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可道》河西走郎

49、伤逝 相见不如不

　　朱如景坐在镜前梳理着长发，侍候她的丫头已经打了热水进来等她洗脸净手。和她脾气最相投的婢女逢春捧着张帖子进来递给她：“小姐，给您的拜帖。”

　　朱如景专注于给身上的华服配头饰，漫不经心问了一句：“谁送来的？”

　　“一位姑娘。”

　　“姑娘？”朱如景莫名其妙，她在曹家向来不怎么出门，许多百姓只知道知府曹老爷有位千金，却从来没瞧过她的模样。泉城和她相熟的姑娘……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来。

　　打开帖子扫了一眼，被末尾那个署名牵住了全部思绪。

　　徐方，徐方来了！他找到这里来，给她递上一张拜帖，邀请她午后去神水谷地。

　　她一时又是喜又是忧，不知道这张拜帖给她带来的是福还是祸。看他字里行间透出礼貌客气，不至于生疏却也毫无亲密。仿佛两人只不过是相识的朋友，他来到此地特来拜会一样。

　　朱如景怔怔捏着拜帖，竟感到有些害怕。不敢去赴他的约，怕他是来兴师问罪，那她该如何解释？可是又想去，想去摸摸他的态度，是不是不那么讨厌她了，是不是对她有那么一点点思念？

　　想了想又抿嘴笑了，真是个读书人，要是换做她，想要见他了才不管那些规矩，半夜里翻墙头也要去的。哪像他，还要正正经经递进一张拜帖来。明明是两人之间的事，还那么一丝不苟将该走的程序走上一遍。

　　她却不知道，徐方递拜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不能冒昧找上门去，一来不清楚朱如景为什么会在泉城知府家中，不好牵连了人家；二来他也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虽说这里的人他一个认识的都没有，可是干这种事他还是觉着挺丢脸。

　　至于拜帖上的措词，是管羽写上去的。指望她能写些肉麻话出来……还不如指望铁口直断转向搞断袖呢！

　　薄薄一张拜帖被朱如景当做至宝一般揉在胸口，她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终于下定决心要去赴约。

　　到底还是无法克制想见他的心情。

　　深秋的晌午是一天中最为舒服的时刻，加上这天阳光温暖，秋风送爽，天高云淡，不由让人心生懒意。

　　朱如景借口要小睡一阵，不准旁人进到自己屋里来，闩了门，一个旋身却从屋中消失了。

　　神水谷地位于泉城西北，此地有温泉水滋养，面积不算很大的山谷中与外头完全是两个世界：草木葱郁，山花盛开，谷地有几泓潭水，清澈见底，微微蒸出一丝丝暖气来。

　　朱如景站在一棵大树的树枝上，浓密的枝叶遮去了她的身影。她向谷底张望，立刻就看到了那个风仪大方的身影。因这里暖和，他只穿着一袭青色的长衫，稳稳立在潭水边的一块大石上。头发挽着，领口露出一道白色的里衣。

　　他身前是映着青山的绿水，身后是倚着绿水的青山，他本人置于山水之中，望着潭水一动不动，完全融进了这片世外的盎然绿意。

　　朱如景不由看得有些痴，这是她爱的男人，处于尘世便有尘世的韶华，处于世外便有世外的超然。如果他愿意孑然一身，放下他的哥嫂友人，他们二人一辈子在这样的地方安之若素过完一生，想来也是极好的。

　　神水谷地是泉城圣地，想要进谷地取神水需要上报知府，得到批准之后才能进入。而且为表敬意，进入谷地之前必须净身，取簇新的衣物穿戴了在入口摆坛祭拜过才可。由于程序繁琐复杂，一般百姓只有在万不得已时才会进山谷采水，这片世外桃源才能一直保有这样的安然静谧，鲜少受到打扰。

　　不过这些个规矩，朱如景不在乎，徐方不知道，这才成为了这片圣地的两个不速之客。

　　朱如景呆呆看了许久，站在潭水边的徐方，哦不对，现在应该说是站在潭水边的喜无已经有点失去耐心了。他抬起头看看太阳的方位，借以判断时间，对着徐方悄声抱怨：“你的那个情妹妹到底是来不来？都晒了半天的日头了，再这么下去非晒晕了不可！”

　　徐方不受他挑拨，严格控制自己当哑巴。

　　倒是他抬头的动作让朱如景从陶醉中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已经让情郎等了不少时间，赶紧纵身飞下，一路踩着树梢花盘轻盈地落到徐方身后稍远的地方。

　　徐方听到身后动静，慢慢转过身，对着她笑了。

　　喜无对朱如景的第一印象是：清纯美人。

　　她站在一棵大树的树荫底下，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撒下的光斑落在她黑色的长发上，洁白的面庞上，水红的衣裙上，让这一切恍若梦境般带着点婉约的美好。虽然距离有些远，尚看不清她的容貌，可只是这样轻轻一瞥，便会被她的美折服。

　　艳鬼的确是个好演员，他平时一派阴柔，可是附身之后却能够很快掌握不同身份的特征。他对朱如景的这个微笑一半是发自内心的，因为他看得出，这个娇俏的女子有些手足无措，小心翼翼站得那样远，用距离来作保证。至于这微笑的另一半，自然就是演出来的。

　　笑是一门艺术，人是唯一会笑的动物，而笑可以表现所有的情绪。这一个微笑，是完全属于徐方的微笑，带着爱意，带着思念，带着渴望，与这个让人惬意舒适的山谷一样，带着宽容。

　　什么话都不用说，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是对着他心里所爱的女子微笑。一刹那，冬日暖阳，融化了朱如景心中所有的不安。

　　她激动地差点就要落泪，没错，他原谅她了，他还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徐方！

　　朱如景一步一步走向他，心头的喜悦中还掺了点委屈，只想扑进他怀里好好哭一场，让他像从前那样温声细语地安慰她。

　　看着走近的朱如景，喜无脸上的微笑渐渐变了，先是疑惑，待看清她容貌之后却是一脸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怎么会是她？怎么会是阿朱？天，我对自己惩罚还是不够么？阿朱，我一直认定你我之间并不相欠了，我知晓你并不是刻意说谎骗我，所以不怨你。到今天，你竟是要找上我来不成？

　　喜无一阵慌乱，嘴唇颤抖着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看她一眼，又别过头去，最后用手捂住了脸。

　　“别、别过来。”他嘶哑着嗓音低声说，那张掩在手掌中的面容写满痛苦。

　　朱如景并未听清他说的话，只看见徐方神情突然之间变了，又不安起来，走向他的步伐不慢反快。

　　“别过来！”喜无睁大眼睛看着她，胸口快速地起伏着，全身都在慌乱地颤抖。

　　这一声大喊吓着了朱如景，她不明白上一刻还对她微笑的徐方怎么突然变了脸，难道还是不肯原谅那些过错？还是讨厌她以至于连她的靠近都拒绝？

　　想离开，想离开，不想去看她的脸。太残忍了，他时刻都在背负那些罪业，时刻不忘惩罚自己，上天还是不给他宽恕。阿朱，你怕是已经忘了我吧？那个什么都不懂的阿喜被你彻底毁了，不恨你，只恨他自己。而你的眼里，从来就没有他，即使他因此死去，你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想逃开，可是脑中混沌一片，往事飞快地从眼前闪过，都是他刻意隐藏起来的纯真时光。

　　慌乱中喜无已忘记了自己站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脚步错乱着后退一步，恰巧踩在了石头圆滑的边缘上，身形一晃，狠狠跌进潭水里。

　　“呀！”朱如景看徐方从那么高的石头上摔下去，吓得顾不上其它，赶紧冲过去趟进潭水中。

　　潭水本就不深，加上徐方摔在了靠边的浅水处，除了浑身湿透并没有其它大碍。

　　眼见朱如景那水红的身影一脚深一脚浅向自己跑来，好像一片漂浮在碧绿水潭中的鲜艳花瓣，喜无心里疼痛不已。强迫不听使唤的手脚撑住身体站起来，摇摇晃晃从她身边走过。

　　“别过来。”还是那三个字，擦肩而过之际轻声说给她听。

　　曾经恨不相见，如今相见无言。

　　喜无麻木地走进密林之中，朱如景仿佛被那三个字施了定身咒，傻傻站在水里，眼泪沿着白皙的脸颊流到下巴，滴答滴答汇进了潭水里。

　　徐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心慌，又一直不敢出声询问。现在见喜无跌跌撞撞走进了茂林的深处，而朱如景则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追上来的趋势，赶紧小声问他：“你这是怎么了？我没让你上演这种苦肉计啊！”

　　喜无停住脚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像是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了这里似的。他摸摸脸，又抬起双手看看，笑着自言自语：“是了，现在这副模样，她是认不出我的。”

　　徐方索性狠撞他一下，“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喜无仰起头，那些高大挺拔的树干像是刺进了高远的天空，让他微微有些晕眩。耳边听到一个一直怀念的笑声：

　　“阿喜，阿喜，你是这世上对我第二好的人，那我就要做对你第一好的人！”

　　他虚脱地笑笑，紧闭的眼角终于滑出一颗晶莹的泪水，顺着鬓角流进了本已打湿的头发。

　　“徐公子，实在对不住，这个忙我怕是帮不了你了。”

　　他说着，退出了徐方的身体，还是那个妩媚多姿的身影，此刻却全然没有了入骨的妖娆，摇摇欲坠好像马上就要跌倒。

　　满是寂寞，满是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