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潋滟流光·人面染桃花》君如玉

1、谁念西风独自凉（1）

　　这里是幽冥地府，阴森，凄厉。
　　终年幽暗的地府，唯一的亮色就是三生河边，开满的红色曼殊沙华。
　　花朵妖艳，神秘。红色的花朵，倒映在黄泉水中，映得满世界都是一片血红。
　　黄泉水冰冷刺骨，心怀怨恨，不愿转生的亡魂，在河中起起伏伏，大声尖叫着，日夜咒骂着，片刻不息。河边的奈何桥上，老态龙钟的孟婆，日复一日的在桥头派送孟婆汤，千万年来，从不间断。
　　牛头马面押着新死的亡魂，正准备上桥突然……
　　白光大盛，一朵祥云冉冉降落。
　　即使是低级鬼差，牛头马面也知道，这是有仙人驾临地府的征兆。二鬼差互视一眼，押送着亡魂，退开。
　　片刻间，阎君正装，率领陆判等鬼差，出得门来。目视着祥云，阎君作揖，恭敬道：“欢迎上仙恭临地府。”祥云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炫目的白光中，一袭雪衣的仙君缓缓落在云上。
　　“阎君不必多礼。”仙君的声音，极冷，却极好听，像是极北之地万年不化的玄冰。
　　听得这声音，阎君不由一震，这个是——敛逸上君？
　　居然是敛逸上君！！！
　　阎王运起灵力，透过那飘渺白光，仔细打量。
　　长身而立，衣袂当风，素衣乌发，极美的脸上，一片的清冷淡然，果然是敛逸上君。
　　“仙君驾临地府，实在是小王的福分。”确定了是敛逸仙君之后，阎君的声音于那恭敬中，更多了几丝疑惑：“却不知上君到此，有何贵干？”
　　怪不得阎君疑惑，想那敛逸上君，身份实在是尊贵异常，竟是仙帝的舅舅。法力强大罕有敌手，据说上次的神魔大战，便是他率众踏平魔界。况且自己与他也并无半分交情，仙君的为人又是出了名的冷清，他实在是想不出来，敛逸仙君到地府来是为了什么。

　　敛逸上君看了阎君一眼，那眼冷如寒月，黑瞳清仁，恰似一汪养在碧水中的墨玉。饶是从来视皮相如无物的阎君，也不由在心底赞了一声：“敛逸上君，果然风姿过人。”
　　风姿过人的仙君，面无表情，声音依然极冷：“本君来此，乃是想要阎君帮一个忙。”
　　阎君心里咯噔一下，众所周知，敛逸仙君为人极为清冷，又极为自傲。况他法力无边，和自己相比，不知道高了多少个档次，现在居然要自己帮忙，也不知道是惹上了什么麻烦事。
　　心里转着这些念头，面上就不由带了些迟疑，再次揖了一礼之后，阎君道：“不知上君有何差遣？但凡小王能做的，一定竭尽全力…”这话虽然说得漂亮，但是言外之意却是，若是我做不到的…
　　敛逸上君只一眼，就洞悉了阎君的顾虑。他摇头：“阎君不必担心，本君自然不会让阎君为难。我来此，只是为了劣徒。”
　　“劣徒”二字一出，阎君心里便有了数。

　　原来敛逸上君虽为上界仙君，却有一徒，乃是青丘狐女。性格最是娇憨不过，上界的仙君们都对她疼爱非常。仙帝甚至有让太子求娶她的打算，谁知道她偷偷下凡一遭，偏偏恋上一个凡人樵夫。
　　仙界一天，地上一年。
　　等到仙君发现的时候，她都已经为那凡人怀了一个孩儿。
　　这一下子，仙帝恼了！
　　派了仙兵仙将去捉拿她，她自然是不愿意屈服的。不过胳膊扭不过大腿，最后还是被押上了天。然后就是棒打鸳鸯，仙人永隔。
　　她体内的孩子也因为打斗中受了伤，还没来得及出生，便胎死腹中。狐女因着丈夫和孩子的缘故，心怀怨愤，偷了敛逸上君的《天书宝篆》，习成之后，大闹天宫。
　　然而她毕竟不是孙悟空，孙悟空还被镇到五指山下五百年呢。
　　她被押上了诛仙台，最后因为敛逸仙君说情，青丘狐王求饶，狐女最后被镇到了极北之渊。

　　这件事都过去了很多年了，却不知道敛逸上君此时说起这有什么用意。
　　似乎是看出了阎君的疑惑，敛逸仙君也不多说，只从那袖口中拿出一物。
　　阎君仔细看去，那是一个圆溜溜，灵气充溢，霞光蔚然的琉璃球。
　　敛逸仙君说道：“想必阎君也清楚，我那劣徒曾经有过一个孩儿……”
　　阎君点头：“小仙听过，不过那孩儿不是已经胎死腹中了吗？”
　　敛逸叹了口气：“阎君所言非虚，不过那孩儿肉身虽亡，魂魄却被我养在这‘琉璃玉珠’里面。如今千年已过，这孩儿魂魄依然被萃养得很强大了，但是却缺了一个肉身。”
　　阎君明白了，好吧，仙君这是送那孩儿投胎来了。
　　话说，仙界自己也有化生池，不过至于为什么不从仙界的化生池投生这样的话，阎君却没提。大家都明白，上面还有个仙帝呢，万一他做点手脚，让司命星君给这孩子设置啥坎坷的……
　　敛逸上君自然不知道阎君正在腹诽仙帝的为人，他对着阎君郑重施了一礼：“这孩儿还没出生就遭遇了那么多不幸，希望阎君帮忙，给他安排一个好的人家投生吧。”
　　阎君亲自上前接过琉璃珠：“上仙放心，小王醒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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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不问因果，一往而深；缘不知所起，注定生死！
　　阳春三月，东海桃花岛。
　　桃花灼灼，艳丽逼人；碧潮滟滟，烟波浩淼。
　　海风中夹杂着扑鼻的花香，令人闻之欲醉，远远望去，整个海岛美得惊人，恍若仙境！
　　岸边的礁石上，一身青衣直裰的男子迎风而立，海风吹得他柔顺的长发稍显凌乱，衣袍猎猎作响。男子的形相清癯，风姿隽爽，萧疏轩举，湛然若神 ，就算只是一个背影，也让人惊艳得疑为九天上的仙人凌尘。

　　海潮一波一波，不知疲倦地冲刷着礁石，执拗得像是青衣男子的思念，对亡妻的思念。

　　阿衡，这么多年来，因着蓉儿的缘故，我不能来陪着你，你一个人在奈何桥上一定很寂寞吧！
　　阿衡，蓉儿已经长大成人，嫁人生子。阿衡，我总算完成了你的嘱托！一个人的生活，没有你的陪伴，真的很累！阿衡，我好累啊，你知道吗？

　　阿衡，我想你！
　　阿衡，我好想你！！！

　　白皙修长的手指，干净分明，温润有若上好的玉石，指甲也泛出漂亮的光泽。青衣的男子便用这样的手持了一管碧色的玉箫，慢慢送至唇边，对着茫茫的大海，诉说着自己无从表达的思念。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明明是缠绵入骨，柔糜宛转的《碧海潮生曲》，青衣男子偏偏吹得让人心酸不已。岛上的桃花也放佛被这乐声所惑，在男子的背后纷纷扬扬地撒了满地残红。

　　停下箫声，青衣男子抚着鬓间的白发，忽的，潸然泪下。
　　泪眼迷蒙间，碧涛中似乎出现了一个清丽绝俗的女子，笑靥如花地唤他：“药师,药师。”
　　“阿衡。”青衣男子似被蛊惑般地伸手：“阿衡。”
　　然而阿衡却不理她，只是微笑着唤道：“药师。”渐渐隐去了身形。
　　“我在这里。”青衣男子的声音显得急切而焦灼：“阿衡，我在这里，你不要走。”
　　他努力地睁大眼睛，伸出手想要挽留渐行渐远的女子：“你不要走，阿衡你别走！”
　　“别走！”
　　他垂了头，漆黑如墨般的长发撒在肩上，纤长漂亮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阿衡，别走！”
　　他低低地呢喃着，然而潮水声音太大，他的呢喃声最终不过化成了破碎的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碧涛滚滚东流去，桃花灼灼笑春风。
　　一切不过是一场幻影，阿衡早已离去，与他天人永隔。徒留他在这世上，孑然一身。如果不是因为女儿的缘故，他早就随了阿衡，一起奔赴黄泉。

　　眼泪再次流出，顺着脸颊滑落。青衣男子用右手的食指轻轻抹掉泪珠，练武之人的手多半因为练剑或者握刀，布满老茧。然而他的右手却是骨节分明，手指纤长，骨肉均匀，像是上好的玉石，除了食指上一个浅浅的白痕，几乎算是完美无缺。

　　食指内侧第二个指节中央，是一个白色的半圆，浅浅的，淡淡的，像是一个胎记。
　　然而他知道那不是胎记，是与人争斗的时候留下的伤痕。
　　那个人是苗疆的大蛊师。传说中法力通神的大蛊师！

　　那个神秘的盒子！

　　青衣男子眉头紧皱，似在沉思。脸上闪过各种情绪，眼睛深邃得像是一汪深水，水底泛着诡谲的波涛。
　　良久，他像是最后做了某种决定，清俊至极的脸上只剩一片坚毅。
　　他转过头，轻功运至极处，身影快如鬼魅，向花树深处飞去。

　　花树深处便是埋葬着阿衡遗体的“冯氏埋香冢”了，这里四时鲜花常开，佳木葱茏，异卉烂漫，倒还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香冢”。
　　青衣男子将墓碑向左推了三下，又向右推三下，然后用力向前扳动，墓碑缓缓移开，露出一条石砌的地道，他走入地道，转了三个弯，又开了机括，打开一道石门，进入墓中圹室，用火折把妻子灵前的琉璃灯点着了。
　　灯光下，数不清的奇珍异宝，明珠美玉、翡翠玛瑙发出淡淡光芒，然而最惹人注意的，却是玉棺左侧一个暖玉砌成的石阶．

　　石阶上面放着一个造型诡异的铁盒子。
　　黑色的盒子上，是一个阴阳鱼，鱼眼的地方却是一朵暗红色的要开不开的曼珠沙华。
　　盒子的底部，有五个似是而非的纂字，苍劲古朴。
　　恶魔的温柔。

　　石阶极白，盒子极黑，一白一黑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倒是比那些华美珍贵的珍珠玛瑙还要耀眼。
　　青衣男子走到毡帷后妻子的玉棺之旁，怔怔地凝视着棺中女子的面容。玉棺中的女子安静地躺在那里，素衣乌发，容颜栩栩如生。青衣男子抚摸着玉棺，深深地凝视着棺中的女子，眼神变得异常明亮。他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再次睁开眼，以一种决然的姿态，伸手拿起了古朴诡异的铁盒。
　　这个诡异的盒子是他无意中在苗疆的大蛊师手中得到的，苗疆之地是神秘的，传说中的大蛊师能行走于阴阳二界。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为了阿衡，他愿意相信这些。
　　大蛊师确实厉害，那种力量与其说是武功，倒不如说是法术。
　　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
　　作为“五绝”之一的他在大蛊师的手上也走不了几个回合。
　　他在苗疆潜伏了很久，不得不说他的运气极好，付出的代价仅仅是被一只“麒麟蛊”咬中了右手的食指。最后他终于还是从大蛊师手上得到了这个神秘的盒子。
　　传说中封印了魔的铁盒子。
　　魔！与神相对，和神抗衡的存在。
　　传说中一旦放出，便会祸乱苍生的魔。会造成哀鸿遍野，饿殍千里的魔。

　　他知道这些传说，但是他最终抵挡不住诱惑。
　　只因为那魔会满足放出他的人的一个愿望。
　　任何愿望。

　　“阿衡，我所有的愿望，只是要你重生！！！”
　　“为此，哪怕生灵涂炭，我也所不惜！”

　　黄药师拿起一把锋利的匕首，匕首泛着冷冷的寒光。他对着自己的手腕，毫不留情地划下，殷红的鲜血慢慢滴落在暗红色的曼珠沙华上，却诡异地消失了，妖花的花瓣也随之慢慢舒展，变得饱满艳丽。
　　时间慢慢过去，黄药师的脸越来越苍白，然而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阿衡，你等着我！”
　　花瓣越来越鲜艳，终于――
　　一道白光闪过，贪婪的妖花吸饱了鲜血，绽放了。
　　“啪！”
　　什么都来不及思考，盒子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