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酒》麻衣小仙

10、夜游 金桂正飘香

　　金桂正飘香，又到了月圆的日子。
　　朱鸿标说要带我出去散散心。年怀九辞去的事情他并没有答应。只说要年怀九再好好思虑一番，若此时离去便是前功尽弃。既为好友，若不喜欢卷入朝堂纷争，那便春闱后在自己的封国给年怀九安排个去处，只谈风月也是好的。
　　看他言辞颇为严厉，年怀九便也没有一力拒绝。
　　说到谈婚论嫁的年纪，我已经十八岁了，算是个老姑娘。如今有个如此尊贵的男人愿意许我终身，该是求之不得的。可我不想做了旁人替身，更不想抢了旁人的情郎。心中煎熬，又明白年怀九若离去远游，此生大概再无相见之日。
　　也曾想过，是否是因为他瞧出了我与朱鸿标之间的问题，这才想抽身避开。那幅字必定已经让朱鸿标起了疑心。哪怕他毫不知情，哪怕仅是我一厢情愿，若是被朱鸿标记在心中也是后患无穷。一个穷书生又如何与一个王对抗？我知他才华，若是因此而害他不得不放弃光辉仕途，实在是我不想看见的。

　　整个府里的下人，年怀九都给他们寻了不错的去处。不仅分了安身立命的银钱，卖身的文书也都发还到了各自手中。
　　那位管家颇有些才干，仅用了两年便给他在本地置办了不少田产。因早就存了离去的打算，年怀九自归家后便让管家徐徐发卖，又借了中亚元那几日的风头，竟是卖了高出市价数倍的价钱。
　　本地富户皆以为他是为了春闱前走门路才急用银子，故而便借机攀附，名为买地实为资金支持。除了留下自己要用的，年怀九将剩下的钱都留给了管家。
　　两人从前都是在街头卖字为生的落魄书生。后来年怀九富贵了，也没忘了昔日的苦兄弟。将这位管家接入家中，为他衣食住行和温书备考解决后顾之忧。自己随朱鸿标在江南各地寻那位女子的消息时，便将几乎全副身家都委托给对方看顾。
　　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今年秋闱这位管家没有中举，年怀九并无丝毫讥讽，甚至特意的鼓励支持也没有。如今年怀九要辞去徽王府幕僚门客的身份，他也没有做什么劝诫。
　　在年府住了这么久，初时只觉得年怀九为人太过潇洒不羁，丝毫没什么主人的架子。除了相识于微时的摊友，他与府中之人关系都甚为淡漠。别说是主仆，大概连什么熟人都算不上。
　　如今看来，他并非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人，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信任，信任自己这位摊友不会将府中塞些莫名奇妙的人，也信任自己的识人之能。

　　朱鸿标说，就算真的要走，相忘于江湖前，总得好生醉一场，好好为知己送行。年怀九还是我在街上抬头一望时的那副打扮，腰配长剑，背着双手，脚步轻盈，心情似乎很好。出府夜游时，他的这位管家也在身侧相随，只穿了件纹饰简单的儒袍，头戴一顶儒生帽。
　　便衣护卫都隐在人群中，并不显眼。我戴了顶长帷帽，故意行慢了两步，看着他后脑飘摇的青色发带，想着以后怕是再也不能如此看着他了，颇为心伤。沿河两岸的花灯，琳琅满目的精巧物件便也觉得无趣了。
　　空气中都是甜腻的桂花香味。许久没出门了，菊香拉着我的胳膊，眼中闪着难掩的兴奋。
　　从前我倒是经常能出门走动，却从未想过要逃跑的。
　　左右籍契文书都在教坊中，就算我侥幸揣着钱逃跑，也过不了关卡，入不了新户籍。没有户籍，便不能住客店，不能置地，不能开铺子。一个女人没相公跟随，没地没产，又如何能抛头露面？最后大概也只能从这家馆子，自行投到另一家馆子。

　　不知怎的，明知是条死路。这几日满脑里想的却都是逃走，如年怀九一般浪迹天涯去。
　　良家妇女都藏在后院里，街上的仆妇丫头也都是匆匆赶路，忙着营生。也就我这个行当的女子才能在街上溜达溜达，招摇过市，且除了名声难听些多受些白眼外，于我自身而言实在不痛不痒。
　　若不是凭了这教坊贱籍的身份，除了卖笑卖艺悦客外，能不考虑修身养性，不考虑针织女红，不考虑嫁人生子，我大概也没机会遇到他。
　　不用维护作为一个女子的名声德行后，这些年我其实过的很开心。如此想来，确然是换个角度看事情的话，自会发现全新的世界。

　　许是知道我喜欢听话本传奇，我们在一家傀儡戏摊位前停了下来。朱鸿标立了一会儿，轻轻牵着我的手落座。我二人落座后，年怀九同那位管家才一并入座。迎客的茶博士售卖了茶点，又讨了赏钱，满意离去。
　　年怀九笑道：“这茶博士倒是机灵！”
　　那管家刚收好钱袋，便开口道：“年兄，何出此言？”
　　年怀九道：“年某一看便知是个甩手掌柜，朱大爷这通身不怒自威的气派，小老百姓自然不敢轻易靠近。怕是遥遥跟着的护卫大哥都被他发现了，再瞧文兄腰间鼓囊囊的荷包，这吉祥话说起来可不跟烧开了的水壶般热闹响亮。”
　　文管家淡漠道：“你还知道护卫们或许已经被发现了？咱们这行人本就极扎眼。你还是安分些吧，刚被人刺杀过还不记教训。谢姑娘此等绝代佳人虽戴着帷帽，身姿气质却遮不住，更能激起看客们的好奇心。今年秋长，天气难得的宜人，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如此多人涌在街头游玩。真出了什么意外，怕是救护不及。”
　　年怀九端着茶杯轻抿了一口，“嗯，这茶很是不错，竟不知是已经冲了第几回，旧茶掺着新茶，隔夜茶添了点今夜茶，实在是妙极。当日那是我落单了，才让贼人得手。你大可放心，这普天之下有几个敢当着朱大爷的面行歹事的？难得有佳人在侧，你还是好好放松放松罢，莫要想那么多污糟事。”
　　听他如此说，菊香也忍不住急道：“姑娘别喝！”她端起我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啐了一口道，“这黑心的摊主，把咱们当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了么？我找他理论去。”
　　不知从哪里走出位随从，便要将桌上的茶具换掉，朱鸿标看着饮茶饮得正欢的年怀九制止道：“无妨，退下！”说完，自己也悠然地品起了这绝世奇茶。
　　文管家干笑对我道：“朱爷、姑娘莫见怪，从前我与怀九也是在这条街上摆摊卖字。那时囊中羞涩，也是一壶茶泡了又泡，添了再添，直泡到毫无味道可言，也还是乐得看见清水里飘着的茶叶，早已习惯了。说起来，这摊子上的茶若在当年喝来，倒是味道最佳的时候。”
　　朱鸿标轻笑出声，叹了口气道，“怀九，你这是跑来忆苦思甜了？”
　　年华久笑着道：“祸福相依，不知苦怎知甜，何况这茶分明就别有一番风味啊！看戏看戏，你们这么吵，毁了看戏的意境！这刘铁嘴的《英烈传》说得可是一绝啊！”
　　众人又嬉笑一阵，便开始专注看戏。

　　看完戏，又吃了些特色的点心糖糕，菊香已捂着肚子甚为满足。身后街道上突然传来吵嚷声，竟是有人骑马踏上了人群拥挤的长街上。人群四散让路并无踩踏死伤，叫骂声中那马已走走停停地来到了众人身前。马上坐着位身穿官服的信差，王府护卫认得他，便将他带到朱鸿标处。
　　那信差将手中书信交予朱鸿标看后，又附在他耳边汇报了什么。朱鸿标脸色大变，面上微红，难掩薄怒，恨声道：“好得很，弹劾便弹劾，参奏便参奏，本王还怕了他不成！王妃又病了？”
　　那传信的王府差人，跪地拱手道：“宫中已派了太医令亲自诊治，相信不日便能康复！”

　　朱鸿标与年怀九悄声商讨了一阵，又来到我身边嘱咐道：“本想带你好好游玩的，不料京中出了大事，我得赶回去处置。你不必理会，接着玩，有什么想要的，跟怀九开口便是。”
　　他猛地将我扯入怀中，在我耳边留下句莫名奇妙的话，“此番许是要让你受些委屈，来日我定替你讨回来！”说完便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年怀九挑了盏素雅的灯笼，那相貌寡淡毫无特色的文管家随在他身后开口道：“谢姑娘，怀九说你喜欢灯笼，我等便买来相送。虽不贵重，但却是今夜这条长街上最大灯笼摊子上留存至今灯谜仍未被猜破的灯。怀九颇费了一番功夫的，还望姑娘笑纳！”
　　我福了福身子，笑着接过，“谜底先不要说，且让本姑娘自己来猜一猜！”
　　菊香伸着脖子，好奇地问道：“姑娘，姑娘，谜面是什么？”
　　我轻声念道：“红线吊绿球，吊上树梢头，不怕风和雨，只怕贼来偷。”

　　略一思忖，我笑着道：“可是猕猴桃？”
　　文管家似乎是跟年怀九打了什么赌，丧气地垂下头。
　　年怀九却得意道：“早就与你说了，谢姑娘不是一般人，她若是个男儿身，功名可未必会比我等差。”
　　我羞红了脸，忙道：“年举人可不要如此说，侥幸而已，小女子这点浅薄见识，怎么敢与两位才子相提并论！”
　　菊香挠着头，“猕猴桃？谜底就是这个东西？”她看了看早已恢复热闹的长街，“我知道为何年举人这样的都能高中亚元郎了，原来此地的读书人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竟连个猕猴桃都猜不出来？”
　　文管家脸色微红，我笑道：“你懂什么，猕猴桃本就少见，儒生公子们平日里学的都是圣人经典，哪会钻研这些吃食果子是如何长出来的？”
　　菊香不服气道：“那姑娘怎么知道？难倒了这么多人，姑娘也猜得出来，可不就是也能去考举人？”
　　知道她是在逗我开心，我只得道：“侥幸吃过，还因为喜欢这果子的味道去查过些典籍，也曾见过果树挂满猕猴果的景象。”
　　文管家心下稍定，又问道：“那年兄你呢？如何得知的？”
　　年怀九嘻嘻笑道：“不才流落到此地与文兄摆摊前，也是见过吃过的。犹记得那时已连续许多天没讨到吃的，年某饿晕在一片山林中，靠着偷吃了几颗主人家的猕猴果才保住了这条小命。虽被守园子的土狗追着满山咬，却也是极美味的。所以于年某而言，这果子可比菩提果都珍贵许多。可不知为什么，一想到它就觉得饿。所以自那以后，也不怎么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