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可道》河西走郎

47、尝试 世上本没有

　　深秋季节里，泉城比境城还要稍微冷一点，不过外来的人们常常可以看到奇景：许多年轻年老年幼的汉子大清早端着一盆盆冰凉彻骨的水就在街道两旁迎头浇下。末了仰天长吼一声，以示精神。

　　于是，所有尚在痴迷周公风韵的女性就嘀咕着醒来，拉开了一天的生活序幕。

　　可惜被吵醒的人当中，并不包括一个此时正躺在马车中睡得四平八稳的黑姑娘。

　　泉城知府曹成壮刚刚参加完清晨的冷水浴大会，抖开一件青绸袍子披在身上哆嗦着进了家门往后院里拐，后头跟着老管家帮他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一个颇有富态的妇人掀开帘子走出来，边裹紧棉夹衣边埋怨：“年纪一把了，就不要每日跟着那些后生冲冷水，受得住么！”

　　曹成壮哈哈一笑，“夫人啊，传统不可废。我身子骨好着呢，还得在这个知府的位置上再稳稳坐上三五十年，看着我们的重孙出生才好！”

　　知府夫人竟好似少女一般羞红了半边脸，掩饰着伸手扶了扶耳鬓珠花，吩咐一个小丫鬟：“去让厨房备些驱寒的肉粥，记得用泉水熬。”

　　这时一个家丁从院门奔进来，边跑边兴奋地大喊：“老爷！夫人！小姐回来了！”

　　曹成壮和曹夫人一听，高兴极了，立刻就往大门口迎。

　　朱如景跳下马车跨进大门，笑着跟看门的老头儿打了个招呼，老头儿被她的笑靥晃得五迷三道，很丢脸地流下了一道鼻血。

　　“敬珠，敬珠啊你可回来了！”曹知府人未至声先到。

　　朱如景笑脸生花，轻快地扑向急吼吼往她跟前冲的曹成壮，一把抱住他撒娇：“爹，我想死你了！”

　　一旁的曹夫人作佯怒状：“光想你爹了？那我呢？”

　　朱如景立刻旋了圈转到曹夫人怀里，也是一把抱紧了，“娘，我也想你啊，我更想你！”

　　曹夫人这才慈爱地笑着将她搂住。

　　“小弟呢？”朱如景从曹夫人怀里抬起头来四处打量，没看到她弟弟曹敬轩的影子。

　　“哼，你还好意思问？”曹知府双手往后面一背，威严顿现，“你前脚跑了，你弟后脚就跟着没了影。你一个姑娘家，成天疯疯癫癫在外面跑，成何体统！这次回来不许再乱跑了，过段时间爹给你物色个好人家，你也该嫁人了。”

　　朱如景立刻抱住曹夫人猛摇，“娘，珠儿还小呢，不想嫁人！不想嫁人嘛！”

　　曹夫人立刻表明立场，瞪了曹知府一眼，“女儿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刚回来，你能不能不吓唬她？”说完就搂着朱如景肩膀往屋里走，“天气冷，你怎么穿这么单？我让人给你爹煮了热粥，等会儿你也喝点儿暖暖身子。”

　　跟在后头的老管家赶紧问：“小姐，您车上那位姑娘怎么安顿？”

　　朱如景想了想，“把西屋收拾出来让她住。她生着病呢，醒不过来，就让她睡着吧。”

　　曹夫人问道：“什么姑娘？”

　　朱如景笑笑，将曹夫人的胳膊抱紧了，“一位朋友的妹妹，生病了，我带回来让她养几天。”

　　曹夫人立刻出主意：“生病了？带她去泡神水啊，保管什么病都能好！”

　　“不急不急，我刚回来，过两天再说！”

　　“这孩子！人家生着病呢你还能这么悠哉？”

　　“哎呀娘！我心里有数！快先让我喝口水，赶了好几天的车了，又饿又困的。”

　　曹夫人心疼女儿，马上派了两个小丫头去买小姐最爱吃的点心，特别嘱咐“要是点心铺子没开门就多等等，一定要买新鲜的回来”。

　　曹知府家的千金小姐曹敬珠出门两年多终于又回来了！曹家被这个喜讯炸得一片沸腾，尤其是那些个单身的家丁仆从，更是激动万分。要知道，曹小姐那相貌如同九天仙子落人间一般，令人魂牵梦萦。尤其是笑起来，即便是大冬天的也能感受到春风拂面的美好，什么烦恼什么疲劳什么痛苦全都一扫而光，比神医观的刘婆子刮痧还管用。

　　最重要的是小姐从来没有架子，对下人一般亲切和蔼，无论见谁都是笑眯眯的，怎能令人不喜欢？

　　当然，下人们牢记曹老爷的吩咐，严守关于敬珠小姐的一切消息。

　　保卫小姐，义不容辞！

　　朱如景发现自己捡了一个烫手的山芋回来。

　　对于舒舒服服睡在床上的包芝圆，她杀又杀不得，更加不愿意这么好吃好喝伺候着她。她既担心包芝圆存心要害徐方，又嫉妒徐方对她的重视，日日天人交战，下不了决心该如何处置。每次看她都徒增烦恼焦躁，却还忍不住要去看——不知徐方为何就那样重视她。

　　曹夫人自然不知晓宝贝女儿的心思，看她总是皱眉走进西屋，不多时又阴沉着脸走出来，还以为她是为里头躺着不醒的那个姑娘担忧。

　　朱如景发现，萦绕在包芝圆身上的那股若有若无的魔气总是不散去，仿佛天生就带着似的，有些奇怪。她尝试着去探包芝圆魂魄，玉白的手掌没入她胸口半分，却抓了个空——那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这才明白过来这个丫头原来生来魂魄就不完全，所以才如此嗜睡。

　　照这样看来，就算她不亲自动手，这丫头恐怕也活不了太长时间，不如索性就这样拖着她。

　　那厢徐方找到艳鬼喜无，犹犹豫豫说有件事想请他帮忙。喜无眼波一转，嘴角浮出妩媚的笑意来，“徐公子有事大可直说，不必这样吞吞吐吐的。”

　　徐方一咬牙，把前因后果交代了个大概，直言想请喜无附身去勾引朱如景，好把包芝圆带回来。他呱唧呱唧不带停顿地说完，眼一闭，做好了遭到断然拒绝的准备，毕竟这艳鬼很有节操，早就言明了只附身那些坏人姻缘的卑劣小人，其他的免谈！上一次铁口直断威逼利诱好容易说动了他附身杨三慢，后来没少吃他苦头。

　　“可以，我帮你这个忙。”

　　徐方大吃一惊，他居然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喜无垂下眼睛，自嘲地笑笑，“你的要求，我就是没办法拒绝。也不知怎么了，从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亏欠你许多，总想着要补偿。”

　　徐方赶紧献殷勤：“哪里哪里，你帮我一个大忙，以后就是我亏欠你的。若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对我说，我才是义不容辞！那个……我还得向你请教个问题。”

　　“嗯？”艳鬼的声线妖娆，慵懒地尾音在空气中打了个弯。

　　“您附在我身上，我去哪儿啊？”

　　这个问题也是徐方不久前才意识到的，被鬼附身之人都会失去自己的意识，身体被控制，那么他们本身的魂魄是去哪里了呢？他虽然把身体转给喜无，可是不能不监督着点儿，好让事态发展在自己的掌控中。若是他的意识也没了，那他不就什么都了解不到了？包芝圆的事也好，管羽的事也好。

　　喜无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来，“徐公子，我不介意和你共用一个身体。”

　　“啊？”徐方在他的注视下有点儿手足无措。

　　喜无咯咯一笑，才解释道：“一般来说，我附在他人身上，那人事先并不知情，所以他们的魂魄就容易被我压制住，处于一种类似于昏迷的状态。这时候的肉身就是死身了，能够被我控制，所以若是我长时间不离开，肉身就会腐烂，最后就算他的魂魄能够醒过来，也只能同肉身一起消亡。”

　　徐方打了个哆嗦。

　　“不过，”他的视线在徐方身上绕了绕，“徐公子是主动要求我附身的，所以我们可以试着达到一种共存的状态。”

　　“怎么说？”

　　“我不会压制你的魂魄，但是你必须主动退让，由我来主导。如果我们默契足够，你既能够保持自己的意识，我也能顺利操纵你的身体。不过这样做难度很高，尺度不大好把握。你若是强一分，我就不能自由掌控你身体的行动；你若是弱一分，就容易彻底被我压制住，失去意识。”

　　徐方抓抓头，“听起来好像很难办。”

　　艳鬼点点头，“我也从来没有试过。”

　　徐方叹口气，道：“世上本没有路的，走的人多了，自然也就有了路。我们就摸着石头过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