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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心 信的内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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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王这封信的内容概括起来十分简单。一是表达了对我深深的思念之情,二是规划着我们的美好未来,三是对自己的忙碌和分身乏术深表歉意。
大抵是我终于有了个正经出身,前途真的一片光明。他可以名正言顺风风光光地把我迎进府中去,不论是对苦寻不着的正主,还是对他自己都有个所谓的交代了。这回纸面上的那种思念更加的露骨和肉麻。
他说‘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唯恐相逢是梦中。’他现在看府里的女人好像谁都长着我的脸,他现在做什么事情都精神百倍,他现在每晚都为了我而血脉偾张,恨不得立时就能与我洞房花烛。
我瞧着只觉心惊肉跳,眼皮也跟着抖了三抖。因为我发现,他跟从前来温柔乡的那些臭男人没有什么区别。虽是王孙贵胄,可说出来的情话同那些见了我就着急上火的男人大同小异。
他们说只看我一眼就将我刻在了心里,醒着的时候看谁都是我的脸,梦里头缠绵的仙子也是我的脸。他们总是能一边指天咒地地说着可以为我去死的情话,一边睡着旁的女人。想我想的受不了了,就去旁的女人处泄火。但他们坚称,他们爱的人是我,即便身下是旁的女人,他们也只当成是我。
我不相信朱鸿标会为了我守身如玉。不知那些想我想到血脉偾张的夜晚,又是哪个侍妾被拉到他床上曲意承欢呢?
我已不是那种被几句甜言蜜语就哄得晕头转向的小女孩。对着他百忙之中写出来的情信,默默地翻了翻白眼。
相见争如不见啊,殿下!您真的认错了人啊,殿下!
奇哉怪哉!我分明壮着胆子禀过一回了。按理说,过了这许久,他总该核实过我的身份了。知道我的确不是他在找的人。可为什么,他还是清婉清婉的叫得欢畅?
他这是在装傻充愣?
我承认我长得是有那么些许好看。可他堂堂一个王爷,什么样的美娇娘找不到?何苦在我这一根藤上吊死?
八成他是不敢面对真相,无法接受他在找的那人其实已经死了,他拒不承认自己已经无法弥补,于是拿我当个替身,寻个慰藉。
遇上难过的坎儿,就自己骗自己,这法子我常用。
旁人或许会觉得,他贵为王爷,如此痴情实在难得。可我只觉得,他自私又虚伪,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在自我感动罢了。
许是我脸上的笑容太过怪异,菊香忍不住好奇地探问,“小姐,您笑什么?可是王爷写了什么好玩的事给您?您说出来,让菊香也开心开心。”
“不过是些海誓山盟要死要活的傻话,你真的要听?”我有意逗弄这小丫头一下。
菊香的脸颊果然一下子红透了,结结巴巴道:“奴婢怎么...怎么敢...听您跟王爷之间的悄悄话,小姐...您...真是...这种事情怎么好说给旁人听呢?”
哎,这小丫头也到了春心萌动的年纪。
对徽王这种行为,我实在生不出几分敬意来。猛然想起从前钱妈妈的一段高论。此刻倒很适合拿来教教菊香。
“我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楼里有个姐妹与城中一个公子哥爱得海誓山盟天崩地裂。无奈身份悬殊,那公子的父母死活不同意。”
“那后来呢?”
“这对有情人自然是要被活生生拆开的。那公子的父母火速给他寻了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定了亲。婚期将至,公子却从家里逃了出来。那次相会两人约好了要双双殉情,生不同衾死同穴。那公子的父母发现儿子不见了,自然寻上门来,还说了好些侮辱人的话。偏生那姐妹脸皮薄,还是个认死理的,竟当着公子跟他父母的面撞柱而死。她倒是以死明志了,那公子却根本没有随她而去的勇气。当场倒是抱着她的尸体痛哭了一场,回去没多久就娶了美娇娘,隔年又纳了妾,三年抱俩。好像后来又有七八位美妾入府。”
“那公子就这么把那姑娘忘了么?果然是个负心汉!”菊香恨恨地。
“倒也不是。那公子每年清明和七月半都会去她坟前哭一场。凭此,在城中得了个痴情的名声,传为美谈。说什么,你死后,我便活得浑浑噩噩犹如行尸走肉,娶谁,娶几个又有什么分别?”
“如此,倒也是个有情义的。那姑娘在下面也还有个人惦记着,烧些香烛黄纸。”
我不屑哧道:“可当年给她收尸的不还是钱妈妈和楼子里的姐妹?人都已经死了再多悔恨又有何用?若真的情深似海,怎不见他守身如玉孤独终老?也不见他追随爱人而去,不依旧是妻妾成群儿孙满堂?”
我至今记得,那姐妹下葬时,钱妈妈淡漠至极的感慨:真是个傻姑娘,为个臭男人值得么?
臭男人是钱妈妈教到我心里的第一个词。
她还教了我许多东西。譬如,无论如何都不要看低了自己。一定要好好利用自己的美貌,把那些男人看成是玩物,玩弄于股掌之中。情这个东西,千万不能当真。如此才能活得长久。
这些铁律,在遇到年怀久之前,我一直做的很好。
想到此处,我竟有些想念钱妈妈了。回首往事,她对我实在是极好的。她总说留着我的开/苞/夜
是为了谈个好价钱,可直到今年不也还没遇到合她心意的恩客?
也不是没有想以势压人强来的,钱妈妈常常代我下跪作揖讨饶,有好几回为了护着我还挨了打。
即便朱鸿标上门了,她也还是希望我能进入宫中乐坊,做个女官。她常说自己年轻时候的舞艺如何高超绝伦,是受了同门倾轧才错失了选入宫中教坊的机会。
我正思忖着要如何再指点她几句选男人的眼光时,这丫头却又板板正正地给我跪下了。
“小姐,您别怪奴婢多言。那公子还有一家老小要顾,要是真跟着那姑娘去了也算不得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他还只是个寻常富户,都有许多不得已,放不下。何况是徽王?殿下为了您做了这许多事,您真该收了心,老实待嫁了。那年亚元是长得好看,世间罕有的神仙哥儿。论相貌,若说这世上哪个人跟您最般配,自然是他。奴婢也觉得,您跟他站一起那简直就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可小姐,年亚元对您似乎并没有情意。就算有,他也从未表露过。王爷是龙子凤孙,他不过是王爷的一个小跟班儿,孰贵孰贱您自能分得清楚。小姐,菊香打小就跟着您,您待我比我老子娘都要好。他们把我卖了,可您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从来忘不了我。我从心里头就把您当成自己的亲姐姐。您听我一句劝,年公子过段时间就要远游了。我瞧着他倒真是个明白人,知道不能搅合到您跟王爷两个中间去。”
我被小丫头说得有些无地自容。道理我都懂,可感情这回事真是不受控制的。“就这么明显?”
“您放心,旁人自是看不出来的。可我日日与您朝夕相伴,您对年亚元的事情有多上心,菊香都看在了眼里。上回年亚元说他要避世远游,您都快要冲出去了,奴婢又怎会看不出来。”
我松了一口气,“原是如此!其实,你说的我都知道。这段时日大概是我自破家后最快乐的一段日子了。我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梦。可就算只是一场梦,我也想醒得迟一些。至少,等他走了之后再醒。”话虽这么说,嗓音却止不住地哽咽起来,“你放心,我不是不知好歹。我只是,只是心里有些舍不得。你知道么?从前我讨厌任何一个男子的亲近,瞧着那些臭男人我打心底里觉得恶心。可他不一样。我瞧见他第一眼就喜欢。他那么干净,那么洒脱,那么自由。的确不适合被朝堂捆缚,他应该游历天下,自在逍遥。”
菊香宽慰我道:“小姐,小时候,我娘跟我说过。这人啊,一人一个命。不论好坏,谁都拗不过老天爷。要想过得好,就得认命。您生得如此美貌,能得王爷青睐,这是多好的命啊!您看,您现在又成官家小姐了。这可比直接花钱赎人要强上许多。有个清清白白的出身,这简直就是重活一回。以后,再不会有人能拿您的出身说事了。您以后靠着王爷,什么样的好日子没有?”
菊香并不知道徽王是将我认作了其他人。她更不知道,如果可以选,我不求什么荣华富贵,宁愿自己是个丑八怪,只求我的父母兄弟都还好好的,过着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可这些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我只好强打出一份笑容来,“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先起来。不过你要记住,红颜易老,年轻漂亮的时候,男人自然跟叭儿狗似的紧抓着你不放,海誓山盟张口就来。等过几年,你不好看了,很快就会被抛诸脑后的。所以,你将来要长个心眼儿,别太把他们说的话当真。”
菊香站起身,似懂不懂地点头。“小姐,您是担心将来王爷会变心?”
“不是担心,是一定会。再过几年,他一定还会添旁的姬妾。”我心道,我何止是不在意,我简直巴不得他能多几房姬妾。这样他就能少来找我了。
菊香乐观道:“只要现在是真心的就行。以王府的富贵,就是只宠爱几年也很够了啊。再说了,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何况殿下。奴婢瞧着王爷待您格外不同呢。难道您还能要求殿下只守着您过日子?就是王爷答应,王妃娘娘也不答应吧!”
她虽年纪小,倒是很想得开。是啊,如我父亲那般的武将,不也有通房丫头和侍妾的么?我笑了,“我是想让你在相看郎君的时候,擦亮眼睛,多个心眼儿。别让哪个臭小子几句好话就哄骗了。”
“奴婢还小呢!”菊香小声抗议。
“难得今日把话说开了。有件事我想问你!”我正色道。
“什么事?”菊香问。
“说起来,你也是被挑出来跟着我学本事的。这几年歌舞技艺上,我虽也指点了你几句。但主要还是靠你自己刻苦练习得来的。以后咱们不用靠这个吃饭了,你可有什么打算?若是想找个好人家嫁了,我这便告诉年举人,让他想办法给你安排。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菊香眼中含泪,急道:“小姐,您不要菊香了么?菊香刚才说的都是为了您好啊!”
“你这丫头,想到哪里去了?你以为我这是要甩脱麻烦么?以为我这是想独享荣华富贵不带着你?”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轻声道,“我只是问你的打算。你经历的事情少,不知道里头的凶险。莫要只看见狗吃肉,看不见狗挨揍。王府的日子虽看着光鲜亮丽,未见得是个好去处。我是没得选,只能这么交代了。可你还有得选。我是想,趁我现在还是未嫁的官家小姐,还能自己做主将身边的大丫鬟风风光光嫁出去,给你寻个好归宿。好歹咱们相处这一场,我从未把你当成仆人。你安稳了,我才能走的放心。”
“不,小姐,菊香哪也不去。您去哪儿,菊香就跟着去哪儿。菊香已经没有亲人了。就是回家去,也不过就是再让他们卖一回。再说了,明面上我也是个死人了。要是出去了,万一被人认出来,再漏了您的踪迹。”
我心下不禁叹气,这丫头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她一早就盼望着入王府过好日子,我又岂会看不出?为了守住秘密,按徽王的行事风格,她若不跟在我身边,必是死路一条。
我这人虽凉薄惯了。可也不愿带着旁人一起入牢笼。如今看她还有能得自由的机会,便想给她指条明路。倒不是自信什么主仆情深,笃定她绝不会出卖我。而是,无论将来会不会被人发现身份,我都不甚在意。因为,我早就是个该死的人了。
人早晚都有一死。若是没遇见过那个人,嫁给谁都一样。如今遇见了,却又不能相守,活着也是煎熬。
“我料明年开春就会有人来抬我入府,还有段时日,你再好好想想。无论你选哪条路,都不要后悔。”
年怀久来了没几日,便已搅得济南府有女儿的人家一阵鸡飞狗跳。
诗会那日来的宾客超乎想象的多。谢府的后花园本就不大,赴会的才子、才女们居然都带了自家长辈在身边。一半人想捉年怀久为婿,抢占先机;另一半人想在我面前混个脸熟,套套近乎,以期未来所求有应。最终,许是为了相看年怀久方便,谢绶安排的男宾坐席和女宾坐席只隔了一道院墙。
闺秀们不仅一个个提前许久就到了,还放弃了诗会前的寒暄,有意无意地往门洞那边凑,恨不得将座席也搬过去。虽已有自家父兄替她们相看,可到底还是想亲眼瞧瞧那位‘艳名远播’的年举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这倒让我省了不少麻烦。因为就连方玲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瞅着隔壁院子,根本没空搭理我。
只有一个跟菊香差不多大的女孩儿一直跟着我,自来熟地时不时聊上一句。她自称是我的堂妹。是谢芷汀二叔家的女儿,名叫谢贤淑,族中排行老三。她见有几个女孩儿看见美男子后激动地满面羞红连连跺脚,很是不屑地翻了个白眼,鄙夷道:“真是不知羞,一个个也不看看自己那长相配得上年亚元么?婚姻之事,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堂姊你说是不是?”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就不想去瞧瞧?”我瞧着她的脸色微微变红。
她讨好道:“有堂姊在,他就住在咱们谢家。我想相看,自是可以时时相看,何必跟她们挤在一处。堂姊,父亲说这年亚元尚未娶亲。他如此品貌,在老家可有婚约?”
“有婚约如何,没有又如何?”
谢贤淑小声道:“堂姊,你如今有了如此好的姻缘。可不能不管妹妹我啊!若年亚元尚未婚配,你能不能在殿下面前提一提?”
“你喜欢他?”我问了句废话。
只见小姑娘红着脸,扭捏道:“前几日,我来给祖母请安,在二道门那里瞧见年亚元了。贤淑,贤淑还从未见过如此好相貌的郎君呢!”
我瞧着她爱慕难舍的模样,心中酸溜溜的,好生羡慕。至少她可以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喜欢他,可以说出来。而我,什么都不可以。
冬日里,园子里景色十分萧索。久站不动难免寒凉。其实我也蛮想看看他在那边院子是个什么模样的。“随我来!”我拉着谢贤淑大喇喇踱到院门旁,刻意放大了声音道:“年亚元的婚事嘛,在淮南府可是轰动一时。我虽未亲见,却也有耳闻。据说,他还未中举时,提亲的就已经快踏破门槛儿了。甚至有拦路劫人,自荐枕席的。中了举后就更了不得了,日日都有在年府门前大打出手的。不信你问菊香?”
菊香在一旁点头如捣蒜。“三小姐,这是真的。我们虽也只是道听途说,但一路上认识年亚元的侍卫大哥都这么说。”
一旁的女孩儿听到动静,慢慢围了过来。“那年亚元答应了哪家?”“他到底有没有婚配?”“ 哎呀,我父兄还想着要如何开口呢,他若早已许婚,怕不是要白忙一场?”“这有何奇怪?人人都不是瞎子,似年亚元这般人才,若无人提亲才奇怪吧?”
菊香慢悠悠道:“许是没有?”没等众女孩儿大缓过气来,她又道,“又或许已经有了?”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听说,闹的确很是闹了一阵,后来又突然没了动静。”菊香一脸无辜,接着道,“就连徽王殿下都说要给他指一门亲事呢。”
年怀久原本背对着我们,姑娘们一个个还大着胆子瞧他。在一番新的客套与寒暄后,不知哪位英雄为了自家妹妹的幸福,牛皮糖一般磨到与他换了个位置。他正对着我们这处的院门,再也无法装作看不见院门处围着的一众女孩儿们。他丝毫没见慌乱,只是微笑着向我点头示意,这一笑又惹得姑娘们好一番窃窃私语。
我欠身福了福,算是回了一礼。听到那边凉亭中响起一阵赞叹之声,想必又是对着谢绶一番‘有女如此’的溜须拍马。忙拉着谢贤淑逃开,违心道:“好看又不能当饭吃。听我一句劝,他这相貌实在招蜂引蝶,找个这样的郎君,你以后可是有无数的女人做对手,不累啊?”
谢贤淑却盯着菊香问道:“年亚元难道是好色之人?”她料想平日里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路行来,知道的定然没有菊香多。
菊香道:“这倒不曾听说。”
“那你们这一路行来,他可曾去过什么勾栏瓦舍?”谢贤淑着急地抓住了菊香的胳膊。
菊香看了我一眼,唯恐天下不乱地道:“三小姐,奴婢也不瞒您了。奴婢听说,年亚元的确常混迹于勾栏瓦舍。听听小曲儿,逗逗小倌儿什么的。”
“小倌儿?”谢贤淑嘴里像是塞了个鸭蛋。
菊香很满意她的反应,本以为这位三小姐会知难而退了。不想谢贤淑却十分直白地爆出一句晴天霹雳,“那...这到底是谁占谁便宜?”
菊香大是意外,瞪着眼睛确认道:“三小姐,他逛小倌馆子!”
谢贤淑果然十分贤淑,“那又如何?文人自是风流多情些。年亚元不管去勾栏院还是小倌儿馆子,吃亏的可都是他啊!这到底是谁给谁侍寝?”
哎,迷妹真可怕啊!虽然,我也是这么想的。
菊香挤着眼向我暗示,姑娘,我可是已经尽力了。怎奈脏水泼尽了,还是浇不醒正烧着心火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