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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绝情 桃之夭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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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人在叫他的名字,他都听到了。有常满盈隐含担忧的声音,有黑汤圆慌张急乱的声音,有大哥带着哭意的声音……原来担心他的人,有这么多。
身上暖融融的,好像泡在温热的水中,沉沉浮浮。
他被人抬起,放下,许多人来来回回走动,低声交谈。他努力去听,却无论如何也听不清。
虽然睁不开眼,他却能知道白昼黑夜的交替变换。白天时,身边总是有人陪着,换衣,换药,诊脉,擦拭身体。晚上也有人时不时过来看他,拢着烛火仔细探他的鼻息,甚至经常有人整晚都趴睡在床沿。
也不知究竟是第几个晚上,夜很深了,床边的人也进入梦乡。从那哼哼唧唧说梦话的声音语调,他知道是黑汤圆。
沉默无边的黑暗中,竟然出现了星空。星子很多,不像冬天夜晚常常只现出两三点那样的孤单。
他坐在星空下面,抬头仰望,想到了很多很多小时候学的歌谣,哼唱起来。
有人从背后走来,和他并肩坐下。他侧头看看,那张削瘦的面颊颧骨突出,更嶙峋了。
“看来我们都吃了很多苦。”他将下巴搁在竖起的膝盖上,“不过你心中有希望,这是最好的。”
那人看他一眼,不说话,仰头注视着灿烂的星空。
“你的心上人……你还想着她吗?如果你依然喜欢她,我现在也一点儿不感到奇怪。喜欢一个人,哪是说忘就忘的。那种感情是凿在心里的,除非把心也敲去一块,否则它总是在。虽然你那感情不是出自本意。”他笑笑,“当时都顾不上介意那是你的身体了,只想拦下来,别伤了她。你要是恼我怨我,我都受着。”
那人轻轻摇头,伸手拍拍他肩膀。
他将脸深深埋在手臂间,“你这样想,我就放心了,放心了……”
“徐徐徐徐徐大哥醒了!”包芝圆的惊叫声吓跑了一树的乌鸦。
徐方努力调准焦距,终于能看得清楚明白了。是常满盈家,是他一直睡的卧房。他回来了,回家了,回魂了。
床边呼啦啦围了一大圈的人,个个欣喜非常,徐方徐大哥叫个不停。
想说话,喉咙却无比干涩,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常满盈看得分明,立马倒了杯水给他喂下去,徐方咕噜咕噜喝了个痛快。一群人目光灼灼看他喝水,好像看老公鸡下了个鸡蛋似的,令他浑身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徐方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徐恒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回道:“正月二十七,小弟,你睡了近二十天了。”
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真有恍如昨世的感觉。
“巧燕姑娘刚走,说你还需要多休息。”常满盈放下茶杯,让他重新躺好。
“对对,让徐公子多休息,我们也别都围着了。”铁口直断也在,指挥包芝圆:“去,去热药!”
包芝圆也不在意铁口直断对她指手画脚,答应一声就跑出去了。
阿芸欣慰地擦着眼角,“我去炖些汤给你喝,这么多天没好好吃东西,人都饿瘦了。”
剩下的人又闹哄哄折腾一阵,终于也都该劈柴的劈柴,该买药的买药,各自忙活去了,剩下常满盈刻意留着陪他。常满盈知道,徐方有很多事要问。
“管羽怎么样了?”
“管姑娘也受了伤,不过情况比你好些,没有昏迷,一直在黄泉楼调养。前日才得苏楼主批准,来看了你一次。”常满盈帮他把被子往上盖了盖,捂得严严实实。
徐方听她没事,放心了,又问起朱如景。常满盈说管羽拼力锁住了朱如景的元神,她已经和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了,所以他请管羽把朱如景交给自己处理。
“我把她关在知府地牢中,她不会再为非作歹。”
徐方想说这种祸害还是早日除了安心,又想到了徐尔默,觉得趁人家不在把他心上人私自处理了终究不大妥当,于是也没再说什么。
“那……曹府的曹夫人……”当日的惨况他还记得清楚,虽则不喜欢曹敬轩,可是对他很同情。
“曹夫人在柴房被找到了,还活着,只是受了惊吓刺激,人被吓傻了。”常满盈想起曹夫人痴痴叫着“敬珠,敬珠”的模样,心中酸涩难当。
“能活着,就很好。”徐方盯着天花板,他现在比谁都感激和敬畏生命。
凡天下人死亡,非小事也。壹死,终古不得复见天地日月也,脉骨成涂土。死命,重事也。人居天地之间,人人得壹生,不得重生也。
知府地牢阴暗潮湿,关的都是重刑犯。这还是头一次,关进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姑娘。
守地牢的何大钟频频从地牢口往里看,啧啧,杨柳腰银杏眼,就这么被吊挂在木架上,真是让男人的心狠狠疼一把。也不知是犯了什么事,怎么被关到这么个倒霉地方?
“何大哥。”有人叫何大钟,内敛的声音像温润玉石。
何大钟忙回头,面前这人他是认识的,不仅认识,何大钟对他还很崇拜。这位常先生不仅武功好,是武考的考官,而且同自家大人私交也不错。杨大人常常找他商议事情,还曾经想将他招为幕僚,却被他拒绝了。
“常先生!”何大钟连忙回礼,“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常满盈一路上都微颦的眉舒展开来,还是在旁人面前惯有的滴水不漏的平静表情。
“我来看看新关进来的犯人,有些事要问。”
常先生有要求,何大钟没有阻拦的道理,相反还很乐意效劳。再说人是常先生送进来的,难道还怕他将那犯人放跑了不成?
“可用小的领路?”
常满盈摇摇头,冲他感谢一笑,“不用,还请何大哥帮忙看着些,不要让旁人进来,毕竟里面那人是重犯,可别出了岔子。”
何大钟满心问号,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到底能干出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来,还让常先生这么小心?但他在知府地牢多年,深知有些话可以想,但不可以问的道理。当下恭敬退开,把常满盈放了进去。
常满盈踩着潮湿冰冷的石阶,一步一步走向昏暗的地牢。
朱如景被臂粗的铁链紧紧捆在木桩上,双臂吊起,脚尖堪堪着地。长发凌乱地散在脸颊边,苍白的脸低垂着,如同一朵被风霜打过的残败的海棠花。
常满盈站在她面前,入目的女子不复曾经的神采飞扬,已被深深踩在了泥土之中。而这一切,其实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虽然当初也想过,她迟早会到这一步,从发觉她在柳集镇吸取少女精气那时就知道了,她是逃不过去的。而他,除了顺着事情必然的发展方向,还推波助澜打击她的精神,割裂她的情思。最后连徐方也搭进去。
对自己而言,这么做到底是为了谁?为了朋友?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她?
看似理由有千条万条,可当她失魂落魄地出现在面前时,常满盈知道,无论他前世是多么出众的修仙人,他始终绕不开情字劫。当年师父的预言,最终还是应验了。
朱如景听到声响,吃力地抬起头看他一眼,没有注意到常满盈微垂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哀伤。
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曾经清脆的声音如今已是暗哑晦涩,“你终于来了。”
常满盈点了点头,“我来看你,顺便……有话带给你……”
“你先告诉我,他怎么样?”朱如景迫切地看着他。
“他醒来了,只需静养,会恢复的。”他就知道,她一定会先打听徐方的事。
朱如景松了口气,那就好,他没事就好。前世犯过的错,怎么能容忍一错再错?自从她被关进地牢,暗无天日,想的都是他的事。想他两次倒在自己面前,梦里都是一身鲜血,是质问,是责备,甚至是仇恨。
“他有话带给你。”
如果现在她的双手是自由的,一定会捂住耳朵,将那些凌迟她的话语全部挡住。但现在她只能听着,一字一字,剜进心扉,痛入骨髓。
“此生不见,再见为仇,仇必手刃,恨也难消。姻缘册上留名而已,又算得了什么,人心不可逆,人情不强拗。假梦已醒,真爱终来,他愿意为之付出一生的人,断不会是你。”
指尖扎在掌心,牙齿咬在下唇,都不痛。痛的地方太深,一层一层漫上来,痛到了全身。
“如景,你心痛吗?你可知道,前世你要害死大嫂,会令谢大哥痛;你在我们面前杀死谢郎,会令我们都痛。这些痛和你此刻感受到的相比,只多不少。你虽然修成了人身,却没有修成人心。”
你不懂的,我来教你。
“你是故意的……”她颤抖着,铁链簌簌作响。什么修仙人,他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有心计,都会隐藏!
“这些都是事实,你好自为之。”
他像来时那样步履平稳安和地离开,衣角掀起寂寥的风,看不出一丝不舍。
常满盈支持着走到地牢口,终是忍不住了。何大钟看他出来,迎上去,却见他面色苍白,整个人浸泡在疲倦暗淡的调子中,伸手却无法企及。
“常先生,你不舒服?”
常满盈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不着痕迹地推开何大钟上前扶援的手,独自离开。
明明是冬日的阳光,却有些刺眼,令他不敢抬头。常满盈感到自己已经被禁锢在那个地牢之中,并未离开一步。好容易支撑着自己走到了牢门外面,却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整个身体空空荡荡的。他贴着墙坐下,让自己暴露在阳光之中,温暖冰冷的手脚。
他已经忘记了朱如景的种种过错,只记得,初见面那一次,她好奇地盯着他看,眼神如一汪溪水般清澈甜凉。尔后那一笑,仿佛山花绽开落英缤纷,只让他觉得阳光眩目,万物黯然。
师父坐在烟雾缭绕的香案前,说:“一刹便是永恒,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五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