”麦阳有些不好意思，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青涩。

　　徐方比他更不好意思：“你不用夸我，那天一出门我就被满盈嘲笑了，说那压根就不是诗，埋怨我哄骗了你。”

　　“不，那诗很好。徐大哥还知道别的诗吗？能不能再说给我听听？”

　　麦阳望着徐方的眼睛充满了期待，让徐方不好意思谦虚，他想了想，朗声念道：“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四周俱静，只有徐方的余音飘远。等了片刻，麦阳疑惑：“没有了？”

　　“没有了，这首诗只有两句。”又赶紧补充：“不过这两句很经典啊，轰动一时呢！”

　　麦阳抓抓头：“唔……这大概就是有余韵的诗作吧……只是我还不大懂……”

　　常满盈微微眯起眼，嘴角笑意繁盛：“这一路长着呢，你们可以慢慢讨论诗的余韵，现在先上路可好？”

　　麦阳不过十六岁，驾车技术却十分娴熟。常满盈和徐方坐在马车车厢中，听着马蹄轻快点地的声音，只觉得马车前行平稳，没有什么不适的颠簸。

　　“你这两天神神叨叨的到底是在忙什么啊？”徐方见常满盈闭上眼像是要睡，忙把他弄醒，唯恐自己这一路只能对着形态如老僧入定的一尊雕塑。

　　“我去见了几个被害者的家人，询问一些事。”

　　怪不得有机会把麦阳拐来做车夫。

　　“问出什么没有？”

　　“没什么特别的，和我之前就已经知道的差不多。”

　　“那你分析一下给我听呗。”徐方觉得跟常满盈说话就像挤牙膏，你永远不要妄图他能主动开口探讨案情。

　　“比如说，那妖是怎么害人的，为什么被害者都是年轻的女性之类的。

　　“你喜欢吃肉么？”常满盈突然问道。

　　徐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喜欢啊，南椒坊的烧鸡我一次能吃一只。”

　　“道理是一样的。”

　　“啊？”徐方认为自己张大嘴巴只会发出这个单音节字的表情很愚蠢，可他的本能并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反应。

　　“妖会吸取人的精气。年轻和美貌之于女妖来说就好比烧鸡之于你，是非常美味的食物。”

　　徐方已经学会了从常满盈的话中抓重点：“原来是女妖干的！”

　　常满盈垂下眼睫，低低应了一声：“嗯。”

　　徐方还想再问，常满盈却阖上眼不肯再多说。

　　行了半日，依旧没有离开境城地界，正午时三人到了一个很小的村庄略做休整。虽说一直坐在马车上，可徐方还是感到有些劳累，精神不如清晨时好。麦阳到底年纪轻，平时在地里干活锻炼得结实，即便一直在御马赶车，也丝毫不露疲态。至于常满盈……徐方打量他一番：这个人从表面上总是看不出什么来的。

　　想起铁口直断说过一点常满盈前世之事，徐方很好奇，可本着尊重他人隐私权的原则，他不打算主动询问。徐方时刻都记得，自己只不过是个冒牌的，随时都有可能卷铺盖走人。既然如此，就实在没有必要挖人家的私事来满足自己一点好奇心。自己的本职不过是做个过路人罢了。

　　三人随便寻了间小店要了些吃食，乡下地方有很多新鲜野味，不用精细的烹饪自然别有一番风味。三人的嘴又不刁，这一顿饭吃得更是心满意足。

　　饭后徐方有些困顿，常满盈在马车车厢一侧铺了件外袍，包裹放在一边，对徐方说：“你累了就睡一阵吧，我们得加快速度，傍晚前务必赶到襄城，不然就得露宿野外了。”

　　徐方奇道：“襄城？我还以为这里只有境城呢。”

　　“境城只是主城，其它还有很多邦城，大大小小统共二十四个。各城风土民情都不同，你现在好好休息，晚上若是有精神了，我们可以一同去逛逛襄城夜市。”

　　徐方和麦阳一听，两双眼睛登时亮了。一个立刻挺尸般躺在车厢内好积攒力气缓和精神，一个将马鞭挥舞得呼呼作响恨不能自己也套上缰绳去拉车。常满盈看着这两人心里好笑，却也只是摇了摇头，便透过小窗看沿路风景，若有所思。

　　睡梦中徐方只觉得自己像是浮在水中，飘飘荡荡没个着落。梦里面偶尔能瞥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跌跌撞撞朝自己的方向走，却丝毫不见缩短距离。徐方几次见他要跌倒，想叫他慢些走，又出不了声。他心里隐约知道此人是谁，徐方，徐尔默。他很想问问尔默在地狱历九难是不是很艰难很痛苦，想问问是什么让他下定决心选择这条路，想问问他何时回来。可他不敢问。他用尔默的身份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活着，每日都多一分眷恋。潜意识里他总希望尔默不要那么快回来，晚一些，再晚一些。原以为自己来到这里是为真正的死作准备，没想到越来越淡忘了自己已经是个死人的事实。

　　正在懊恼间，那人影好似知道他的心思一般，站住不动了。然后毅然转头向着反方向走去。徐方恨自己卑鄙的念头，伸手要去拉他，谁知触上一片温热。他睁开眼，麦阳正蹲在他身边，神情纯真完全不知晓徐方方才的心情。见他醒，说：“徐大哥你都睡了一下午了！我们已经到了襄城，你快下车来看看！”

　　麦阳把马车停在了一间客栈外，常满盈正站在门口询问老板还有没有空房。徐方跳下马车，看着周围与境城完全不同的景象，把那个梦暂时抛在了脑后。

　　如果说境城是平和大气的，襄城就显得喜气热闹。来来往往的百姓个个面带笑容，对于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尽管不认识也将笑容扩大几分露出一口白牙打招呼。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感染了徐方，他一转头露出个大大的笑脸给麦阳。麦阳错愕：“徐大哥你干嘛对着我笑？”

　　“我笑的不好看？”

　　“好，好看，就是有点儿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你这么一笑我背后就有点儿发凉。”

　　常满盈在客栈门口冲两人说：“别光在那儿高兴了，徐兄你把包裹都拿出来吧，麦阳跟小二把马车带到后院去。”

　　徐方提着几个包袱，跟着常满盈上了二楼。三个人三间房，并排挨着。徐方挑了一间进去，发现里边不大，布置得倒很温馨。他在马车上睡了半天时间，精神很好，顾不上坐下休息休息扔下包裹到隔壁找常满盈。一只脚还没跨进门就嚷嚷：“满盈，我们去城里逛逛吧！”

　　“你倒真是积极，等麦阳安排好我们就去。”

　　襄城比境城要暖和一些，徐方发现这里的人几乎都不穿鞋，女子着裙装的也很少，大都穿露出半截小腿的窄裤，耳上颈上带着花骨朵形状的饰品。男子的裤子则更短，也比较宽松，有些人赤裸着上身连衣服也不穿。

　　“刚才老板对我说，今天晚上这里有撞花婚的，我们可以去看看。”常满盈已换了件薄衫，头发仍旧用木簪挽着，看上去颇有仙风道骨。

　　“常大哥，什么是撞花婚啊？”麦阳很好奇。

　　“撞花婚是这里的一种风俗。女子出嫁时要骑着马，马和新娘的眼睛都会被遮住。男子每人手拿一枝鲜花候在街道旁，新娘骑马走过的时候，指挥马匹去咬那些鲜花。马咬到谁手中的鲜花，谁就是新郎官了。”

　　“啊？那岂不是全靠运气？这也未免太草率了吧？”徐方一直相信爱情是婚姻的基础和前提，乍一听这么个马虎的择偶办法，忍不住反对。

　　“看上去好像是凭运气，其实选的新郎只可能是一个，那就是新娘的情人。”

　　“不是要蒙着眼睛选吗？”

　　“眼睛看不见，鼻子难道还不会闻吗？新娘事先就会知道自己情人手里拿的是什么花，加上马的嗅觉本就灵敏，又是受过训练的，对特定的花香格外敏感。这样就不会撞错人了。”

　　“万一有人和新郎拿一样的花怎么办？”

　　“撞花婚最主要的目的是图个幸福讨个吉利，新郎会拿什么花是公开的，除非有人想搅局，否则不会有同样的花出现。”

　　三人边说边走，来到一条较为宽阔的大道旁。天还没有黑透，这里已经挤了很多人。年轻的男子们一手持鲜花一手举灯笼在道旁站成长长的一排，前来看热闹的百姓都自觉站在他们身后，让出中间街道。徐方三人找了个比较靠前的位置，一边说些闲话一边等候。

　　不多时，只听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撞~花~婚~喽！”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徐方和麦阳奋力踮起脚尖抻长脖子往街道尽头看。只见一匹白马驮着一个女子缓缓走来，女子身着黑底彩绣窄裤，外罩同色短裙，上身是无袖掐腰小衣，露着白皙的胳膊。她脖子上手腕上都套了鲜艳的花环，鬓角也别着一朵娇艳的杜鹃花。白马和她的眼睛都被黑布条遮着，那白马一看就知道训练得极好，即便看不见也丝毫不慌乱，一条直线慢步走来。

　　待走近那排男子了，众人不由自主停止起哄和口哨，变得安静。男子们一个接一个举起手中鲜花，白马都不减速度仍慢步向前。直到一个年轻人自信地用手掌托起一枚粉色花朵，白马才犹豫着停下来，仔细嗅了嗅，然后张嘴咬住了花朵。

　　男子在众人的掌声和欢呼声中翻身上马，解开身前姑娘缚眼黑布。姑娘扭头看心上人，羞涩面容衬得耳边杜鹃愈发娇艳，她抿嘴浅笑，眼里的幸福甜蜜似是马上就要溢出来一般。

　　徐方捅捅身边的常满盈：“你看清楚没有，那年轻人拿的是什么花？”

　　常满盈眼神黯了黯：“是海棠花。”

　　“这年轻人很自信啊，海棠花的香味很淡，要用心闻才闻得到。换作是我，就用些桂花丁香什么的，隔老远就能闻得清楚。”

　　常满盈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