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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人事无常前尘断   血…… ...

  •   血……像是身体里那条噬血的毒虫一般,蜿蜒着割裂了少年的视线。
      骨头里像是有一只勤恳的虫子在耕耘着,要在下一个黎明前吞噬掉寄主全部的血肉。少年痛的手指痉挛,苍白的腕骨处青筋跳突得像是遒劲的竹节。
      要死了么?
      少年仰起头,眼前是重重叠叠的黑幕。
      还不想死啊……
      虚空里像是伸出了一只铮铮有力的手臂,那是多少次拉自己走出深渊的手。
      季之……我还不想死啊。
      少年坚忍的脸上闪过一丝惶恐,便无声的瘫倒在一条悠长的黄土道上。天边闪过一道惊雷。

      “……此生随君征战死,不诉离别。”
      声角唱声一抑一扬清亮婉转,台上色角带一张木雕傩面,刻的是一个柳眉星目的女子。瞧她身着绮罗,腰缀明珠,扮的必是贵妇。
      这一句正是这一折戏最后一句,台下一阵哄响,叫好声此起彼伏。这支朱旌声名远播,历来登台都是座无虚席。
      一个布衫女子背着药箱在叫好的人群里穿梭,因着身形瘦小,不多时便绕过台侧的幕帘,进到后台。
      那色角已摘了傩面,竟是个清秀伶俐的女子,她抬头瞧见来人,笑道:“还有一折戏,烦劳医师稍候片刻。”
      “不急不急,难得歇脚时候还有好戏听。”布衫女子放下药箱,她一身粗布衣衫,头上梳着双髻,想来还不到十五年纪。
      “姐姐今儿是演潇妃吗?”
      “嗯。明儿个我们恐怕要离开首阳镇了,今儿算是压轴戏--《潇妃传》。”
      少女了悟一声。潇妃乃是青帝的宠妃,却是位奇女子,一生追随青帝开疆拓土,从不离弃,甚至几度救过青帝性命,正应了她那句“此生随君征战死,不诉离别”,只是可惜天妒红颜,还不到三十便重病不治撒手西去了。她去世后青帝十分怀念,遂令朱旌写了《潇妃传》,后来成了流传甚广的一出戏。
      琴师抚琴拨动两个高音,外面又是一阵哨声和掌声,扮演帝王的色角提剑登台,台下又响起两声呼声便听声角的唱音自后台响起,一时众人收声,只听得声角的沉郁唱调:
      “事去人亡,一物空留在,线迹针痕,砌就伤心处。可惜了绝代佳人绝代恨,空留得千古芳踪千古传……”
      青娘束好衣带,箍好傩面,掀帘登台。她经过医师身边时,那医师微微蹙了蹙眉,半晌,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琴师手下几番回转,最后一个旋音落地,台下一片掌声叫好声。青娘掀帘而入,摘下傩面,见少女医师笑吟吟的望着她,也转眸一笑,坐下伸出右腕给她看脉。
      “姐姐身上的香上次来没有闻到过呢。”
      “恩,昨日有个女子相赠的。”
      “哦?什么样的女子啊?”
      “瞧她也不大……嫁人不久,男人被征去碧落城打仗了,她三个月没他音信便偷跑出来找他了。”
      “那找到了吗?”
      “没有……她又一路寻回来,昨日来我这里借宿了一宿。喏,赠了我这块香。”
      医师点头笑道:“这个姐姐真是个有心人啊。”
      青娘不解的看她。
      “这香里掺了零陵香,可防受寒,恐怕是听出姐姐染了风寒特意选的。”
      青娘微微一惊:“真是有心……”
      医师收手,冲青娘甜甜一笑,道:“姐姐的风寒已不碍事了,我再开张方子,姐姐每日临睡前服一剂,半月后嗓子也就如初了。”
      医师开了药方后又叮嘱了两句,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听到青娘突地唤她:“易医师,差点忘了,今早见到北村的顾伯,他让我碰见你跟你说下他腰病又犯了,说是你有空的话……”
      “恩啊!我这就去。姐姐日后多保重!”咧嘴一笑,匆匆消失在卷帘外。

      首阳山因是先帝青武帝的葬身之处,加之武帝死法惊悚,数十年来被传为大凶之地,人迹愈发罕见。北村因为挨在首阳山脚下,也便荒凉些。数来数去也只有寥寥几个靠着几方地养家的农户罢了。
      顾伯的两个儿子一个死在战场上了,连尸首也只剩了上半身回来,另一个外出学艺便杳无音讯,老伴两年前也过世了,如今只得他一人守着这茅草房聊以度日,日子久了,脾气也有些乖僻,不大爱和旁人来往。
      那姓易的少女医师一进门便觉得顾伯今日尤为古怪,瞧他腰板活动自如并瞧不出什么异样。果然刚进屋坐下,顾伯就掩上门窗,一边和她絮叨些有的没的,一边拉着她进了里屋。易医师一惊,里屋草席上伏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这倒也无甚,问题是他那张脸。
      那是一张几近完美的面容,如同精雕细琢的玉器,清秀眉眼如一汪深水望不见底,让人相信纵然再怎么落魄,这等泥淖秽亵也无法掩盖这少年的风华。只怕天下所有的男子与他一比,皆化作了明月旁的细碎星光。
      易医师不由蹙着眉侧过目光打量了顾伯一番,暗忖:莫不是顾伯拐了个美少年……不对,他要拐也该拐美少女啊……
      顾伯憨憨一笑,露出两排黑黄的牙齿:“今天清晨莫名其妙下了场雨,我想着出去把昨天晒得石子收进来,就发现路边躺了个人,当时他还能开口说话,我问他是什么人来着,他说是碧落城的军士,然后就晕了过去,再没醒来。我瞧这孩子生得模样是模样的,又是给咱青人打仗的,能帮一把就该帮一把,可是咱村上也没个医师什么的,病了都等你下山办货一并给瞧。可巧今儿你真在镇上……”
      易医师在塌边坐下,瞧瞧那少年眉宇,伸手去请那少年的脉。少年的手生的纤细玉白,三分不似男子,却煞是好看。掌间却生胼胝,好似握剑所致。易医师静心细细辨别他的脉象,不言不语,眉头却越蹙越紧。少顷,她微微叹一口气,抽回把脉的手,皱着眉凝望了少年半晌,回头对顾伯道:“顾伯,您这儿可有什么汤水可食,他太久没吃饭了,体力又耗损非常,这会儿得吃点东西先。”
      “有的,有的。早上我还熬了米汤。”
      那医师霍的起身,从药箱里取出几颗叶似松针的嫩草塞到顾伯手里,嘱咐道:“把这几棵草药切碎了加到汤里一并给他喂下去。现下缺一味药,我得回去取一趟。顾伯,劳烦您照顾他……”
      顾伯瞧她神色凝重,犹犹疑疑的问道:“还有救吧……”
      少女回过头来看他一脸忧虑,突然展颜冲他一笑:“当然救得活。我可是松伯的徒弟,手下断无救不活的人。”言罢,疾步而去。

      少女匆匆上山入林两步,停住脚步,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神色一定扬手捻诀道:“凌波轻烟,太华云高,天外无天,翠羽摇风,浮云踏尘。起。”随她手势翻转,地上忽地起一阵强风,飘飘然托着她踏云而去。
      法术本是石夷巫民所长,青人虽也有所涉足,却因体质受限,流传不广。这少女当下施的是玄天宗的蹑云诀,不多时便已至半山腰一处茅屋前,这茅屋搭在这么个不见人息的地方,屋内布置格调却高雅,倒似避世高人隐居之所。门外一处土坟上立一块石碑,上题“先师松伯之墓”,墓上犹供着鲜果,可见是有人精心料理的。少女息了法诀落下地来,几步冲进屋里,从药柜下边一层暗格里取出一只通体暗红的芝冠,小心翼翼用匣子收了,一把塞进怀里,出门正要再施蹑云诀飞下山去,胸口却是一阵闷痛,少女蹙蹙眉,心知自己法术微弱,飞了这半刻便气力不济。她微微叹口气,提手捻诀道:“万木随我形,百草逐我意,细风拂柳留意处,为弄千枝告君心。传语青鸾:此间待援。”
      这素女派的拂林弄意术虽是精妙难学,却不耗气力,如今她心中挂念那少年,只怕耽搁一刻都要害他性命,只得唤青鸾载她一程下山。
      不多时,只听一声明丽的凤鸣,一只广翼长尾的巨鸾盘桓落在她面前,那鸾鸟通体青黑,羽翼上流光凛凛,却有一种令人拜服的王气。
      少女笑眯着眼抚了抚它颈间,一跃而上伏在它翼间,青鸾一声长鸣,冲天而去。日光下如同一抹流光,直落九霄。
      首阳镇南驿站边的茶铺里一个红衣少女斜眼瞥一眼天边,神色陡变,惶惶两步跌出来,直望着天边那一道青色的流光,眯了眯眼,不可置疑的呢喃道:“神鸾……”
      她正是那赠香给青娘的女子。

      易医师一边煎药一边蹙着眉听顾伯道:“他喝了米汤后转醒过来,开口就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我刚说是四月初三,他便又晕了过去。唉,可怜这孩子小小年纪就上阵打仗了,这仗打了快一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家黑子要是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言罢又叹了一声,黑子正是顾伯战死战场的儿子的乳名。
      易医师听着也不由垂头,道:“这位公子并不是病了,而是中了蛊,我方瞧见他印堂一团黑气,想必他这蛊也中的久了,能活到现在已是不易,如今五脏六腑俱如虫噬,痛不欲生。想必刚刚是痛晕了过去。”她冷冷看一眼顾伯恐慌的神色,又道,“放心,蛊术不像瘟疫,不会祸及他人,我刚刚已想法子安稳了他的心神,他现在已不那般痛了。”
      言罢,少女又回头盯着炉上的炭火,蓦地神色突然一痛,紧紧攥了攥怀里的木匣。
      药煎好,那姓易的少女医师小心翼翼的端着一口口喂那少年喝了。这血芝她也是第一次用,只是这少年中的蛊乃是百年难见的百蛊术,她也无法,惟有这号称能驱百毒的血芝方可一试。
      果然不多时,那少年脸色白的骇人,额上汗珠滚滚而下,痛的浑身抖动,连她身后的顾伯也吓得抽了抽嘴角,不禁道:“易医师,他这是……”易医师神色也是一紧,只怕这少年身体耗损太过厉害,这血芝补血补气太盛,反倒让他吃不消了。她有些忧心的抚上他的手背,刚要捻诀,那少年却猛地抓住她的双手,愈攥愈紧,像是要深深烙进她的生命中,忽听“咯”的一声,少女手间一阵绞心的痛楚传来,痛得她也是汗如雨下,她忍痛附到他耳边道:“放松一点,脏腑郁结的话,试着把它吐出来。”
      少年剧烈的喘息两下,周身战栗微微平息,他紧紧攥着胸口,半晌一俯身,突地一张口吐出一滩墨色。
      易医师瞥一眼那滩血污,微微一阖眼,长吁了一口气,看看那少年,见他脸色渐渐红润,知已无大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无奈的翻了翻白眼,一咬牙,狠狠一拉,错位的骨节又恢复原样。她抬手擦擦额上的汗,半嗔半怨的看那少年一眼,淡淡道:“公子好手力,再多半分力,小女这双手就真给废了。”
      那少年抚抚胸口,又惊又喜的看看眼前的一老一少,待看到床侧的少女时,神色蓦然一动,随即微微笑了,他的眼神安详明澈,似是凌驾于浮生万象之上,超越了喜怒哀乐,甚至连生死亦被这一笑远远抛开,无足轻重,剩下的,只是纯粹,只是悲悯,只是欲说还休的万千情愫,刺穿时空,仿佛一个万年的缱绻传说,豁然开启。
      少女微一愣怔,却见他起身一推手,道:“多谢两位救命之恩。”他的声音极好听,虽是虚弱,却轻柔悦耳有如剔透的水珠滑过名贵的瓷器,萦绕在人心间乱了理智。虽则毫无气力,却仍能听出一丝坐怀不乱的沉稳。
      言罢又看向床侧的少女医师,道:“在下方才疼痛难当,一时失手伤了医师。还请医师见谅。”
      “公子客气了。”少女见他极有礼数,言辞间也恳切,便揖手回礼。
      “哎,你醒了就好了,不枉老头子救你一场。我烧了饭的,先去看看那锅怎样了。”顾伯拍拍他肩膀。
      那少年淡淡一笑,他气宇轩昂,便是这般轻浅一笑,也让人看得痴了,易医师正发痴间,那少年却回过头来挑眉看着她道:“医师妙手,在下这病多少名医都没法子,不想如今竟是清爽不少。”
      “公子不是得了病,只是中了蛊。”
      那少年神色收敛,沉声道:“医师可知是什么蛊毒?”
      “百蛊术。寒鸦门镇门之宝‘寒鸦双绝’之一。小女不知公子与落碧城结了什么仇,不过公子还是小心为妙。”
      寒鸦门乃是天下无可非议的“暗杀第一门”,其蛊毒与斩影刀合称“寒鸦双绝”,令人闻风丧胆。然则十几年前惨遭灭门,残党归入了落碧城。
      那少年神色古怪的看一眼易医师,赞道:“医师见多识广。”
      少女沉吟片刻,从怀里掏出那藏了半株血芝的木匣,递给那少年,道:“公子中蛊已深,一时之间难以彻底拔除,这半株血芝每日取一钱,配以一钱三七,水煎分两次服用,切记切记。如此不出一月便无大碍。”
      那少年一见血芝双眸一亮,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神色淡然的少女,呢喃道:“千年圣草,万金不易……”言罢,长拜道:“在下冒昧,敢问姑娘芳名?”他的声音如浮云般轻柔,极为好听。
      “鄙名易昭寒。”
      少年若有所思道:“可是尊上所起?”
      “小女幼时流浪至此为师傅所救,故此名为师傅所起。”
      他思忖片刻,方问道:“敢问尊师名号?”
      “家师易淮,人称松伯。”
      “可是曾在朝为官的御医易淮?”
      易昭寒吃了一惊,这公子瞧来未及弱冠,竟知道她师傅。易淮乃是青武帝一朝的老太医,后因受封书之谗,获罪入狱,适逢石夷使者回访青帝,武帝当时西伐在即,便以使者怀有刺杀之心为由挑起战事,使者也因此入狱待斩,不想石夷已料到青国有西伐之意,此番派来的使者竟是帝室所扮,当晚破狱而逃,也一并救出了囚于一室的易淮。此后他心灰意懒,隐居首阳山。只是此事已是多年前旧事,连易淮受牵连的案子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易神医彪炳千古,朝内朝外有口皆碑,却为小人所害,武帝事后也曾懊悔,曾下旨寻他,却传闻他隐居唐地。我虽是后人,却也听过的。”言罢又问道,“敢问尊师现居何处?”
      “家师三年前已然作古。”易昭寒垂下头。
      他不再作声。良久,他踱步至易昭寒面前,自腰间取下一块玉珏佩饰,稍稍施力,那玉便从中裂成完好的两半,他将半块玉玦递与少女,道:“大恩不言谢。易医师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这乾坤寒魄玦便还请医师务必收下。”
      不待易昭寒推脱,少年拉起她的手径自塞给她道:“这玉玦有些微妙处,请医师先行收下,在下自会说明。”
      玉玦通体剔透,全无杂色,温润光洁,雕镂的很是精微,一只凤鸟栩栩如生,瞧来虽不过精雕之作并不异处,只是捧在掌心竟觉得渗出一股凛冽的威慑与寒意,凤鸟一对明眸炯炯有神,眼见就要脱掌而出。
      那少年将手中的半块玉玦提起,上雕一条腾跃在即的龙,少年将玉玦边缘两枚扣住玉玦的玉钿轻轻抬起,这两枚玉钿设计得很是隐秘精巧,一经解开,那玉玦竟随风缓缓旋转起来,不时地发出些断断续续的微弱音响。易昭寒正奇怪,却见少年正望着她,这才会意的将另半块玉玦的玉钿轻轻抬起,这时易昭寒见到了她一生中最美妙的场景。
      两块玉玦皆随风缓缓旋转,然而两者一齐迎风而响,发出了--流水般的--清音。
      不知那是什么曲子,但绝对来自仙界。涤尽铅华,荡尽红尘。斯世风云,起合兴衰,唯作过眼云烟。千古兴亡,众生浮沉,岂知今世来生?
      易昭寒豁然侧目,心神恍惚,眼前似是夫君眉目,轻笑微嗔都触手可及,千里长河,万里碧空,几番尘事,几多愁苦,皆不复存在,唯有相爱的两个人儿,厮守天涯。
      她正恍惚,听得一个宛若梦呓的声音裹着一丝温婉清幽的气息停驻在耳边:“我叫轩颐,记住了么?”
      微风流云的声音,柔柳拂过水面的声音,阳光穿透薄纱的声音,所有静止的声音,悲凉的,惨淡的,无奈的,不甘的,去牵动昔日丝丝缕缕的恩怨,去掀动前世烟凝雾笼的面纱。
      只是,最终不过换来蚍蜉撼树的一声叹息。
      徒劳的争取,唯剩反复呢喃不肯割舍的贪恋留待局中人拒绝回味,将所有情愫凝结在两个无意的音节中,在轮回中酣然沉睡,等待下一次的不期而遇带来前尘遗留的轩然大波。
      轩。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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