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可道》河西走郎

52、计策 原来她也是

　　那烟雾进攻的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密集。管羽听着它们摩擦空气发出的响声，已经像是下雨一般了。在这种密度之中，就算她是一张薄薄的纸，恐怕也会被撕裂成无数片。

　　管羽面上还是一派严肃，她的眼睛虽然直视前方，可实际上她什么都看不到——不是因为烟雾的阻碍，而是因为她将所有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朵上，依靠听声辨位来判断进攻方向，然后轻微地挪动身形避开进攻。

　　因为她躲避的速度极快，而动作又极小，在徐方眼里甚至看不出她在动，只以为她还直挺挺站着想法破解危机。

　　可是她躲得快，朱如景进攻的速度就会更快。一开始管羽还能避过，渐渐便感到有些力不从心，身上细小的伤口不断增加着，而且是越来越快地增加着。到后来，她已经只能避开那些致命的攻击，而无暇去管身体其它部位了。

　　手臂、腿脚、面颊，到处都是伤，头发也被削得参差不齐，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狼狈。

　　既便如此，管羽还是毫不改色，好像受伤的那个人并不是她。

　　徐方在一旁看着，焦急不已。他深知在这种情况中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了，更是又难过又自责。说到底，是自己把管羽拖进这趟浑水，她也是为了救自己才陷入困境。看来他们都低估了朱如景，这个女妖面上有多娇弱，现在就有多狠毒。

　　他眼睁睁看着管羽的外衫被割裂成碎片，里衣上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心口压过钝钝的疼。

　　突然间，管羽白影一闪落到了七八丈之外，快得只用了一眨眼的时间。饶是如此，那烟雾还是如影随形缠绕在她周身，丝毫没有被摆脱。

　　徐方这下是真的有些绝望了，打又打不着，逃又逃不脱，真的就只能这样被一下下割得体无完肤？他不忍再看管羽的身体，将视线落在她眼睛上，却在瞬间抚平了紧张焦虑的情绪。

　　一潭深深的水，黑得看不见底。水面上浮着星点微光，雪花般清冷。这潭水是如此安静，仿佛凝固了，没有一丝微澜起伏，有着能够吞忍一切的强大。

　　就是这样一双眼。

　　徐方忽然明白，他信任管羽并不是没有理由没有原因的，管羽值得信任，任何困难都扳不倒她。他所能做的，所应该做的，所必须做的，就是信任她。回应给她他全部的信任，抛弃那些焦虑担忧——她不需要。

　　此时这双眼睛也在看着他，眨了眨，居然还有一丝顽皮。

　　徐方笑了，笑得很沉静，也很从容。他对着管羽微笑，周身一片温暖如春。

　　他想，这是他力所能及的事。

　　管羽又开始快速移动，整个水面处处都有她的身影。朱如景要追上她的速度，势必就会放缓攻击，两者不可兼得。如此一来，管羽受到的攻击数量大大减少。只是这样的状态并不能维持太久，她在受伤的情况之下进行持续的高速移动，体力流失很快。况且一直这样跑也不是办法，到最后气力用尽还是会被追上。

　　必须要找到能够攻击的方法才行。

　　她心里快速算计了一番，现在自己能力受制，赤焰也只能维持静态，硬拼起来太被动，是下下之策。

　　看来只有险中求生了，包芝圆和徐方的安危是自己首要的顾虑。

　　管羽足尖虚点，从徐方身边闪过。

　　“带她走。”

　　徐方追随着她的身影，不多时眼睛便感到疲劳，又不敢放松。此时听到她终于给自己下指令，精神一振。虽然只有短短三个字，但徐方已经明白了她要表达的意思。

　　徐方一边爬起来往岸边跑一边庆幸朱如景扭断的是自己的左手臂，能自如活动的右手现在是他最大的依靠。

　　他跑到水边之后没有停下，顺着刚才管羽离开的路继续往林子里狂奔，凝神看着沿路，终于看到包芝圆像只破口袋似的被扔在一片杂草中间。

　　徐方用右手穿过包芝圆的腰，肩头下拱手臂用力，将她扛在肩上，马上就又撒丫子向前奔去。他现在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他要带着包芝圆逃远，越远越好，将管羽的负担减到最轻最小！

　　跑，跑，跑……摒弃所有杂念地跑，不要停下，不要停下……

　　管羽已经在水面上穿梭了好些个来回，见徐方跑得没了踪影，心下稍安。她身形一错移到潭水中央，停了下来。

　　雾气马上重新把她罩住，那是一种几近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周身都暴露在敌人的攻击之中，如此密实。雾气外的景象已然看不清楚了，自己的世界便只剩这片充满杀机的烟雾。管羽感到口中有些发苦，很久没被逼到这种地步。

　　她叹口气，看来少不得要向它赔罪了。

　　她高高举起赤焰剑，用力向潭水劈去，绿如翡翠的潭水被她一剑劈起了几十丈高的水幕。

　　一剑，又一剑，管羽用浑身力气不断劈开潭水，山谷霎时间下雨似的哗啦啦砸下了豆大的水珠。那块平静的水潭此时已经被她砍得七零八落。

　　朱如景一时不明白她此举有何用意，莫非是绝望了的表现？瞧她一派正气浩然的模样，无论是进攻或是防御都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显然是心智稳定不易受到影响的人，怎么突然间转移了目标去劈斩潭水？

　　不对，她此举定是有目的的！

　　就在朱如景犹豫之时，潭水发生了变化。

　　潭底好像架了旺火一般，将整片潭水煮得沸腾起来，水面冒出了大大小小的水泡。潭水的温度急剧升高，她们不直接踏在水面上都能感到滚滚热气扑面而来，若是不慎掉进里面恐怕片刻间就要被煮化了。

　　朱如景变回原身，眯起眼睛注视着潭水。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女人做了什么？

　　她敏锐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逼近，整个山谷都在这股力量的控制之下。

　　周围的树木在剧烈抖动，有些细小的枝桠断裂开来发出咔吱咔吱的刺耳声音，连头顶上的天空都仿佛是倾斜了。

　　朱如景感到脚底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移动不了。她斜眼看看一旁的管羽，见她面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笑容，看来这些异象就是她刻意造成的。偏偏她此时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居然还是胜券在握的可恶表情，不由让朱如景气得咬牙切齿。

　　一个模糊的黑色影子从深沉的潭底浮上来，越靠近水面越显得巨大，渐渐占据了大半个水面。

　　朱如景谨慎地注视着黑影靠近，双手垂在身侧，一边成掌一边成钩，严阵以待。管羽却在另一边悠然地从里衣边撕下一条布来，绑住了散乱的头发，末了还俯下身把水面当做镜子照照，对自己的新造型颇为满意的样子。

　　那黑影上升速度并不快，可是它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牢牢吸引住朱如景，让她根本无法从水面上方离开。也正因此，朱如景感到了危机降临。她拼上全部力气，也移动不了分毫。即便她入魔道时间短道行浅，但是比之一般的妖要强上许多。除了那个魔头之外，她还从没遇到过这样令她手足无措的强大力量。

　　终于，黑影破水而出，溅起的水花把二人浇了个透。

　　朱如景一看到黑影真身，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那是一只巨大的蝌蚪，长了一对黄色的大眼，浑身覆盖着细小的鳞片。随着它的呼吸，那些鳞片一张一合，密密麻麻的令人头皮发麻。

　　它漂在她面前，椭圆状的眼睛逼视着她，十分不友好。朱如景在它庞大的身躯前显得渺小而脆弱，不堪一击。

　　朱如景毕竟只是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小花妖，多年来痴缠在与徐方的情情怨怨中，从来也没正经修炼过法术。自从被那魔头所骗，堕入魔道之后，妖法倒是有了很大长进，还未遇上什么了不得的对手。就连管羽这样看上去就不能让人轻视的角色不也是被她压迫到无计可施的地步么？但凡是女子，总是对那些个丑陋可怕的事物有一种本能的抵触。

　　她看着这头怪物，对它的压迫感有所恐惧；对它的外貌则是厌恶。

　　“早教你不要污了这潭水，你不但不听还耍脾气，现在可怎么办才好？”一旁闲站的管羽突然换了口气淡淡责备她，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宠爱，竟是将她当做疼爱的小妹妹般。

　　朱如景一时间错愕，忽的反应过来她这是故意演戏给面前的怪物看。

　　“你胡……”

　　“练剑也不是这么个练法啊！”管羽快言快语地打断她，举起手中赤色长剑递到她面前，“喏，你的剑，下次不可再这样胡闹！好好给大仙陪个不是，听话！”

　　怪物看着她的眼神更加不善了，一条长长的尾巴不断甩动着，打得潭水啪啪作响。

　　朱如景又急又气，想要辩解，管羽却不给她机会，滔滔不绝地对着那巨大的蝌蚪说话：“大仙我这妹子不懂规矩实在是对不住打扰了您休息，她也是瞧着这潭水颜色好看才一时间犯了贪玩的老毛病，待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育她定不能……哎呀！”

　　她故作惊讶地叫出声，那蝌蚪的长尾巴从水下伸上来将气急败坏的朱如景捆了个结实，显然是已经信了管羽的胡诌，将朱如景当作了那个肆意妄为的元凶。

　　朱如景被它滑溜溜湿乎乎的尾巴缠住，一阵恶心，稍一挣扎却被缠得更紧了。她想像方才对付管羽那样化身烟雾散去，却惊恐地发现，那蝌蚪的尾巴不单单捆住了她的身体，也缠住了她的心脏。

　　这一惊非同小可，她若是有所异动这怪物很可能毫不留情就捏碎她元神。

　　管羽趁着这时机，悄悄转身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射入密林之中，一眨眼的功夫，不见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