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女王》小杜青衫

7、辞亲

　　不久之后，国王亲自对我父亲表达了将我恩养禁中之意。在父亲，是受宠若惊，他回来后对我母亲一说，母亲亦是喜不自胜。在我生活的那个年代，将年幼的女儿送到比所在阶层更高等级的人家接受教育，这在贵族圈中非常普遍。你也许会说，我的父母本身已经位居贵族的上层，然而国王亨利八世与王后凯瑟琳帕尔所组成的家庭才是权势的顶峰。将我送入宫中接受教育，对我父母来说不仅是难得的荣耀，也是他们正在积极争取的一项重大“前程”。
　　“小东西居然一炮打响，令铁石心肠的国王动了怜爱之心，这真是想不到的事。”母亲眉飞色舞地说，“你知道，这一两年来，为了这事，我前前后后送了多少礼，上上下下打点了多少人，可国王就是稳坐钓鱼台没个明确的表态。我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又怕落了耻笑，又怕被那神通广大的对手占了先儿。万没想到竟有这样送上门的好事，这便叫做得来全不费功夫。”
　　父亲亦自抚掌大笑：“国王早就说过，他的侄外孙女是个大有造化之人。好了，送她入宫，也算了了你我的一桩心愿。”
　　“母亲，入宫后我还能见到你们么？”相较于父母的陶然大乐，我虽年幼，却已预感到了一种远离家庭的恐惧。
　　“怎么不能，我和你父亲从来都是宫廷的宠儿。”
　　“我要给凯瑟琳画像，还要给玛丽讲故事。她们和我一起进宫么？”
　　“妹妹们没你的好福气呢，”母亲有些不悦，“简，国王并没有邀请她们。”
　　“那我也不去了。”我郁闷地说。
　　“给我听着，女儿，”母亲按着我的身子，眼神如同利刃出鞘，“你快八岁了，赶快长大起来，赢得我弗朗西丝布兰登梦寐已求的东西！”
　　“母亲，您怎么了？”我目瞪口呆，不明其意，却被她那古怪的、狂热的表情所深深刺激了。
　　“入宫之后，要多长眼睛，多用脑子。给我记住，你不是笨蛋。我们一家的前程可都押在你的身上呢。前程你懂不懂，就是那种可以让人为所欲为的骄傲，可以让人高高在上的成就之感……”母亲又说了许多令我似懂非懂的话。
　　当天夜里，看着跪在地上、埋首为我收拾衣物的艾伦，我忽然感到自己是那样地离不开她。
　　“艾伦，你跟我一起去吧。”我抱着她的肩头说。
　　“不行哎，简小姐。连凯瑟琳小姐与玛丽小姐都去不成，我不过是公爵府中的一个女仆。简小姐，你父母的命令对我来说就是上天的命令。他们让我向东，我就向东；他们让我向西，我就向西。”
　　“你们都不要我了。”我的手，从她的肩上滑落下来。我开始伤心地抽泣。
　　“别这样，简。别这样，我的金盏花姑娘。”艾伦将我拥入怀中。尽管我母亲曾以“乡里乡气”一词来表达对金盏花的轻蔑，但在艾伦的心中，金盏花却是最美的花。而在私下里，她也常常叫我“金盏花姑娘”。
　　“听说凯瑟琳王后才德出众，你到了宫中，还能与国王的儿女成为同学。简小姐，这真是喜从天降呢。下次艾伦再看到你时，你一定是个满腹经纶、无比高雅的大才女了，拉丁文说得比神父还好。说不定，艾伦都不敢相认了呢。”艾伦拍抚着我的后背，却也不禁哽咽起来，“为什么非得送到宫中呢？我有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儿，和你一样，她是个喜欢捕捉蝴蝶的小姑娘。像你这般年纪的小姑娘都爱捕捉蝴蝶。为什么要把捕捉蝴蝶的时间用在那些比布拉盖特的银杏树还要古老的书本上呢？公爵夫人说，这是为了你的将来。噢，她说的那些我都不懂。也许她是对的，我们这些可怜的下人怎能领会到主人的良苦用心呢？她必定是对的，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艾伦！”我流着泪叫道，“如果我是你的女儿，就不用离开自己的家了。”
　　“但我却离开了自己的女儿。简，我也有我的不得已。我是为了挣更多的钱来养家才离开她的。”艾伦一向甜润明快的声音变得幽沉苦涩。
　　“我不需要挣钱，我的不得已在于要按母亲所说的去做，要维持家族的荣耀。可这对我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为了维持家庭的荣耀就连捕捉蝴蝶也从此不被允许？王宫是个多么没劲的地方！”我愈发觉得委屈。
　　“我胡乱说说而已，这可不能当真的！”艾伦说，“王宫里的蝴蝶肯定比这儿的还多，品种齐全、任你捕捉。只不过那时候陪着你捕捉蝴蝶的，将不会是我，而是高贵的王后。这样说让你满意了吧，简？”
　　“不，我要你陪着我嘛！我只要你！”我倚在艾伦的怀里扭动不停。
　　“别哭，别哭。”艾伦继续拍抚着我，声音又恢复了甜美，她唱起了那支曾无数次哄我入睡的摇篮曲《金盏花开了》：

　　你可知道，金盏花开了？
　　天边的云彩对我说，
　　快换上你绚丽的衣裳，
　　我们一起去把她拜访。

　　你可知道，金盏花开了？
　　水中的游鱼对我说，
　　快划开那拦路的浮萍，
　　我们一起去将她探望。

　　你可知道，金盏花开了？
　　路过的微风对我说，
　　快梳理你蓬松的辫发，
　　我们一起去熏染她的芬芳。

　　你可知道，金盏花开了？
　　蓝眼睛的星星对我说，
　　快推启那幽暗的窗户，
　　我们一起去感受她的容光。

　　你可知道，金盏花开了？
　　娇小的夜莺对我说，
　　快打开你紧闭的嘴唇，
　　让我们一起唱出她的喜悦，她的思量。

　　你可知道，金盏花开了？
　　世间所有的声音都在歌唱，
　　赞美你，仁厚的天地，
　　在这成熟丰收的季节，
　　为我们送来了一个金盏花一样的姑娘，
　　她就像是美梦一样。

　　她将带来五谷丰登、平宁安康，
　　带来蜜酿的生活、恒久的日月，
　　明净的清光里不见一丝阴影，
　　只有纯洁的幸福、无尽的欢畅。

　　灯灭了，摇篮曲也静了下来。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睡熟了，睁开眼睛后，只见满窗刺目的阳光。
　　就这样，我从一个家庭进入了另一个家庭。离开的时候，我哭得很厉害。母亲不许艾伦送我，怕我的情绪受其左右而更加“粘家”，那我就要“拖到天黑都挪不动脚了。”（母亲的原话）
　　父亲也没有出现在送别的人群中。他有差使到肯特郡，已于三天以前动身启程。
　　“大姐！大姐！”妹妹凯瑟琳与玛丽立在门口不停地叫我，玛丽的手中还拿着一本书。我每晚临睡前都读给她听，她曾听得那样入迷，而我最新的那个关于林中兔智斗灰熊的故事才开始了三分之一。
　　“你们的大姐就要飞上九霄作凤凰啦，”母亲显然心情极好，对我的两个妹妹甩了个响指，“今天我送了一个女儿入宫，过不了多久，你们两个也会荣耀均沾！”
　　仆人把我抱上了马车，我却死死地揪住了母亲的前襟：“母亲，我要和妹妹们一起！”
　　“放开，简！”母亲试图拉开我的手。
　　我仍揪住不放。“啪！”一记巴掌打在了我的脸上。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打我，在那一时刻，我开始怀疑她是否是我的生母。
　　“简，我的小宝贝，打疼了你么？”母亲忽又对我亲热起来，“我是为了你好。你走之后，我会天天想你，会想你想得来泪水涟涟。你也要想着你的母亲啊。为了她，你要全力以赴地博取国王一家的欢心。噢，你不知道你对我们有多重要。你，你就意味着无限的可能啊，简！”
　　马车颤巍巍地向前行驶了。我又哭了，妹妹的哭声与我相和。母亲丰丽的脸庞在遥遥退后，但我仍然能够清晰地看到，她的眼中没有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