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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飞欢】静锋予欢 春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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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裹着新泥与草芽的气息,漫过青翠的官道。
时值初春,万物初醒,道旁柳枝抽了新芽,田埂上零星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天际间铺开一片鲜活的嫩绿与鹅黄,而阿飞握着一柄简陋的铁剑,孤身独行。
他自小长于荒野山林,自母亲死后,世间万物于他而言,只有可杀的敌人、可食的野果,再无其他多余的牵绊。人情冷暖,相交往来,这些凡尘俗世的规矩,他一概不懂,也一概不悄。
就在他埋头赶路之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伴着车轮辗过土路的轻响,缓缓逼近。
一辆朴素的乌木马车在他身侧慢慢前行,尔后车帘半挑,漏出里面静坐的人影。
“上来,我载你一段路。”车内男人的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是阿飞从未听过的温柔语调。
阿飞脚步未停,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因他习惯了独行,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与善意,更不愿与陌生之人牵扯纠葛。
马车之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忽尔又道:“你是聋子?”
阿飞的手忽然握紧了剑柄,毕竟人心险恶 ,他纵使孑然一身,也得步步谨慎。
可对方见了他的动作,反而笑道:“原来你不是聋子,那么就上来喝口酒吧,一口酒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害处的。”
这话实在奇怪。
确实,一口酒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害处,可这天底下从来没有平白而来的好处,若应下了,谁知道得付出什么代价。所以阿飞这回找了个相对正式的理由,拒绝道:“我喝不起。”
马车内的人似乎早已料到他的拒绝,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再次柔声道:“我请你喝酒,用不着你花钱买。”
“不是我自己买来的东西,我不要;不是我自己买来的酒,我也绝不喝……”阿飞再如何冷静,此时也有些动怒了,所以他隐隐透出些杀气来,冷声问道:“我的话那你听得够清楚了吧?”
对方道:“够清楚了。”
阿飞道:“好,你走吧。”
说来也怪,一次无视,两次被拒,换做旁人,早已悻悻离去,可马车里的男人偏偏执拗得很。
阿飞只听他忽尔一笑,那笑声清浅悦耳,声音更是温柔可亲:“好,我走,但等你买得起酒的时候,你肯请我喝一杯吗?”
阿飞本打算照常回绝。
他不会和一个陌生人定下什么来日之约,因为有了约定,就一定得完成,而这个约定便有可能留下软肋。本能让阿飞排斥这种牵连,当即就想张口拒绝。
只是在拒绝之前,他下意识的想见识一下这个锲而不舍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怪胎,才会……
就在阿飞瞪着眼睛,要吐出那个“不”字时,他整个人顿住了。
那一刻,天地间的草木、春风、青翠官道,尽数失了颜色。
车内男人有一张极漂亮的脸,眉眼精致,鼻梁高挺,菱唇抿笑,卷曲的长发松散垂落在身侧,带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但最引人注意的,还是那双仿佛是碧绿色的眼睛,温柔而灵活,似含着一汪化不开的柔情,只轻轻一瞥,便勾得人魂都晃一晃,而在那眼波流转间,又藏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可倦意中又充满了对生命的希望。
猝不及防的惊艳,直直撞进心底,心头所有的戒备和抗拒,在这一刻骤然瓦解。
于是在阿飞迷迷糊糊间似乎说了句什么,便见那执拗的可爱的漂亮男人轻轻挑了挑眉,缓缓放下车帘。
看着马车急驰而去的方向,阿飞这才回过神来,也勉强想起,自己刚才说的是“好,我请你。”
阿飞有些可惜,未能知晓男人的姓名,毕竟江湖辽阔,萍踪不定,他与他之间,此生未必再有交集。
可江湖虽大,缘分妙不可言。
没过多久,二人再度相逢。
也是这一次,阿飞请了他喝酒,告诉他自己没有姓,只有名,也知道了漂亮男人叫李寻欢,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小李探花。
而自那天起,他们有意无意间相逢的机会便多了起来。
江湖风雨跌宕,梅花盗祸乱中原,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阿飞初入江湖,不懂人心险恶,不懂门派纠葛;而李寻欢倒是早已看透江湖这滩浑水,却又时时被情义裹挟。
两人屡屡身陷险境,却在每一次危急关头,对方总会如期而至,成为彼此的救星。
梅花盗一案后,他们一同查案,一同赶路,一同在荒郊野岭露宿,一同在残月之下对饮,朝夕相处,日夜相伴,阿飞对李寻的感情,一日比一日深,一刻比一刻重。
久而久之,阿飞心底生出一种熟悉又温暖的感觉。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是阿飞短暂童年里唯一的光,而看着眼前的李寻欢,阿飞心底莫名重合了两人的影子。
他们是那样相像。
一样身怀高强本领,凭着手中利刃护身边人周全;一样生得绝世倾城,眉眼如画,一颦一笑皆是风华;一样常年被病痛纠缠,身形清瘦,一身旧疾,却为了不让人担心而故作无事;一样郁郁寡欢,藏着无数心事,背负着满身过往,脆弱易碎。
从小到大,阿飞最尊敬、最爱戴、最仰慕的人,便是他的母亲。
而如今,李寻欢成了第二个让他生出这般心境的人。
他敬他心怀大义,身处泥泞江湖,却始终温柔善良,悲悯世人;他爱他温柔宽厚,待自己百般包容,事事护佑;他仰慕他洒脱坦荡,纵历经千帆苦难,依旧不改本心。
这份情感,纯粹又炙热,和他对母亲的孺慕敬重,几乎一模一样。所以,当一个人敬爱另一个人时,愿意为他赴汤蹈火,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对吧?
就像小红,就像杨艳,就像林诗音……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会不自觉的看着李寻欢发呆,看李寻欢坐在酒馆里喝酒,看李寻欢在马车里打盹,看李寻欢蹙着眉头咳嗽,看李寻欢红着眼眶雕人像……
直到某个夜晚,他们在破庙里避雨,李寻欢解开外衫,褪去中衣,露出苍白瘦削的上身,好换件干净的衣服时,阿飞整个人都僵住了。
男人的身体,阿飞并不是没有见过,但李寻欢是不一样的。
他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跳动的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肩颈的线条清瘦而流畅,锁骨在呼吸间微微起伏,腰身纤细却不孱弱,而雨水未干的痕迹还残留在皮肤上,从锁骨一路蜿蜒而下,没入裤腰处。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他对李寻欢并不只有单纯的敬慕。
阿飞对李寻欢依然如待母亲一样虔诚,可虔诚之外,有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显现了出来。
他想日日看见他,夜夜伴他身侧,想替他抚平所有忧愁病痛,护他一生安稳无忧,想独占他的温柔,想成为他此生唯一的牵绊,想与他并肩江湖,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少年懵懂的心,终于拨开层层迷雾,认清了心底最真切的情愫。
他爱他。
阿飞爱李寻欢。
是年少心动,一眼沦陷,从此满心满眼,皆为一人的深爱。
知晓心意的那一刻,阿飞心底慌乱又滚烫。
母亲虽武功不错,可身体不好,要养活他已经很辛苦了,她去世的时候阿飞的年纪还小,所以从来没有教导过他情爱之事。因此,阿飞不懂何为心动,何为相守,更不懂如何去爱一个人,如何追求一个人。
可他认定了李寻欢,便义无反顾,从不退缩。
所以,阿飞开始笨拙又直白地,用自己的方式,追逐着心悦之人。
只是,他不懂岁月浪漫,不懂温言软语,自然闹出了不少笨拙的笑话。
旁人赠情人大朵娇艳繁花,他便跋山涉水,走遍春山险峰,寻来最清甜的野果,小心翼翼的揣在怀里,一路护着不被磕碰,郑重其事捧到李寻欢面前。
知晓李寻欢常年咳嗽,却不想戒酒,他便日夜奔走,寻访山野灵药,不懂炮制之法,便一遍遍试错,双手被药草染得斑驳,指尖磨出薄茧,只为熬出一碗得到梅二先生认可的汤药,送到李寻欢手边。
江湖之人皆赞李寻欢飞刀无敌,潇洒不羁,唯有阿飞,时时刻刻记得他的脆弱。旁人皆仰仗他的庇护,唯有阿飞,总想挡在他身前,为他遮风挡雨,替他扛下所有刀光剑影、世间风霜。
他会寸步不离跟着李寻欢,他走,他便走,他停,他便停。
李寻欢无奈笑他粘人,阿飞便认认真真地点头,明明白白的告知:“我要跟着你,一辈子都跟着。”
这般直白炽热的话语,让李寻欢感动之余,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小红倒是看出了端倪,暗自打趣阿飞,说他对李寻欢太过上心,早已逾了兄弟分寸,可阿飞却从她的话语中意识到,自己做的还不够。
又或者说,李寻欢从未把他对他的感情,往兄弟之外的关系想。
既然爱意深沉,又何妨坦诚言说。
于是,在他们认识的满一年的这一天晚上,阿飞陪李寻欢又埋下一尊林诗音的木像。
春雨初歇,晚风微凉,月色皎洁如水。
李寻欢负手而立,望着天边明月,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温柔。
而阿飞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身影,看着诶诶求艾特在他精致的侧颜上,心底积攒已久的爱意,终于冲破了所有桎梏。
“大哥。”
李寻欢侧过头来,眸中含笑:“我在。”
“我敬重你,仰慕你,爱戴你。从前我认为,这只是对兄长的心意,可后来我发现,并不只是如何。”阿飞看着眼前这张让他一眼沦陷,从此牵肠挂肚,挥之不去的容颜,将心底炽热的爱意,尽数脱口,毫无保留。
“我喜欢你,不,我爱你!李寻欢,我爱上你了。”
短短几句话,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缠绵缱绻,却用尽了少年的真心与勇气。而说完之后,阿飞的心高高悬起,带着一丝忐忑,静静等待着一个答案。
阿飞不知道这样的感情,会不会让眼前之人厌烦,会不会让他们从此形同陌路。毕竟李寻欢一直没有放下过诗音姐,就像他埋下了诗意姐的木像,却依然会日日雕刻新的木像一样,仿佛他对她的感情,是生生不息的。
可是,李寻欢笑了。
这一笑,褪去了眼底的落寞,散去了一身的沧凉,是阿飞见过最好看,最温柔的模样。
月光落在他眼底,盛满细碎星光,足以抚平世间所有风霜。
李寻欢望着眼前少年澄澈炙热的眼眸,望着他眼底毫无杂技的深情与孤勇,自失去林诗音后心底沉寂的寒冰,轰然碎裂。
他漂泊半生,情路坎坷,背负太多遗憾与离别,早已认定自己此生只会孤身浪迹江湖,无心风月,无情相守,却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个纯粹热烈的少年,会爱他的脆弱,爱他的沧桑,爱他所有不为人知的温柔与狼狈。
李寻欢唇角笑意渐深,轻声开口,道了一句:“好,我应允你。”
这一句,抵过世间万千情话。
曾经孤身独行的浪子,终于在这苍茫江湖里,寻到了此生唯一的归宿。
曾经赤诚坦荡的少年,终于得偿所愿,拥住了自己倾尽余生去爱的人。
人间岁月万千,皆不及眼底一人。
此生有幸,初见倾心,久处深情,岁岁年年,唯有你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