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会无期》安智慧

8、夏千叶

　　8.
　　命运不是悲惨，而是我们注定要在落魄中找到遗失的灵魂。
　　——陶梦虔

　　假期说来就又来了，让陶梦虔觉得人生就这么机械地重复着，对于一堆仿佛要做到老的寒假作业，她觉得她的使命全摆在各个科目的习题上。
　　天空不是湛蓝，而是泛白，她懂得不是一切都那么美好。
　　地上积满了厚厚的雪，一年又一年的冬天，她总是会自己在院子逛来逛去，让她惊奇的是，这个大院子里居然有个男孩子像在参观一样拿着照相机边看边到处拍照。
　　“你在干嘛。”
　　“请问，你是这栋房子的主人么？”
　　“是。”
　　“这冻房子要出售么？”
　　“当然不要，这是我家。”陶梦虔有些不愉快，这栋漂亮的大房子是她妈妈用十年时间打拼出来的，如今却有个陌生人出现在这里问这么样的傻问题。
　　“噢，打扰了，不好意思。”
　　陶梦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他是一个看上去有些幼齿长相却很美好的男孩子。
　　是的，他是一个男孩子，个子不高。
　　“那么，大姐，我走了。”他有些不好意思了，收起了相机，退了几步。
　　她不语，依然看着他走向院子的深处，走了几步之后转身回到她面前。
　　“那，门在哪来着。”
　　她觉得这情形有些扯淡。
　　陶梦虔指了指着门的方向。
　　“陶梦虔，妈妈呢？”回了头便见到那个男人提着一袋子的水果和食物。
　　“她去打麻将了。”
　　“吃饭了吗？”
　　“吃过了。”这个曾经打扰了这个庭院的平静的男人又回来了，她有些不屑，又不得不理。
　　她是个有教养有礼貌的孩子。
　　陶梦虔找着机会报了五个补习班，语文英语物理化学和钢琴。她害怕空闲，不想白白在那单独坐五分钟，似乎只要有一刻她不做事情世界末日就快一秒来临。
　　初中的琐碎日子，让陶梦虔觉得那是一个长大的过程，即使我们早已在平凡和不平凡的生活中慢慢成熟，可是萧条的歌依然纪念着我们曾经的忧伤与快乐。
　　破产，对于曾经习惯了富裕的人是一个恶梦，那男人最终带走了家里一切财产逃走了。陶梦虔看着自己住了十年的房子被封，母亲失魂落魄，一切一切都改变了。
　　公司破产，无处可归，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骗走了所有的钱。
　　命运不是悲惨，而是我们注定要在落魄中找到遗失的灵魂，没有了钱，等于结束了一切。
　　“我们怎么办？”在被封的房门前，陶梦虔望着刚刚哭过的女人，她是水做的，总是哭，脆弱得如水露，一点便滴落了。
　　“只好去找他了。”提着两箱子衣服，母亲按下一套豪宅的大门。
　　门开了之后，是一个白头发的老人，这男人皱着眉毛。
　　“爸，我无处可去。”母亲开了口，低下头。
　　这便是外公。
　　风轻轻地吹下寒冷的雪，这天是大年初一，该快乐却不幸的日子。这间房子根本没有过节的气氛，却萧条得像鬼屋。
　　“你不是我的女儿，我也不是你的父亲，就算你饿死，也不关我事。”
　　强而有力的关门声，无情的拒绝。
　　陶梦虔了解了什么叫人情，如果她身边没有这个女人，她所遭遇的这一切她还会承担得起吗？
　　“梦虔，你进去求求你外公把你留下，妈妈一个人也……”
　　“我是你亲生的么？”陶梦虔问。
　　“这个时候你怎么！”
　　“我是你亲生的吗？”她提高了声音问。
　　“怎么不是？你到底怀疑什么？难道你要我和你去医院DNA认证？这么些年谁都不相信我是你妈妈，难道你也不相信？”这女人从来不愿意把这孩子当成是年少的耻辱。
　　“那我便是你身上掉下的肉，我流着你的血……肉离开身体……会疼，你会，我也会。”陶梦虔紧紧握住夏千叶的手，”我不是过不惯清苦日子的千金大小姐。”
　　清碎的阳光似乎永远不能照进那间潮湿的屋子，早已不能经受磨练的她偷偷无数次哭泣。
　　没有钱，她便不再有往日的随意。
　　“梦虔，你要上学。”
　　多少次她想上学，用那些百无聊赖的习题狠狠地麻痹自己，可是她怎么可以安心下去？这女人不再如往日那般娇艳，却为自己放弃尊严一次一次求职。
　　生活诸多无奈，谁又奈何得了这挫折？她本以为一切苦日子都熬得过，可天注定要付出。她是从未在社会上出入的暗夜妖精，可是却有太多磨难磨平她多年的修行。
　　她一定要在灰暗的楼梯下盯着那本她原有的英语习题，不知是不是猛撞上了窗外灿烂的阳光促使她有那股扔下书本的冲动。
　　她，再不想被那些没有实用价值的”知识”所摆布。
　　办下了辍学的手续，望着离开学校的陶梦虔，有的人眼光是嘲笑，有的人是惊叹，有的人是暗自怜惜，这么好的学生，说走，便走了。偏那命运弄人，曹羽溪吃坏了肚子没能见上陶梦虔一面便早早告了别，这一次离开，即永不相见？
　　“陶梦虔！”她正欲离开学校，远处跑来的身影她依然熟悉，这即将被淡忘的身影及时出现了，他喘着粗气，满脸的疲惫：”为什么要走？我惹你生气了？”
　　陶梦虔无奈地笑，羽溪，你到底不了解我，我不那么任性。
　　“在你面前，我怎能生起气来？”
　　“那为什么走？靳戈欺负你了？我，我帮你揍他！”
　　“不要问为什么，如果我们还有缘分，不留电话和地址也注定相见，帮我最后一次。”陶梦虔淡淡地把头靠在曹羽溪的肩膀上，这些年来，她第一次这么依赖一个人的肩膀，就像和心爱的人分手时不忘旧情的痛楚，她不想离开他，可是她注定要狼狈不堪地逃掉。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那么完美，我会狼狈不堪地走掉，莫不如在你心中永远保持美好。
　　“什么事？”
　　“帮我照顾女生麦可。”陶梦虔把书包里的麦可拿出来。
　　“真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嗯。”
　　“永不回来了？”
　　“也许……”
　　“我喜欢你。”曹羽溪松了口气，这句憋了太久的话，他终于鼓足勇气说出来了，虽然她马上要离开，可是再无遗憾。即使她拒绝自己日后也不会那么尴尬，清涩的年代，那微弱的感情很容易随着风拂去，带着每个人的思念飘落没有绝境的山谷。
　　“谢谢你。”
　　她离开，带着些许的满足和幸福，可是命运已经改变得一无是处。
　　她的不幸，从出生那天开始已然注定，伴着风声，她千丝万缕的梦亦成剪影。往日的安详早已如窗外飘零的雪。

　　母亲已经有了身孕。
　　是打胎还是生下来？无论如何都要动手术，这便是不小的数目。可这即将诞生的生命会像她一样不被世人认可么？
　　“我去找他。”
　　夏千叶考虑了三天，这结果是必然。她一定要去找他，这是她的责任，让他承担的责任。
　　陶梦虔点点头，这女人与男人之间的事情，她不会插手。
　　夏千叶来了，一辆昂贵的车停在这曾经属于自己的庭院门前，这本来是自己努力换来的，结果被感情掠夺一空，命运注定她离不开男人，有得必有所失，这一切便是倾情的代价。
　　“夏千叶，现在我已经是这间房子的主人，你还来干什么？”那嘴脸不知廉耻。
　　“我想告诉你。”
　　“说什么？还有什么可说？当初还不是你无情？”
　　“我怀孕了。”多少次这女人幻想自己像个幸福小女人一样告诉自己的爱人自己有了他的孩子，可这次又是如此这般的窘境，她本想留住这胎儿，却因为这嘴脸决定放弃这未诞生的生命，没有爱情的种子是不可能成长的，她放弃，放弃曾经追逐的梦境。
　　“哈，我还以为什么事……你……怀孕了？”他停顿住了，推开一直抱着自己胳膊的女人。
　　“但是我不会生下这孩子。”夏千叶转身便走。
　　“千叶，你等一下千叶！”他追来，转回夏千叶的肩膀，”我知道是我不好，我错了，我该死，求求你不要打胎，求你把孩子生下来。”
　　“不可能！”夏千叶发狠了地甩手。
　　“这房子，车，所有的钱，都归你。孩子留下来。”
　　“你凭什么用这些做交换条件？这一切本来是属于我的！属于我和梦虔的！是你不知廉耻从我们手里夺走，这孩子对于你还有价值么？”
　　“只要你把孩子生下，这些都物归原主，你把梦虔接进来住，我带孩子离开。”
　　“本来我是这么想的，不过我改变主意了。”夏千叶狠狠的盯着她，轻蔑的弯起嘴角，嘲讽而憎恨的眼神，之后转身离开。
　　又是一个喜庆的日子，元宵夜。
　　鞭炮声不断作响，震得陶梦虔心烦意乱，男生麦可吓得躲到椅子下面。
　　“梦虔，你应该认真地照照镜子。”忙碌地翻着一本破旧的女性杂志的夏千叶看了望着窗外发呆的陶梦虔一眼。
　　“妈，我陪你去打胎吧。”她突然望着她，很认真的说。
　　“可是……”
　　“我会请假照顾你，如果迟了会影响身体。”
　　夏千叶点点头，她从来不想放弃任何一个生命，尤其是自己孕育的生命。可是人受伤了，就怎么也治不好了，心累了，什么都能放弃。
　　“妈，你有思念一个人么？”陶梦虔突然开口问，抬起头，玻璃上映着一张清秀的脸，那是自己的，美丽，让人想多看上几眼，她可以看见身后那女人，两张脸那么相似。
　　“思念是生活中的一部分，人如果什么都不想，谁都不去爱，就空虚了。”
　　“你还在想着他吧？照片上的男人。”
　　“梦虔，我们两个都是女的。不同的是，你是女孩，而我已经是个女人，一个离不开思念和爱的女人，曾经幸福过就足够了，不要那么贪心。如果你把自己的爱情当作束缚灵魂的枷锁，那么在感情游戏中，你必定是个失败者，你要记住，我们女人总是有爱不起的时候，那么必定选择逃脱，对谁都公平。”那番话让一颗还没成熟的果子瞬间成熟了，陶梦虔走到镜子前。
　　女人，注定是爱情骗局下的牺牲者……
　　她本以为自己是笑起来温柔如水的女子，可是镜子里那人太凶，像受了伤的人生里的一个伤痕，把一切丑恶对照得通亮，或许她真的就该改变了，为了一个没有终点的人生。
　　她放下了扎在头上的辫子披下垂腰的长发，她戴上了复古的耳环。她脱下休闲服逛女人服装店和美容中心，她扔掉了一切束缚穿上蓝黑色的呢大衣黑色超短裙，她烫了卷的头发染了几缕粉色。
　　总之她从一个女孩变成了一个成熟女性，蜕变得没有过程。
　　她弹得一手好键盘，在一个娱乐场所的小乐队担任键盘手，娱乐场的名字叫2.14。主唱是一个打扮妖娆的成熟女人，穿红色迷你裙戴蓝色隐形眼镜，黑色的丝袜白色高跟鞋，喜欢化很浓的彩妆，红色和绿色搭配却一点也不俗气。她从来不会笑，闲的时候不停地吸烟，烟的牌子是便宜的□□，偶尔也吸女士香烟，有的时候身上会有一股廉价的香水味，让陶梦虔忍不住想打喷嚏。所有人都叫她颜姐，只有乐队里面一个鼓手叫她颜。
　　贝司手叫宵醇，有淡淡的眸子，演唱的时候染紫色的头发，笑的时候有两个酒窝，永远有心事的样子。他永远有不尽的才华，作了许多词曲。
　　陶梦虔的迅速改变，只有男生麦可发觉。
　　在乐队里她的年纪最小，所以很受照顾，打架子鼓的男生叫江南，一个美丽地方的名字。他的眼睛里永远是清澈得像浸过了眼泪，那股忧伤莫名其妙的让一个人默默觉得伤感，他打架子鼓的时候全世界的声音都有节奏了，休息的时候陶梦虔会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把玩着架子鼓。
　　陶梦虔很想摸一摸他脖子上那一道疤，可是又不敢，怕他生气，有些人的过去，是不想提起让别人知道的，那伤疤记录下的东西，一定也有少许的惊心动魄吧？
　　江南经常唱起一首叫《Take Me to Your Heart》的英文，很有味道，声音模仿的也很像，每当他唱起这首歌的时候颜就像触了点一样的愣住。
　　江南会调各种鸡尾酒，那甜腻的饮料很容易醉人，又很容易让人无端的忧伤，江南调制的一种叫”无期”的鸡尾酒是陶梦虔最喜欢的，冰冰凉凉的鸡尾酒入口，像品味破了的人生一样，伤感不起来。
　　人也许会因为习惯了伤感才快乐吧？
　　“梦虔，怎么每天都放学这么晚？”
　　“最近补习功课么，我报了晚辅导。”陶梦虔再一次撒谎，她知道这一切早晚被这女人知道，可是她不能再次进入学校，因为回到那里，就像习惯了自由的人再次被束缚，她没有钱去接受高等的教育。
　　“最近有考试吗？以前学校这个时候都有家长会不是吗？怎么还不开？”
　　每一次家长会，她都有各种理由推辞掉，这一次她想去开，可是没有了机会。
　　“你这样怎么去开家长会呀？还是在家养身体吧。”
　　“总这样也不是办法，梦虔，对你的成绩我放心，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她心虚地点点头，敷衍了一下拿出一本教科书自学起来。
　　那些烦琐的题目，反复地解了无数次，再复杂的都被她解破了，可是她却无法去解开那复杂的人生习题，有些事情看透了，就习惯了空白，复杂也不过是个过程，这条路无论有没有尽头她注定要走下去。
　　江南有一枚透明的玻璃戒指，每次演唱结束他会拿出那枚戒指对着发呆，看得极其出神。
　　“有人告诉我，有这种眼神的人总是有很多心事，我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所以用我强烈的好奇心向你表达我多么想分享你的心事。”陶梦虔鼓足勇气坐在江南旁边。
　　“你不用上学么？”
　　“我很久以前上学，而且是优等生。”
　　“优等生？只会死读书的优秀学生？你不像。”
　　“我当然不是死读书的学生，因为我懂得什么该学，什么不该学。”陶梦虔故作深沉。
　　“什么该学？什么又不该学？”
　　“比如有些人本来长得一副阳光灿烂的样子却装作很有思想似的坐在角落里对一枚玻璃戒指发呆，不该学。”陶梦虔也把目光注意到他手里的玻璃戒指上面了。
　　“玻璃是一件很脆弱的东西，掉在地上就会受伤，我前女友找借口和我分手的时候，就拿着这枚戒指，玻璃碎了一点，我们就分手。”
　　“可是戒指是无辜的呀？”
　　“没错，我不想伤害脆弱的东西，所以我还是放弃了，看着她搂着别的男人的胳膊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我就知道，就算戒指永远完美，我们的感情依然要破裂。”江南开始望着自己，抿着唇。
　　“苹果不咬下去，怎么知道里面是甜的还是烂的呢？”就像爱情，没有分合，又怎么能知道其酸甜苦辣？人可以苟活在世界上，是因为残忍，之所以残忍，是因为感情来得容易就不会去珍惜，慢慢的冷漠了全部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