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之殇》端木轩

1、第 1 章

　　有人说，生命是一场幻觉；有人说，生命是一种痛苦；还有人说，生命是罪恶。
　　“圣经”中，圣父、圣子及圣灵三位一体即为上帝。
　　那么，集幻觉、痛苦及罪恶三位一体的必为生命。

　　他从梦中醒来，月光惨淡地在地上汇成一汪苍白，不怀好意的冷风吹拂着他汗涔涔的身体。
　　他走下床，想喝杯水，四下里静得可怖，仿佛突然之间他丧失掉了听觉。
　　潺潺的水声，极其微弱地传来。
　　他推开洗手间的门，橘黄的光亮霎地涌出，倾泻一地。仿佛步入了世间最可爱的花园般，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血红，空气中还弥漫着诱惑的气息。
　　那个女人伏在浴缸边，仿佛受到神喻般，一只手浸没在水中，并开出了一大朵冶丽的花，中心是深的，红色渐渐荡开，丝丝缕缕，边缘是仿若幻影的粉红。
　　女人的头发四散开来，有几缕任性地黏在她湿漉漉的面庞上，不过，更添了几分动人。
　　镜子被敲碎了，中心有一个血淋淋的十字架，折射出宗教此时无力的悲悯，虽然红得醉心，却依然是苍白的。
　　他用力地做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喉结像枪的准星一般上下移动——水波潋滟，似在诱惑。
　　他捧起她的头，在水草一般的头发上轻轻一吻，脸上有着赞许及倾慕的笑。
　　妈妈，你真美。
　　舌尖荡开甜甜的腥，不住缠绕，绕指柔一般。
　　他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退出来，就着刚刚的甜腥喝了一大杯水，然后爬回床上，接着入梦，梦中是一片罂粟园，迷魅的血红蔓延到天边，天上有座恢弘的城，不过业已塌陷，废墟一座……

　　Zi，我来接你。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魁梧而帅气，依稀是个好人。
　　Zi，我是你妈妈的朋友，对我不用见外。
　　我微笑，注意到他下巴上的OK绷以及发青的胡茬，再微笑。
　　哈哈~~~不小心刮破的，因为听到了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我用眼神把笑意送到他的心里。
　　一个是你妈妈，另一个是你。
　　阳光下，灰尘四下飞扬，放肆而意犹未尽。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我叫龙榕。
　　我坐在他的车里，车里弥漫着青草的香味，他再次看着我。
　　脸划破了，被那些小混混打的？这看守所怎么这样？！
　　我轻拂过伤口，一阵寒战席卷全身，却也有着另一番快感。
　　你再也不会遭遇这些了，我保证！我会对你好，和你一起！
　　这算约定吗？
　　我轻轻地说，笑意从脸上荡漾开来。眼前的男人咧开嘴笑了，并郑重其事地点头。
　　你的眼睛真美，比你妈妈的琥珀色更诱人！紫色的。是你名字的由来吗？
　　不！
　　我再微笑，微笑对上一些迷惑。
　　是……一种草的名字…不过也是紫色的……
　　我不再说话，扭头看窗外，他也发动车子。
　　景物飞快地向后跑走，我在心底呐喊。
　　再见……

　　龙对你好吗？
　　嗯！
　　看得出来。
　　真奇怪你当初没有选他。
　　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但是不值得我爱。
　　谁值得你爱？
　　很多。
　　谁爱你？
　　没有。
　　为什么？
　　……

　　Zi，你在干吗？
　　和妈妈说话。
　　你在说什么！？
　　我冲他伸出手，微笑，鲜血淌下来，在阳光下闪耀着鲜活与灵动，可不久便渐渐失掉了生命的华彩。
　　天呐！怎么搞的？！
　　我微笑，指着地上的碎掉的玻璃杯，尖锐而剔透的边缘沁出鲜红的迷离。
　　他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不由分说地拉我去上药。他的手是暖暖而有力的，虽然有一点儿粗糙，但还是可以忍受的。
　　你的手真凉。软软的，纤细的。
　　我看着他，不语。
　　你没有想过上学吗？
　　为什么？
　　怎么了？
　　有用吗？
　　呃……
　　那我还是在家里吧，你有这么多的书和电影收藏。
　　挺好的！
　　你喜欢妃茵吗？
　　妃茵？你该叫她妈妈！
　　没关系，妃茵不会怪我的！
　　Zi！这是礼节性问题！！
　　你为什么不和妈妈在一起？
　　小孩子不该知道这些。
　　我已经17岁了，也只比你小18岁，况且，我有权知道我妈妈的事。
　　她不爱我。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所以你放弃了。
　　到此为止了，Zi！
　　龙有些不耐烦似的，径自离开。我抬起手，包扎得很好。

　　他还没回。
　　他已经收拾好房间，也做好晚餐了。他静候着。
　　夕阳在天边缤纷出绚烂的华彩，世界渐渐安静下来，金红的光在他脸上投出一片烂然。他伸手遮在眼前，脸上现出一片阴翳。
　　暮色四合，暗夜深笼。寒意在世间肆无忌惮。
　　他拖趿着脚步，捧着一杯在速食店买的黑咖啡。
　　他加了不少的奶，因为他喜欢那种浓浓的醇厚的感觉，还有咖啡独有的香味。只是他不会喝它——这个世界，除了惟利是图，大概一无是处吧！
　　这儿视野挺不错的。
　　他站在他家对面的高楼上，从这儿可以看到他家。
　　他仍旧没回。
　　厚重的天空压下来，很纯净的天，却不是澄澈的传说中的深蓝，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像镶满天幕的碎钻，迷乱而繁华。
　　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么做，龙会担心的！
　　你从哪儿来的？！
　　你的伤口。
　　我没受伤。
　　有！
　　哪儿？！
　　心里。
　　他家里的灯亮了，他看到他挺悠哉地在房里。可不久，他便开始着急，像没头的苍蝇一般四处乱蹿，然后又跑出门去。
　　你还不预备走？
　　你很烦呐！
　　哎呀！你讨厌我了~~~
　　彼此彼此吧！
　　忽忽~~~那倒是！回去吧，龙真的会担心的！
　　知道了！
　　他可是个好人呐！
　　知道了！！

　　我看到龙榕回到了家，无力地瘫在沙发上。我向家走去。
　　我推开门，龙榕马上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并快步走向我，我只是静静看着，他的脸上很平静，眼神中却折射出严厉的震怒。
　　你去哪儿了？
　　……
　　回答我！你一声不吭地上哪儿去了？
　　……
　　他似乎被激怒了，他紧紧抓住我的双臂，震怒升级为狂怒。
　　放开我，我很痛！
　　你也会痛吗？！
　　他一下子放开，并对我吼道。我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心如止水。
　　你说！你去哪儿了？！
　　你……吃饭了吗……
　　啪！
　　变故，刹那的变故，我从站着坐到了地上，冰凉的面颊变得灼热。
　　我站起来，微微欠身，转身，迈步，开门，出去，关门。
　　我斜倚在门边，一瞬间非常想哭。
　　嘴里弥漫开丝丝甜腥，我轻拭着嘴角，一线殷红。我闭上眼睛，静静享受那红色在嘴里弥散的奇妙感觉，绕指柔般的缠绵。
　　有咸的味道，那是忍着的泪的哀恸。
　　痛吗？
　　不痛！
　　可你的心在流泪。
　　……
　　你不该那么气他的！
　　我快无家可归了。
　　不！他会对你更好！我了解他。主，一定会眷顾你的。
　　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们是格格不入的。
　　不要这么说。
　　我会在他的光下无所遁形。对我而言，没有天堂。
　　……
　　这种光明与坦荡不适合我……同我的名字一样……
　　我应该带你走的。
　　我不会感激你的。
　　他来了。
　　门突然一下打开，龙榕从里面跑出来，大叫着我的名字。我眨了一下眼睛，抿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然后，他看到了我。
　　我们四目相对，沉默了一会儿。这真是一副难以言喻的情景。
　　他走上前，我下意识地后退，可我后面是墙。我看着他，他眼中的温柔是化不开的浓墨，温暖中还有愧疚的痛楚。
　　不要这么看我。
　　我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心里却异常激烈。
　　好。
　　他伸手，将我紧紧地拥入怀中。
　　前所未有的温暖将我紧紧地包围，让我都有些喘不过气来。我的心无比地平静，似乎澎湃的海沉淀为沉静的湖。
　　我呼吸着他的气息，聆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温暖。
　　这个叫龙榕的男人像太阳一般拥着我，予我无比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一瞬间，我的泪水兀自滑落，淌出晶莹的轨迹。幸福的感觉如此彰显，却令我饱含泪水地痛苦承受……

　　他看着他紫色的眸子。
　　天气很好，太阳暖暖的，只是天蒙灰而已。他很安静地把目光投向远处，他很安静地看着眼前的男孩。
　　叆叇。
　　他扭头看他似笑非笑的脸，纯净的面容上浮起一丝疑惑。
　　这是个很生僻的词，用来形容云朵厚重的样子。
　　哦？
　　他微微扬起眉，眼瞳里灵动闪烁，似在等待下文。
　　你的眼睛，Zi。
　　怎么？
　　叆叇。
　　呵呵~~~有云吗？
　　我不知道，因为我看不真切。

　　Zi，我要把你送去学校。
　　终于讨厌见到我了？
　　不！那个学校很不错的，我是为你好！
　　龙。
　　你…你不能这么叫我！
　　我昨天叫你的时候，你可没异议。
　　我们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怎么样？
　　昨…昨天那样……
　　龙…你在怕。你怕什么？
　　Zi，我真的止不住地怕。
　　我不像我妈妈，她不爱你。
　　我……
　　曾有人对我说过，倘使相爱的两人中，有一人付出的爱不及另一个人，这两人一定会十分痛苦的。
　　Zi……
　　不是不够，而是无法承受吧！
　　……
　　你爱我吗？
　　Zi，这样是不对的！
　　龙，我不会要求你什么的！
　　Zi，我们…是走不到一起的！
　　你这么痛苦，如何解脱？上帝可帮不了你！
　　……
　　不如…杀了我吧……龙……

　　今天是我18岁生日。
　　龙喝了很多酒，还说了很多和妈妈一起的事，他似乎醉了。
　　我把他搀进房里，扶他躺下，替他盖上被子。
　　Zi，你喜欢妃茵吗？
　　不。
　　连你都不喜欢她……啊哈，真是个失败的女人……
　　……
　　那你喜欢我吗？
　　问这个干什么？
　　真是不讨人欢心的小鬼~~~
　　你醉了，快睡吧！
　　我起身向外走去，龙一把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出奇的烫。
　　你的手还这么凉。
　　……
　　第一次就觉得你是个阴翳的人，是在阴暗落叶下翻滚的蛹，是在窄小的茧中窒息的蛹。但我还是想看到你蜕变。
　　太阳虽然无私，却仍有它力所不及之处。
　　你会蜕变吗？
　　天知道。
　　天什么都不知道！
　　人总是自以为能窥测天意。天其实都知道，只是为了看人的好戏。
　　原来如此。
　　好了，你睡吧！
　　最近看了什么书吗？
　　王尔德的传记。
　　哦，那个大文豪。
　　很传奇的一生，尤其是他笔下的“莎乐美”，决绝的占有欲，那是一种难以承受的爱。
　　你不该看这些，你还小。
　　你没说不让，况且今天，我成年了。
　　龙闭上眼睛，我以为他睡了，便俯下身，在他眉心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双手从后环住我，我觉得自己坠下了深渊。

　　深蓝的房间里，夜色弥漫，半掩的门后，橘黄的光静静流淌。
　　夜风从窗口吹入，拂起窗帘，如衣袂翩翩翻飞、迎风而舞的仕女的魅影。
　　窗外的月儿悲悯地俯视着沉浸在神怒中的人类。
　　他的茧渐渐破开了。
　　他的唇在他身上绽放繁花，如骨朵初开，如蝶舞流连。
　　他感觉自己心底的阴翳似乎正被人层层翻阅，被人深深探索。
　　热量渐渐融化了他的身体，他感觉到了蜕变的疼痛。蝴蝶没有经过生的挣扎，怎能美丽地飞向自由与新生？
　　突然一下，他睁开眼睛，漫天的繁星如流涌入，银光闪闪，若身处灿烂星汉之中。
　　他感觉自己已然蜕变，飞入了星空……

　　他从梦中醒来，月光惨淡地在地上汇成一汪苍白，不怀好意的冷风吹拂着他汗涔涔的身体。
　　他走下床，想喝杯水，四下里静得可怖，仿佛突然之间他丧失掉了听觉。
　　他捧着一杯水坐在窗台上，月光在他颀长的身段上投下皎洁的朦胧。
　　一阵风吹来，一缕流云飞来遮在月亮面前，人间即刻陷入一片昏暗，他的手颤了一下，杯子和水一起，从窗台飞出，做自由落体，然后，啪！支离破碎，尸骨无存。
　　他在无比的颤粟中，吸了生命中的第一支烟。
　　一星红亮在空中诡异地闪烁，缕缕烟雾，袅袅缠绕。
　　他吸了一口烟，一股热流停滞在口中，他隔了一会儿，徐徐吐出，烟雾可怜而无力。
　　他又吸了一口烟，并慢慢地做了一口深呼吸，一股暖流滑入肺部，奇妙的是，竟还有一丝凉意。只是这惬意短暂无比，他被烟呛到了，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涕泪齐飞，咳得心都呼之欲出了。
　　好容易缓下来，他看着那点红亮和弥散的烟，妖娆的，缱绻的。
　　他皱了一下眉头，扬手把烟头扔了出去。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龙会杀了我，他扑过来，紧紧掐住我的脖子，眼中折射着危险的光，身上散发出兽的气息。
　　蓦地，他手上的力量放松了，眼神也软了下来。然后，他哭了。
　　龙，我不会再使你痛苦了。我只是这个社会底层的一个渣滓，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天大的错误。我是生长在阴翳中的毒草，在阳光下会无所遁形，并灰飞烟灭，还会害人。我还不想毁灭……

　　你不该把我托付给他的。
　　我认为这对你很好。
　　可对他不好。
　　你的心一直在滴血。
　　心死了，就好了。
　　滓……
　　我们…都只是微不足道而危害极大的渣滓而已，你早就知道吧。
　　我…只想改变。
　　天在冷笑着看我们。
　　我渴望爱，只是无人给予我所要求的，并无人可以承受我的爱。
　　难以承受的爱，只是一把刀，一种痛苦。
　　可我仍希冀那步向毁灭的美感，多么享受！
　　我也渴望光明，但要只属于我一个人。
　　太阳也是盲目的……

　　他在夜晚的道路上游荡，黑暗如同梦魇缠绕。
　　远处，一道强光刺破黑暗，疾速而来，照彻了四周，也令他从眼中亮堂到了心里。只是。心中曾经的绕指柔已成了百炼钢。
　　他张开双臂，迎向那光……
　　蜕变是极其痛苦的，许多蝴蝶难以忍受，困死茧中。茧之爱，有时亦令蝶难以承受。

作者有话说

　　血祭——羔羊之殇 后记

羔羊——kids——被上帝诅咒的
笔随心动，有种血液喷薄而出的感觉。很少有人会关注一些边缘的事物，只因“边缘”二字本身便有着一些偏激抑或其他的意味。
每一个生命都是为了得到幸福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这是一个注定没有好结局的故事，社会的轨迹是无情而不可改变的，顺之者不一定昌，逆之者却必亡！
妃茵——这是一个为了不能承受之爱而死的女人，自己的爱人不能爱她，只留给她一个孩子和窘迫的生活。为了改变孩子的命运，她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将赌注下在了一个生活安定并爱过她的男人身上，且时常通过伤口与血和孩子对话。
龙榕——她说他是个值得托付却不值得爱的人。生活很好且安定，属于那种中规中矩的人，典型的社会顺从良民。被之前所爱的女子托孤，十分好心的人！他的性格里有种矛盾的东西——严格顺从，强烈叛逆。倘使不在沉默中爆发，便会在沉默中灭亡。最后是社会伦理心压制了另一个自我。
Zi（滓）——敏锐、易感、阴翳、自我。他的出生便是个悲剧。虽然是个看得比较透彻的人，但仍有些执着——约定、幸福、爱。有着决绝的爱，却保持着良好的理智——这无疑是相当可怕的，无异于极疲困时失眠，喝高了还很清醒。
Zi，这个名字很好，十分贴切——至少我个人这么认为。Zi的一双紫瞳，无声地昭示着某种原罪一般的内涵。
紫色，高雅的，神秘的，一度为中国历史上贵族们最爱的颜色——
紫瞳，它的命运便坎坷多了，紫瞳是邪魔的象征，是如渣滓般遭人唾弃的堕天印记。
生活就是□□，倘使不能反抗，便只得享受。
可依旧有反抗的人，他们是无奈的血之祭礼。
边缘，还有龙榕和Zi的情愫纠结。人心是不可测的，尤其是当涉及到感情时。他们只是不理智，而非不正常。
每一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但幸福应当不为外物所缚，而应由自己定义。
Zi的决绝，令他湮没在了这个世俗的定义下。
他、龙榕还有妃茵都只是沉浸在神怒中的羔羊，在享受着步入毁灭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