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玩偶》端木轩

1、第 1 章 那

　　那一天，我看到了她——它。

　　玩偶这玩意儿，我始终都以为是小女孩过家家酒的道具。
　　不过，现在又悄悄地风靡起来。

　　我家楼下有个小店铺，就卖玩偶，铺名叫“Touch Spring”，触摸春天。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一副金丝眼镜，挺和蔼，经常笑眯眯地在天气好的时候在店外晒暖暖的太阳喝香香的茶。
　　四周长舌的主妇在背地里传这和蔼的男人是个搞同性恋的。

　　“小伙子！买个玩偶吧！”
　　“不了，谢谢！我没兴趣！”
　　每次见到我，他都这么招呼我，我则语带双关地婉然回绝。
　　像我这种朝九晚五要挣钱养活自己和父母的人哪有这份闲钱和心思哟！真是的！

　　我本以为玩偶这东西对现代人来说，顶多是个三分钟热度而已，没想到，竟越来越火爆了。而炒得最凶的娃娃，来自“Touch Spring”。
　　据说，“Touch Spring”的娃娃，是有魔法的，只有被人买回去了，娃娃的眼睛才会睁开，过得久了，娃娃甚至会偶尔露出淡淡的微笑，或是留下盈澈的眼泪——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定是你疏于照顾，让娃娃的身上积了灰尘。

　　魔法？那个同性恋男人真会搞鬼。

　　你相信“鬼使神差”这回事儿吗？

　　如果那天晚上我不出去买东西的话，如果我买了东西不去买烟的话，如果我身上有零钱的话，如果我不去“Touch Spring”换零钱的话，那么，以后的一切将永远都不会发生。

　　“您好，我可以换一下零钱吗？”
　　“好的……请…请稍等……”
　　过了一会儿，那个同性恋男人才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娃娃。
　　“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搅。”
　　“哪儿的话！不碍事！”
　　换了零钱以后，我看到他拿的娃娃上面有很厚的灰，似乎很旧了。
　　“这个娃娃……有什么问题吗？”
　　“噢！太旧了，太老了，明天就要拿去处理掉了！”
　　“啊？那多可惜！”
　　他笑了一下，然后把娃娃伸到我面前。我看到了那娃娃，立刻后悔说出“可惜”之类的话。
　　这个娃娃真丑：头发蓬乱，是毛躁躁的旧橘子皮色；脸鼓囊囊的，上面还有雀斑；嘴巴也毫不秀气地咧着；衣服的配色不好，做工也粗糙。整个看上去，就是一个完全不上档次的娃娃！
　　“唉，也难怪不会有人买呢！”
　　那老板似自言自语地看着娃娃脚上系的标牌，我伸手拿起一看，那价格令我咋舌：
　　“这么贵，可是我一个月的薪水呢！”
　　“呵呵~~~~”
　　“咦？它的名字……‘Sadness & Sorrow’？”
　　“没错，悲愁与哀伤。”
　　我在店里随便看了看，一个有着红色长发的高雅的娃娃叫“Rose Kiss玫瑰之吻”，一个冰蓝直发颇冷艳的娃娃叫“Sky Blue天蓝”，一个有着长长的金色卷发的穿和服的可爱的娃娃叫“Kaori Hanaかおりはな香花”，但是都没有“Sadness & Sorrow”卖得贵。
　　“该不会是没有人买，才叫这么凄惨的名字吧！”
　　“呵呵~~~~”
　　“啊！我该回去了！”
　　“那请慢走！”
　　“打扰了，再见！”
　　“晚安！”

　　“小伙子，买玩偶吗？”
　　“啊不！看看！”
　　“那喝杯茶吧！”
　　“谢谢！”
　　第二天，我又来到“Touch Spring”，因为心里总是想到娃娃被送进垃圾切割机里支离破碎的情景。
　　可是，“Sadness & Sorrow”被摆在店铺最显眼的位置，名字和价格也很显眼，身上还是很多灰。
　　“看她的？”
　　“啊…是！还没处理掉？”
　　“总希望她可以被人买下来，不然，太可怜了！”
　　“我也很于心不忍呢！”
　　“不如你买？”
　　“不不不不！我……”
　　“哈哈哈~~~~”

　　此番情景反复上演达半个月之久，“Sadness & Sorrow”依旧无人问津，依旧摆在原处，依旧落满灰尘，依旧没被处理。
　　倒是我和店长渐渐熟络起来，知道他来自很远的地方，知道他从小就喜欢玩偶，知道他和妻子天各一方。
　　原来不是同性恋啊！
　　嗯~~~他的茶的味道真的很好！

　　“唉~~~这么久都无人问津，只好处理掉了！”
　　“嗯？！”
　　“那个娃娃呀！”

　　终于有一天，店长似乎狠下了决心，我则没差点儿被茶呛死。
　　第二天下起了大雨，我在上班的地方心烦意乱，那娃娃被放进切割机里支离破碎的景象如同梦魇缠身。
　　我请了个假，冒雨跑回家，冲进“Touch Spring”，而那个位置……空…空了！
　　“怎么？不用上班？”
　　“你……你真的扔了？！”
　　“什么？”
　　“娃娃！”
　　“如你所见咯！”
　　“天呐！”
　　“怎么了？想买？”
　　“我……”
　　“那不结了，生就是个败笔，死又何以足惜？”
　　我一下子瘫在沙发里，呆了。他递过来一杯香香的茶，我没有接，只是喃喃地道：
　　“那个娃娃，其实比这些都要好得多，那个是一种生动与写实的体现，不像这些，太高贵梦幻反而造作，那么平凡——甚至让人觉得难看的东西，势必也是狠下了番工夫才做得出的吧！平凡才是真知啊！”
　　“娃娃应当会高兴你这番话的！”
　　“……可惜…已经被你扔了啊……”
　　“呵呵~~~”
　　他笑着从柜台下拿出那个娃娃，依旧灰扑扑的，可是却透出一种平实、朴素的可爱，我第一次这么觉得。
　　“你这么喜欢，送给你好了！”
　　“不！”
　　我断然拒绝，然后从钱包里掏出所有的钱，
　　“我要把它买下来！”
　　店主愣了，接着，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没有回去上班，而是回家仔细端详这个娃娃。
　　“哇！一个月的薪水呢！”
　　我看着它，觉得它确实很可爱，那些娃娃除了头发衣饰不同以外，仿佛都是一个模子可出来的一般——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只有我的这个与众不同！
　　“嗯~~~你知道吗？你差点就要…呃…尸骨无存了呢！”
　　说着，我便作了个杀头的姿势，然后“吃吃”笑了起来，
　　“对了，要叫你什么名字呢？”
　　我皱着眉头想起来，无奈，我这人生平最怕做文章，半天也想不出来。
　　“嗯~~~你这么灰头土脸的，不如就借鉴一下~~~叫你‘灰姑娘’怎样？”
　　我不由得乐了，觉得这个名字真是起的太棒了！
　　“仙杜瑞拉！Cinderella！”
　　仿佛有感应一般，仙杜瑞拉的眼睛竟然慢慢地睁开了。
　　比太阳更明亮，比月亮更温柔，比星星更灵动，比彩虹更绚烂，这是一双令世上所有宝石都黯然失色的眸子！
　　那双眸子脉脉含情一般，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又似有着勾魂摄魄的魅力，令人沉溺，难以自拔。
　　色彩如水波流转，混合了幽邃的苍绿、忧伤的深蓝、神秘的魅紫，却是毫不突兀、毫不别扭的绮丽。
　　我已经呆滞了，只呆呆地看着我的仙杜瑞拉，感动得无以复加，心中只有无比的震撼。
　　在那双绝美眼瞳的注视下，我一阵没来由的发困，渐渐闭合了眼睛……

　　在梦中，仙杜瑞拉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她羞涩地笑着看我，无比淳朴而美好，只是那目光中凝着不化的忧伤。
　　我们四目相对，直至永远……

　　我从梦中醒来，发现仙杜瑞拉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堆破碎的残体，那双眸子躺在布屑中，只是两颗失去生命的华贵宝石。
　　在残体的四周，以及宝石的上面，有着一些水渍，我冒出来一个很愚蠢的想法，便尝了一口——咸的。

　　我的仙杜瑞拉……

　　一夜之间，“Touch Spring”失去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