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叠罹》苏忘

9、第九章 府里引了泉

　　府里引了泉水，水边有三个捧着陶罐的小丫环都梳着精巧的双挂髻，一边接水一边交头接耳，声音脆脆的，清亮的很。本来我是来取些泉水酿酒，遇见这几个小姑娘八卦地兴起，我也不好随意打搅，再加上近阶段听墙角已然听成了习惯，便面不改色的隐在树后，预备听个完整版。
　　“哎。你听说没有，皇上对王爷大发雷霆，要把王爷贬去林州呢！”
　　“为什么呀？咱们王爷不是因才华横溢功勋卓著而圣眷正隆么？”
　　“还不是因为菱风院新来的那位文姑娘，那是王爷花了大价钱从青楼里买来的，听说王爷还为了她同胡国舅家那个胡闹小公子好一番计较。那胡公子吃了亏，哭诉到了皇后娘娘那儿，太子他们原本就忌讳咱们王爷，此番抓了这么一个把柄，自然是要借题发挥的。”
　　“这位文姑娘当真这么美？把咱们王爷迷成这样，连前途都不管了？”
　　“昨日我被差去菱风院送晚饭，倒是见到了。要说长相，却还是及不上东边小院里那位白姑娘，你还别说，那一脸娇媚的模样，能生生叫人酥了半边，真不愧是楼子里出来的。”
　　“嘘，这话可说不得，我听说那文姑娘其实是先前被斩首的周常宗大人的女儿。当初太子诬陷周大人贪墨，王爷没能救得了周大人，心有愧疚，所以才千方百计把这周姑娘带回来，还改了文姓。”
　　我暗暗啧了两声，这王府里的小姑娘可真是一点都不能小看，小小年纪消息便灵通成这样，不仅知道青楼，连国家大事都能说得这么头头是道。想本仙子活了快两千岁，也是前两天才摸到了青楼的门头，且因时间紧迫，连原本纳入行程的活春宫都没能来得及看……
　　“蜜儿去文姑娘那里侍候了，她昨儿个对我说，本来皇上也没罚得太厉害，觉得谁都有个少年轻狂的时候。直到王爷说想给文姑娘一个侧妃的名份，这才惹怒了皇上。”
　　“侧妃？”旁听的小丫环一时没收住声音：“以文姑娘的身份就连收房都很勉强，竟还要封熹王侧妃，那东边的白姑娘岂不是很委屈？当初说了那么大胆的话都没讨到王爷的欢心，反而被后来的占了先机。”
　　“咱王爷也是男人不是，自己送上门的东西总是不如抢来的珍贵。”
　　姑娘，你这个结论实在太精辟了，简直横扫天上天下无数男儿的内心。我一时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那几个小丫环听见动静，纷纷转脸看过来，我见行迹败露，只好抖了抖衣服，从树干后走出来。一见之下，小丫环们一改先前的活泼热闹，都变得战战兢兢，神色各异，甚是精彩。
　　我抬手理了一下额发，轻轻咳了一声，肃容道：“我那边正需些水，我瞧这几罐子清清凉凉的，或可解一解燃眉之急，不如现下就随我过去吧。”
　　三个小丫环面面相觑，都抱了陶罐排成一溜跟在我后面。我甩着刚折下的柳条，走的漫不经心。
　　“姑娘。”年纪看上去最大的那个小姑娘小声喊道。
　　我欢快地回头，这一路安静地诡异，有人出声，我自然是要鼓励的。
　　“这条路……去的是北边。”
　　“呃……是吗？”我干笑了几声，悄悄扒着柳叶道：“我觉得这条路上景色不错，特意绕行来着。不如这样，这几个水罐比较沉，你们先走，我在后面跟着就是。”
　　“啊呀，白离姑娘。”
　　娇娇软软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拉了拉袖子遮住手臂上起的小疙瘩，冷静理智地回头，不远处文绫站在一株柳树下朝我微笑，身后跟着一个脸蛋圆圆的小丫环，夕斜的日光洒下来，树叶在文绫的脸上铺了一层碎碎的阴影，我扔掉柳枝，顺手在衣服上拍了拍，满脸热情地迎上去。今日的文绫着一袭流彩五色撒花长裙，更衬的眉眼浓丽，微微上翘的眼角不意间总会流露出淡淡的妩媚。
　　“文姑娘，可巧在这遇到你。”我余光瞥见几个小丫环都伸长了脖子投来又兴奋又好奇的目光，我料想她们对于这一幕情敌见面的戏码必然万分期待，估计浑身的八卦之血都快沸腾起来了。我虽有心满足她们的愿望，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发挥。
　　我这边正纠结于两难之间，文绫挑了挑眉，颇有些妖媚的味道：“方才与表哥去白姑娘院中扑了个空，却不想竟在此处相遇。”
　　含蓄地表达了今日她同紫微君在一起这个事实，一上来我就被狠狠攻击了，难道我真的要和一个凡间姑娘表现后院起火这种段子么……
　　“是因为想我才去找我么？”我嬉笑道。
　　文绫握上我的手，软软地滑向我的手腕，不经意地拂过我的脉门，我无端端生出些凉意，打了个激灵，收回了手臂。
　　文绫忽然笑道：“看来还是有些春寒，白姑娘得回去添件衣服才好。”
　　我点头，对这个建议深表赞同。
　　是夜，我就着十五的月光将三坛梨花酿埋在庭前梨树下，一锄头锄下，有些失了准头，不小心砸在树上，树冠扑扑地抖了几抖，一个东西直直砸下来，我一时不防，让它砸了个正着，一头扎进地里，吃了一口土，赶紧爬起来呸了半天。
　　一只胖胖嘟嘟，羽毛鲜亮的小鸟正滚在地上发晕，我一把揪起这只胖鸟，三步并作两步进房：“小垂华，从树上掉下来了一只肥鹌鹑。”
　　垂华接过我手上的肥鹌鹑，摸了摸它鼓鼓的肚皮，低声道：“好像是吃撑了。”
　　“它这么胖，可以炖碗汤了吧，要不烤了它？”想到香喷喷的烤鹌鹑，我下意识舔了舔唇……
　　“白姐姐……”垂华颇有些无奈的看了我一眼，将手覆在鸟腹上，用一团仙气养起来。
　　垂华收回手，那只胖鹌鹑展开小翅膀伸了伸懒腰，“噗——”的一声，圆滚滚的小胖鸟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小姑娘，乌溜溜的眼睛略有些疑惑的看着我们。
　　垂华和我俱是一愣，真没想到，这只胖胖的小鹌鹑竟是只鹌鹑精，非但是只鹌鹑精，还是只面熟的鹌鹑精，就是初来平安城那日遇到的卖包子小姑娘。
　　“谁把我从树上摇下来的？”小姑娘的嗓音依旧脆生生的清亮：“趁人之危！简直太可耻了！”
　　我晃到一旁的桌子边，在果盘里捡了个长相喜人的苹果，一口咬了下去：“鹌鹑妹子。”
　　“谁是鹌鹑，老子是凤凰！”许是吼得太厉害，小姑娘又缩成个鹌鹑模样，一双瞪圆的眼睛，倒也和她的整个体态搭配得很。
　　凤凰？我又仔仔细细打量了这只胖鸟一番，企图看出一点神鸟凤凰的风采。但这厮明明圆咕隆冬的一团，能不能飞起来都值得怀疑，除了那身色彩斑斓的羽毛显得好看一些之外，实在难以分辨这是一只鸟还是一只鸡。
　　“凤凰不是号称非梧桐不栖吗，怎么会挂在梨树上？”我又咬了几口，丢了一个不相信的眼神给它，手里只剩下了一个果核，我顺手递到鹌鹑嘴边：“况且，你这模样……”我用手比了个圆出来。
　　小鹌鹑看着我手里的苹果核一脸羞辱地扭过头，又迅速扭回来，狠命啄向我的手，我吃痛撒手扔了果核，一把揪向她的翅膀，小鹌鹑忽然尖声叫了起来，我定睛一看，手里握了根金光闪闪的羽毛。
　　“凤翎！”垂华奇道，劈手夺了过去，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进我手心，借着血画了一个印记。
　　我和小鹌鹑都望着手心如遭雷击。不同的是我是因为恐惧，它是因为震惊……
　　垂华见我这个状态便善心解释：“白姐姐，这是一只雏凰，大约是从小养得好了些才会有些……嗯……圆滚滚。虽说尚且年幼，但能与她结下契约，将来也只会有益无害。”
　　我抬手盯着手心那个泛着金光印记，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凤凰契约，有些喜出望外，偏头看向那只胖胖的小鹌鹑，又觉得凤凰契约和梦幻泡影其实也没甚区别。
　　小鹌鹑保持了一会儿风中凌乱的状态，两眼一翻，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