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可道》河西走郎

63、祭天 男儿膝下有

　　徐方急着看知府候选的选拔，好容易等到为时三天的二十四城大会结束，却知道大典还有一项——杨三慢带着各城知府和全城百姓祭天祈福。

　　虚无之境的百姓们都是被流放的游魂，魂魄只留一世就烟消云散。这个地方不受待见，连请东海龙王都要依靠青龙的裙带关系。上天冷落此地，此地百姓却还要眼巴巴祭天，实在很不公平。而且可笑的是，祭天的理由竟然是祈求上天降福，饶恕此生罪过，好干干净净进轮回，有个多德多福的来世。

　　“欺瞒！诈骗！”徐方愤愤不平。

　　常满盈宽慰他：“此事需从另一个角度看。你想想，若是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入不了轮回，即使做了错事死后也不必受地府刑罚，势必就会有破罐子破摔的。今日你打我一下，明日我就杀你全家。此地能有如此秩序，多少也应归功于祭天祈福一事。”

　　徐方理智上可以明白常满盈说的话。信仰是统治的一种手段，对于维护社会安定团结起重大作用。可是他既已知道实情，未免就同情这些毫不知情的百姓。

　　常满盈悄悄告诉徐方，祭天中还有一件事要做。杨三慢毕竟是个凡人，手里虽然握着一些武装力量，但也有治不了事。比如有时候会有穷凶恶极之徒聚结成团，干出许多恶事。如果知府的武装力量出动也没有办法平息，那么就要依靠祭天。

　　杨三慢会把诸如此类的事件详细写下来，当众宣读之后扔入火中烧掉，让上苍去看，以天谴惩罚这些人。

　　实际上，他烧掉的纸上内容等于是告知了四神兽。四神兽会酌情考虑要怎样处理这些事。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统辖东、西、南、北四方。一般来说，它们不会越界，如果是西方出的事，就要由白虎一力解决。除非兹事体大，依靠一神兽之力实在无法解决，它们才会联合行动。

　　狐王白小毛叛乱一事，四神兽联手，距离上一次集体行动已有十几年时间了。

　　怪不得抓捕朱如景这件事就扔给了朱雀，另外三个理都不理。徐方撇撇嘴。

　　祭天从卯时就开始了，一天里所有人只能吃青菜喝清水，严禁吃荤食喝烈酒，并且要着黑色衣裳，以表示对上天的敬意和臣服。

　　离巳时还有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所有百姓都涌到了大街上，杨三慢在城中空旷地带搭建了临时的祭台，此时周围已经黑压压站满了百姓。

　　徐方、常满盈带着包芝圆和麦阳也在其中。为了抢到一个比较靠近祭台的位置，徐方寅时就起来了，谁知到了这里一看，才发现自己来得并不算早。

　　祭台最高处有一只巨大的铜鼎，燃着熊熊火焰，火舌窜得老高。下面一张长长的桌子，摆满祭品，什么猪头牛头羊头，烧鸡烧鹅烤鸭，水果糕点烈酒。全都是城里排得上的字号贡上来的。

　　人虽然很多，一个挨一个，前胸贴后背，但是大家都很安静，偶尔能隐约听到两声低语交谈，气氛很肃穆。

　　徐方开始是抱着凑热闹的心情来的，此时也被这种气氛所感染，挺直腰板老实庄重地站着，目不斜视，放缓了呼吸。

　　又等了片刻，一个穿黑袍带黑冠的老者走上祭台，他头发全白目光精练，竟有少年般的气宇轩昂，让人看一眼便不由自主地肃然起敬。

　　常满盈将声音压得很低，在徐方耳边介绍：“这是杨知府手下最年迈的一位幕僚，叫做贾帛，主祭祀礼仪之事，也是考试中的一位考官。”

　　徐方了然地点点头，继续抻着脖子越过茫茫人海去看祭台上的情况。

　　贾帛先是背对众人，向上天大祈礼，整个身子都伏在了祭台上。站起身后，又转过身来向众百姓行了个礼，只是略微抱拳。

　　“请诸位知府大人上祭台！”

　　祭台两侧走上两列人，是二十四城知府，全都是一身黑衣，不过款式剪裁各有不同，杨三慢在最中间。

　　徐方一个一个掠了一遍，这二十四个人中，有光头的，有额覆长巾的，有带帽的，有披挂了许多散碎饰品的……千姿百态各式各样。南方几座城因为气候温暖的缘故，没有穿鞋或是着厚装的习惯，几位知府来到境城不适应，索性穿起了和境城百姓一样的衣裳。

　　二十四位知府左十二右十二整齐地站在祭台两侧，微微垂首，在上天面前收敛了气势。

　　贾帛朗声开始了长长的祭祀颂词，那些词句艰涩难懂，念起来没什么平仄变化，平平板板的。徐方跟听天书似的，暗道这么晦涩冗长的东西他也能背下来，怪不容易的。他盯着贾帛一张一合的嘴唇，看得眼睛也酸了脖子也木了，贾帛还没有结束的趋势。

　　徐方无奈，看周围的人都是恭恭敬敬听着，没一丝不耐的表情。叹了一口气，索性开始扩大探索范围，从祭台上看到祭台下。

　　祭台比较高，在祭台的最下面还有一个搭得很矮的台子，只比地面高出半尺。站在那里的似乎都是些比较有影响力的人，徐方遥遥瞥到了苏丹丹，即使穿着祭祀的衣装也还是不减妩媚。视线再稍微一移，竟发现管羽也站在离苏丹丹不远的地方。

　　他第一次看见管羽穿黑衣，因着人人都穿一色的衣服，一片黑连着一片黑，乌压压的，他只能看清她白皙的侧脸。

　　她显然也没有认真在听贾帛的祭词，头垂着，眼睛却抬起盯着不远处一棵光秃秃的树，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还好周围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贾帛身上，没人注意她的失态。她也立刻意识到在这种场面中这样做很不合适，赶紧垂了眼睛，把那丝笑意咽了下去。

　　徐方看着她笑，虽然不明白她笑什么，但自己也无意识随着她弯起了嘴角。等看到她忍笑的样子，忍俊不禁，不由自主笑意更浓。

　　鸟儿愿为一朵云，云儿愿为一只鸟。

　　不论是鸟还是云，都比他幸运，可以长长久久跟着她，看她光洁的额头前垂下几缕不听话的青丝，鼻梁挺直，唇角的线条很分明，不笑的时候会让人感到非常严肃而难以亲近。尤其是那些初次见她的人，甚至会被压迫到说不出话。可是只要稍微了解就能知道，她对有困难的人乐于施以援手，而且言出必行。

　　思维跳脱，和一般人的想法不一样，不大好沟通。

　　比起人来，棋在她心中的位置更重，她不愿意去揣摩旁人的心思，更乐意埋首于棋局。

　　除了这些，自己还知道她什么呢？一无所知了吧……

　　突然觉得，就这样决定再不相见实在很不甘心，他会带着对她的记忆离开，但她会逐渐淡忘。也许连“逐渐”都见不得有，他只能是一个留不下任何印迹的人。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乞愿兮，敬民，敬祖，敬天地！”

　　贾帛终于念完了长长的祭文，包括知府在内的所有人跟他一道，虔诚地跪下，伏身，额头贴向地面。长长久久的，臣服的姿态。

　　寂静无声，明明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却能不发出一丁点儿声响，仿佛真的只剩下天地，还有沉静的心跳。

　　天地，本就是伟大磅礴之物，敬畏之心应有之。所以这一跪，徐方并未觉得吃亏。他不是跪神仙，不是跪上苍，不是跪命运，而是跪世间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一虫一鸟，所有顽强存在的微小生命。跪一切相遇和不知何时就要到来的离别。

　　他低低伏着身体，双眼轻轻阖着，他感到自己似乎听到了远处管羽安然平静的呼吸，抛却万里仓皇凡世洪荒。此刻他宁愿成为飞舞的尘埃，亲吻她玄黑的衣襟，即使她发现不了如此微渺的存在。

　　从来不见最好，
　　也省得情丝萦绕；
　　原来不熟也好，
　　就不会这般颠倒。

　　弹了凡尘，搅了春水，又求不得一世，又求不得一时。现如今，他便什么都不求了罢，敛眉微笑，他比这些游魂还福薄。

　　风花雪月，云日星辰，又是一日安好，又是半刻静廖。当是时，他便只虚心享受了罢，垂眼倾听，他愿情意思量皆可抛。

　　徐方的手指紧扣在地面，肩膀细不可察地耸动，一时间，他分不清自己是想笑还是想哭。

　　这次跪拜实在太久，以至于徐方站起身时膝盖都麻木地疼痛，差点站立不稳跌撞上身后人。

　　二十四个侍女捧着黑色方盘走上祭台，停在知府们的面前。那些方盘上放着大小不一长短各异的黑色木盒，是各城的特别贡品。

　　由杨三慢开始，知府们一位接着一位将盒中物品摆上供桌，贾帛在一旁唱贡品礼单：

　　“境城贡玉琅镶金梅花枝双喜鸳鸯一对！”

　　“延城贡千年龟甲一副！”

　　“隆城贡夜明丝绸一匹！”

　　“舆城贡羽叶紫檀，砒霜子白檀各一枝！”

　　……

　　莫说神仙不染凡俗，祭天也是要用很物质的大手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