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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浪化漪涟曲 ...

  •   虽说同是五月天气,江南与漠北却是大不相同。吹面之风已是饱含暖人之意。然则那一人却是心神不宁,见她环顾四周,似是在躲避某人,便是在客栈打尖,手里也是离不了兵器。那兵器细刃长柄似剑而非剑,也不知有何古怪名堂了。

      此女今年年方二十,姓曹名漪涟。听名字像是江南人士,实则是漠北名门之后,身世却也着实不低。却见她神色间大是慌张,也不知是谁有如此能耐搅扰了这样的人物。
      她要了几只小菜胡乱地吃了一些。一路南下,身上的银两也是十去八九,两个月下来,人形也已变得憔悴,此番劳顿自非这种娇贵小姐所承受的住。幸好曹漪涟自幼习武,受的虽是风吹雨淋,但却也未染一病。

      曹漪涟夹起一块鱼肉,正想送入口中,只听数人高声喧哗着登上楼来。那几人中气充沛,显然身负武艺。曹漪涟忽听得北方口音,心中一凛,背上竟是出汗。其中一人喊来了店主,问道:“近日可见过一个带兵刃的女娃子,长得白白净净,身高约摸六尺左右?”曹漪涟一听,果然是找自己的,大是心虚,幸好她临窗而坐,不曾被瞧见,只盼得店主说声没有,那一干人等了事走人,现下若要硬闯,只怕是不成了。

      那店主见了这群大汉,只怕心中之慌不在曹漪涟之下,生怕惊了饶了,自个儿落下个麻烦,只得躬身说不知。另一人从怀里没出一锭元宝塞在那店主手中,阴阳怪气地说道:“再好好想想。”那店主虽是见钱在手,又哪里敢拿,只把那元宝还了回去,头摇得拨浪鼓一般。

      忽闻一人惊叫:“大哥,您瞧,莫是那娃子?”为首一大汉凝目望去,看得曹漪涟的背影,自语道:“是又八分相似,不过偏瘦了些许。莫管这些,先捉了再说。”说着,径直走来。

      曹漪涟手按兵刃,听得脚步声靠近,拔出兵刃便是一阵猛砍。这时方才看清,那兵刃曲曲折折样似灵蛇,剑身上刻有金色大篆“曲水”二字,正是一把曲水软刃。那大汉见曹漪涟来势凶猛,却不慌乱,用长拳大开大各拆解,又守住了门户,镇定异非常人。曹漪涟使的使软刃,脚下走的也是轻柔的步子,与那大汉是一刚一柔,斗得也煞是好看。

      那汉子后跃一步抱拳道:“我等与姑娘素不相识,方才是认错了人,有所冒犯,还请姑娘海涵。”曹漪涟心中嘀咕:“莫是我错疑于他们?他们所寻之人并非是我?”脸上微微一红,并不答话。又一人道:“敢问姑娘可是漠北剑侠曹大爷的千金?”曹漪涟又是一颤,双眉微皱道:“话可不能乱讲!”那人又道:“可是姑娘手中兵器并非俗物,我等又如何不识?”曹漪涟将曲水剑一扬,道:“天下相似之物甚多,阁下又岂能凭着一杆兵器便断人身份?”她说的虽是牵强,却也不无道理。谁料,此语一出,那人眼中竟是异光大盛,此人断定曲水剑是宝,通体晶莹,初时念在她是曹侠之后,心中有所顾忌,而方才她亲口否认,心中贪念大起,便想将这宝剑占为己有。

      曹漪涟虽是初入江湖,可是是非黑白却是分的明明白白。天下贪婪之人虽多,但意欲在光天化日之下明抢的却也真不多见。

      正当此时,从窗外闪进一个人影,挡在了曹漪涟身前,喝道:“你们闹够了没有?”声音娇柔,听着似是比曹漪涟更小不少。那汉子道:“你是?”那少女似笑非笑道:“江南同盟里只有你们这些酒囊饭袋可用吗?睁大眼睛可瞧清楚了,姑娘我便是浣芸飞?”那汉子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问道:“此话当真?”那女子也不答话,身形一闪已至那大汉身侧,反手两记耳光,又挡到曹漪涟身前。身法既快又稳,这般身手绝非寻常女孩儿家在这年纪能练成了,曹漪涟心中大为赞叹,这身手可是自愧不如。

      那群汉子齐齐拜倒,口中道:“还请浣大小姐跟小的们回去吧!”浣芸飞感到甚是没趣,说道:“爹四处找我下落,偏偏你们这些没用的找到了我。我可先有言道,须得将我打败,方才能随之回家去。你们恐怕不成。还不快滚,去找几个像样的来,跪了一地,丢我们江南同盟的脸!”那为首的脸颊浮肿,隐隐生痛,自知这个大小姐不容易对付,初时受到命令,只道是找个普通的千金娇小姐,没料到硬碰硬撞上个练家子,自己又不济,也怨不得旁人,只得领着一干人等灰头土脸地出了客栈。

      浣芸飞一转身,笑嘻嘻地道:“大姊姊你没什么事吧?”曹漪涟还礼说道:“谢过浣大小姐。”脸上虽是堆欢,心中嘀咕:“如若没你出手,我也未必不可逃脱,现下可欠了你一个大大的人情。”谁料那浣芸飞大笑了起来道:“姊姊恐怕不是本地人士吧?那些傻瓜不识得我,姊姊也似是不识。我叫浣芸如,芸飞是我大姐,刚才不得已才借了我大姐的身份吓唬人的。”曹漪涟恍然大悟,对这江南的事,她原也是半点不知,这半路杀出个浣芸如,身份竟和她在漠北相仿,心中原有不平之感倒去了大半。

      见那浣芸如身披淡紫色外衫,脚踏白色云靴一双,脸上是稚气未脱,也有说不出的可爱,样貌虽非绝美,却有脱俗之意,笑起来更是俏皮可爱。曹漪涟见她机智聪颖,竟有几分喜欢。浣芸如道:“姊姊可又要事在身?”曹漪涟笑道:“自是没有。”浣芸如说道:“那便最好。我只觉与姊姊甚是投缘,既然姊姊并无要事,不如道蔽舍一叙?”曹漪涟便一口应了下来。

      江南多水乡,临安一带的山河风光更是自古为人所称道。此时宋室光隆,百姓亦是安居乐业,丰衣足食。那浣芸如的府邸便座落于西湖之侧,乃是风景绝佳之处。浣芸如带着曹漪涟东转西拐,走了约摸是一盏茶的时刻,便到了亦朱门高墙之前。浣芸如并不上前叩门,飞身一跃,跃至高墙上,冲曹漪涟道:“姊姊,快跃将上来!”曹漪涟心道:“这照壁如此之高,若是不当,便会跌落摔死。”又转念一想:“出来乍到的,可莫让别人小瞧于我。”随即深吸一口气,双腿一蹬,身体落在了照壁之上。浣芸如微微一笑,似是赞她好身手,又说道:“姊姊一会千万小心,莫让别人瞧见了。”曹漪涟大疑,道:“这不是你家吗?为何如此东躲西藏?”浣芸如狡猾地一笑,道:“还不是家里老人家看得紧?现下全府上下,都去找我大姐,我才有机会偷溜出去玩。若是叫老管家撞见,唠唠叨叨又不知该有多少话好讲了。”说罢又飞身跃下。曹漪涟也不得不跟了下去。府内即使宽敞,亭台楼阁俱全,亦是带点苏州园林的味道。

      浣芸如左突右闪,一会飞檐,一会走壁,直至一厢房前。见她轻叩了门,便闯了进去。待曹漪涟进入门内,只觉墨味甚浓,屋中置有八仙桌一张,桌上四川“布头笺”宣纸、端砚俱全,四壁皆放有红木书柜,书册琳琅满目,自四书五经至史书宝鉴,或是名家书法摹帖,一应俱全。曹漪涟看得瞠目结舌。

      不多时,内堂里出来个书生打扮的人,只听浣芸如喊他:“楚忱哥。”随后拖着他至曹漪涟跟前,说道:“姊姊,这是我义兄,姓赵,名楚忱。”才有利点头微笑,那青年书生却不动声色。浣芸如接着道:“这位姊姊……”说到一半,不禁哑然失笑,这两人初时相识,却连个姓名也不知道。才有利便接口道:“小女子姓曹……”曹字刚一出口,那青年书生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扇尖直打曹漪涟肩头,“啪啪”两下,曹漪涟肩井穴被封,双臂一阵酸痛,动弹不得。那赵楚忱将扇子架在曹漪涟脖颈处,直逼玉枕要穴。曹漪涟半点也无法抵抗。

      浣芸如伸手拉住赵楚忱,道:“楚忱哥,你这是干什么?”赵楚忱答道:“你可知她是何人?”浣芸如摇头道:“不知,只是初识的一个伙伴而已。莫要是飞贼大盗?”赵楚忱仰天打了哥个哈哈,说道:“若是个飞贼大盗,为兄我倒还不愿出手。此女乃是漠北剑侠之后,初时见她步履轻盈,手持异形宝剑,心中便已生疑,方才她言道姓曹,为兄便断定就曹漪涟曹大小姐。”浣芸如又道:“那便是如此,又如何?”赵楚忱道:“他沙剑门与我恩师嫌隙甚深。现下这位曹大小姐的人头可是吃香的紧。”曹漪涟道:“你就是王落的闭门小弟子?真是冤家路窄。”初时,曹漪涟还心存几分害怕,现下为人所制,却是明白了几分,也无先前的恐慌,倒是言语如常。浣芸如见状,心中暗叫不妙,天下又怎有这等巧事,偏偏教她撞到?随即说道:“这位曹姊姊乃是我请来的客人,就当我作个人情,你瞧如何?”赵楚忱也是个明白人,虽说极不情愿,但念及另外一层,也得给浣芸如一个面子,只得怏怏收手,却不解开曹漪涟身上的穴道,浣芸如只得伸指帮曹漪涟解开了穴道。

      谁料那曹漪涟穴道一松,便夺门而出。浣芸如忙唤住了她。曹漪涟也是天生傲气,冲那赵楚忱喝道:“我们便手底下见真章,府中不便动手,出了府叫你见识见识沙剑门的功夫,也莫让人以为我们沙剑门的人只会受人庇护。”赵楚忱又是仰天打了个哈哈:“在下求之不得。”竟随之而去。

      曹漪涟也不走正门,如来时一般,提口气跃墙而出。赵楚忱先前一出手便将她制住,也未见其武功家数,此时一见,却倒似小瞧于她。浣芸如在旁只觉事情闹大了,也紧紧跟了出去。

      未待赵楚忱站定,曹漪涟快剑已是连刺五招,赵楚忱气息一乱,险些跌倒,然那动作已是狼狈不堪。本道曹漪涟会连攻不停,却不料她向后跃开,冷笑道:“这是还你方才偷袭于我,这下两不相欠。我沙剑门的人可不会做这等卑鄙的事!”赵楚忱脸上微微一红,他出手制住曹漪涟确有偷袭之意被曹漪涟一番话说来,倒是做了件龌龊至极的事,也不分辩,张开折扇横扫过来,曹漪涟伸剑一触,那曲水剑刃极是柔软,生出一股弹力,曹漪涟顺势荡开,转至赵楚忱身侧,快剑一闪,赵楚忱忙回手一格,已是不及,衣衫被削掉一块,虽未伤及皮肉,但这一招上已吃了个亏。

      论真功夫,赵楚忱倒未必输于曹漪涟,然曹漪涟的兵刃着实古怪,舞动时晃的人眼花缭乱。赵楚忱虽曾听过这曲水剑的名字,却未曾得见,眼下得见却是在这生死相搏的关头,又有何闲暇思索这破招之法?他便索性豁出性命以死相拼。赵楚忱弃了折扇,挥着一对肉掌拍了上来,避过曹漪涟剑刃直逼她手腕,意在夺刃,这路小擒拿手是入门武功,威力虽不及他折扇上的功夫,却练得极是扎实,一拳才毕二拳又至,一挥一收竟是丝毫不乱,比之折扇迎敌又多了几分胜算。

      曹漪涟自知如此缠斗下去,定是自己气力不继,赵楚忱擒拿手上走的是稳健的步子,而曹漪涟甚是灵动,但不能出任何岔子。

      两人越斗越狠,曹漪涟竟是剑光直指赵楚忱要害,而赵楚忱忽拳忽掌,两般相夹也是直打曹漪涟周身要穴。浣芸如在一旁瞧着只觉心惊肉跳,比起自己比武还要紧张几分,终于忍耐不住,喝道:“你们若不停手,我可也不客气了。”但话音一落,只觉自己理亏。方才赵楚忱也是承了她的情不在府里动手,现下出了府邸,他们要打要闹,自己原是管不了的。时间一长,曹漪涟果是落了下风,但见她紧咬下唇,一脸不服输的倔劲。赵楚忱乘胜追击,手上劲力更加,叮当一声,曲水剑竟被弹落在地。曹漪涟这一惊非同小可,被赵楚忱虎爪手顺势扣住了命脉。赵楚忱道:“这回可有话讲?”曹漪涟自知数月来东躲西藏,便是躲那陕西金枪王落的人,现下功亏一篑,自觉性命难保。正当此时,脑中灵光一闪,记起了小时候练过几次的御剑之术。

      但毕竟耽搁时间已久,初时又未练成,使起来若分寸把握不当,连自己也又长剑贯胸之险。然则生死关头,只有一搏。曹漪涟轻念御剑诀,果然奏效,那曲水剑虽跌落在数尺之外,却已受到感应,叮当作响。浣芸如见那古怪,忙不迭欲提醒赵楚忱。赵楚忱一回头,只见曲水剑飞刺过来,应变不及,长剑透肩而过,伤势着实不轻。浣芸如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张大了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曹漪涟眼见赵楚忱身受重伤,只欲上前再补一剑,若留得他性命只怕自己行踪便泄露了。

      曹漪涟将长剑拔了出来,之间那赵楚忱右肩上血如泉涌,一瞬间便将白色袍子染的全红。曹漪涟本也不是冷血之人,无奈这次关系到性命,不得已才欲将赵楚忱除去。她一闭眼,挥剑斩落。岂料听见“啵”地一声轻响,不知何物击中了长剑,长剑脱手。曹漪涟睁开双眼,却不见有人。“莫要是赵楚忱来了强援?”心下正想,忽闻一女子声音:“青天白日之下意欲伤人性命,是何道理?”声音由远及近。浣芸如似如梦初醒,叫道:“大姐!”来人正是失踪已久的浣芸飞。

      曹漪涟持剑在胸,她素知那浣芸如武功不低,浣芸飞既是长女,定不会在芸如之下。只凭方才荡开自己长剑的内力,若是与浣芸飞为敌,便是以卵击石,决计讨不到半点便宜,心下盼望她万万不要与赵楚忱有何关联,不然她意欲报仇,今日便算是客死异乡了。

      那浣芸飞飘身而来,见了赵楚忱伤重倒地,脸上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她转身对曹漪涟道:“是你伤了他?”曹漪涟见眼前的浣芸飞,身材高挑,五官精致: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似施脂,面若傅粉,与浣芸如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韵,竟呆看着说不出话。浣芸飞也不追问,俯下身察看赵楚忱伤势,说道:“你这御剑术练的还不到火候,若是力道再大三分,位置偏右五寸,那么他这条手臂也给你削下来。”曹漪涟一惊,道:“你怎知是御剑术?”浣芸飞淡淡一笑,道:“这人虽然本事不济,但也不至让你有机会攻他后心的破绽,定是他将你的兵器打落后,你乘他不备以御剑术伤了他。”曹漪涟又是一惊,浣芸飞仅凭那伤口的位置,便推断出但是两人相斗的状况,说的更是分毫不差,有如亲眼所见。她定了定神,说道:“你若是要报仇,尽管取了我的性命取吧。”浣芸飞笑道:“杀你报仇?他有没死,报什么仇?便是他死了,我还对你感激万分,杀你作甚?”曹漪涟说道:“那方才你为何要荡开我的剑?”浣芸飞道:“我若知是他,便不会出手了。”她顿了顿又道:“你又为何要杀他?”曹漪涟暗自踌躇,也不知是否该表明身份。浣芸如接口道:“是楚忱哥先动的手,他说……”未等浣芸如说完,芸飞便道:“我早料是他。”说罢转身便走。浣芸如忙唤道:“姊姊,你不回去?”芸飞道:“我的事还未办完,你告诉爹爹,让他不必再费心寻我,我事情落定,便会回府告罪。”浣芸如深知芸飞脾气,说一不二,也不阻挠,回转身扶起赵楚忱,却不见了曹漪涟。

      适才浣芸如与芸飞说得兴起,曹漪涟见机不可失,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眼见行迹败露,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觉临安城是待不下去了。但又转念一想,人说愈险之地反倒愈是安全,暂且留下作个应变,也好以逸待劳,却又一想,自己的性命已是悬在了刀口上,也不知有多少人要取自己的项上人头,不若乔装改扮一番,也好叫人认不出来。可扮什么才好?曹漪涟暗自沉吟,被来人迎面撞到,抬头一看是个云游僧。曹漪涟心中大叫妙极,扮成个带发修行的出家人,走在路上任谁也不会多看一眼。若是当真找到地方挂单,自是连吃住也可省下心思不管。她问明了去处,得知城南有座慈静庵,便整整装束直奔而去。

      傍晚时分才到了慈静庵。这里不及灵隐寺有名,但香客却也不少。人来人往看着甚是忙碌。曹漪涟进入庵堂,见两名出家女尼正双掌合十颂经祷告,便上前道:“两位小师父安好,不知执掌的师太可在庵上?”其中一名女尼睁开眼睛,答道:“施主安好。不知施主找慧木师太何事?”曹漪涟道:“只是想在庵中带发修行,也不知执户的师太是否准许。还劳烦小师父通报一下。”那女尼道声好,便向内堂走去。

      只略待一会儿,那女尼便搀着身着灰褐色衣衫的慧木师太到达庵堂上。曹漪涟本道这执户师太少说也有五、六十岁的年纪,岂料却是格外的年轻,面上虽无施粉,看着却也不俗,眼角带着些许的细纹,约莫三、四十岁上下。

      那慧木师太将曹漪涟上下打量一番,道:“女施主的杀业甚重,手持利刃,怕不是佛家之象。”曹漪涟知她言下之意是不肯收了,忙道:“佛家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如若我从今放下伤人利器,是否有佛象又有何干系?”慧木师太浅浅一笑,道:“既是如此,请女施主偏厅细谈。”说罢,在前领路,不多是便已至偏厅。

      偏厅内共有观音大士拈花像,左右是“佛”与“禅”二字,写在巨轴之上。慧木师太在上座坐下,道声请坐。曹漪涟便坐了下来。慧木师太让那名女尼关上了房门。那女尼领命转身出了偏厅,顺手带上了房门。

      慧木师太笑道:“女施主尘心未死,又何必来庵中出家?”曹漪涟情知事情已无法隐瞒,见四下也无旁人,便对着这个与世无争的出家人,将被追杀之事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慧木师太听了,沉吟了半响,道:“也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便破例收你,准你带发修行。在外人面前,你可叫我师父,若是无人,愿不愿认贫尼为师亦由得你去。”曹漪涟听了大是感激,道:“漪涟没齿难忘师父再造之恩。”说罢跪下“噔噔噔”叩了三个响头。慧木忙伸手扶起道:“你叫漪涟,这也罢了,为师便送你一个法号,你既是新入门,只得排在欣字辈。念在你尚未正式出家,便叫曹欣莲你瞧如何?”曹漪涟不知为何对这师太有份莫名的亲切感,许是出家人慈悲之故吧,忙说道:“全凭师父作主。”慧木师太道:“今日天色已不早,你且与师姐们过个面,一起用了晚膳,入门仪式我瞧能省则省,事情若能不闹大,便是隐藏着不说才好。”曹漪涟连连点头。慧木师太又说道:“你这剑也是古怪的紧,随身携带只怕叫人给认出来。你若信得过为师,便交于为师保管,如何?”曹漪涟二话不说,解下了腰间的佩剑交于慧木师太。慧木师太转身将剑挂到墙上。曹漪涟这才发现,慧木师太步履平稳异常,呼吸声也连绵不绝,莫是个身怀绝技,内功高深之人?

      但见慧木师太全无加害之意,此事在心中一闪即过,也不深究。

      晚膳后,曹漪涟被领到西禅房,与同辈的欣念、欣闻、欣忆同房。这三人也是刚入门不久。其中以欣念最为年幼,只十九岁,比曹漪涟还小了一岁,却是因为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不得已才出了家。欣闻和欣忆倒同是被人始乱终弃,这四人被安排在同一禅房,却是说不出的有缘,当真是各有各的苦处。

      四人一见如故,竟相互倾诉苦处,等到略有些倦意,东方已泛出了鱼肚白。这四人相对一笑,也不再作休息,走出禅房去做早课。

      如此过了一月有余,倒是相安无事。只可惜庵中消息不甚灵通,曹漪涟也不知事情是否平息。不过原本是提心吊胆防着王落派来的杀手,现下找到个落脚之地,心境也渐复平和,只是庵中生活着实无味,生性好动的曹漪涟与之甚是不对脾胃。加之即临盛夏,曹漪涟更是难耐酷热,变得有些烦躁。

      这一日,轮到曹漪涟与欣念出庵化缘。曹漪涟情知机会难得,只欲趁机打探消息。若事已平息,便可回漠北老家去,心情亦有些激动,竟比欣念提前下了山。慧木师太在一旁看着,也不多说。

      曹漪涟也未到其他去处,直奔浣芸如的府邸。上回是浣芸如先前领路,这次单独前往,却觉这高墙好闷也不甚好找。

      曹漪涟踱着步子四下张望,道上路人稀稀拉拉,她猛地在墙角处瞥见了一个剑形记号,剑的上方还有三个圆形标记。曹漪涟自知这是沙剑门召集同门的暗号,却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随时心中大疑,终是忍不住跟了记号去一探究竟。

      那记号时有时无,似是在绕圈子,不多时,已将曹漪涟引至城郊。曹漪涟一身尼姑打扮,也未曾带有兵器,此时想起,心中略感到害怕。又前行了数里,记号便不得见了。曹漪涟四下寻找,也不见半点痕迹,正要离开,只觉脚底一软,竟跌进了个极深的陷阱之中。曹漪涟心叫不妙,深吸一口气,待要跃出,耳中嗡嗡之声大盛,脑袋里轰地巨响,便人事不知了。

      已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曹漪涟悠悠醒转,睁开眼睛却只看见一片漆黑,手脚已被人点了穴道,用麻绳缚住。曹漪涟记起了那个陷阱,心下豁然开朗,显是被人捉住了。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听到吱地一声,一丝光线透了进来,曹漪涟望向那光源,却是从门缝中射来。曹漪涟只欲大喝:“什么人?”却发现原来连哑穴也被点上,只得默不作声。

      那人伸头从门缝里张望,也不知在这漆黑一片之中瞧些什么,随后又关上了门。房间内又恢复一片死寂,曹漪涟昏昏沉沉又再睡去。

      但觉只过了半个时辰,曹漪涟已被人用冷水泼醒。屋里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却多了几个人。这几个呼吸声浑厚,是非一半山野莽夫。曹漪涟顿悟:定是王落的死士干的。心下大叫:我命休矣。

      忽闻一人道:“没抓住人?怎么是一尼姑?”另一人道:“师父,确实是她。先前那人自是王落,又听王落道:“既是如此,点了灯,让为师看个清楚。”一阵火刀火石之声后,曹漪涟眼前一亮,果实赵楚忱。另一男子头发花白,身材矮胖,面留山羊胡,一对小眼炯炯有光,太阳穴高高鼓起,看来内功深厚。又见他衣着华丽,却似个庸俗市商。

      王落道;“你便是曹漪涟?”曹漪涟哑穴被点,又怎能回答?王落见她半响不语,竟是肚中有气,反手一记耳光打来。曹漪涟皮白肉嫩,这一掌打得她脸颊浮肿,嘴角迸出血来。

      赵楚忱道:“师父,她的哑穴为徒儿所制,故无法言语。”王落瞥了他一眼,道:“怎么不早说?快去解开!”赵楚忱恭恭敬敬地道声是,为曹漪涟推宫过血。曹漪涟不待赵楚忱把穴道解开,便将嘴角的淤血和着唾沫全喷到赵楚忱脸上。赵楚忱站得既近,又全无防备,一大口污物正中脸颊叫他如何不怒?挥拳直打曹漪涟小腹,直打得曹漪涟胸腹中如排山倒海一般。

      王落冷冷地道:“停手。莫要坏了为师的大事!”赵楚忱虽是怒不可遏,但是师命难违,只得伸手抹去脸上污物,忿忿地退到一旁。

      王落上下打量了曹漪涟一番,道:“果是倔强,为何出的家?”曹漪涟瞪了王落一眼,道:“与你无关!”王落仰天打了个哈哈,道:“你不说便罢。不过……”王落顿了一顿道:“你的曲水剑去了哪里?为何不曾带在身上?”曹漪涟别过头去,不再言语。

      王落这回,却也不打她耳光,拾起地上一个钵道:“慈静庵便是你出家之地吧?你若是不说,不怕我将他慈静庵中女尼杀得一个不留?”曹漪涟情知慧木师太身怀绝技,但眼见王落内力精深,也不知慧木师太是否能够抵挡得了,暗自沉吟,更是一言不发。

      赵楚忱道:“师父,这贱人甚是倔强,不见棺材不落泪。我们便是杀了那满庵女尼,只怕他那铁齿钢牙也不愿吐露曲水剑的下落。”

      此刻,曹漪涟心中却另有盘算:这师徒二人口口声声欲寻我曲水剑,莫是曲水剑是件珍宝?可我携剑数年,从未听过关于曲水剑的传言。他二人夺我曲水剑却是何意?

      王落大喝道:“我却不信她心如铁石。忱儿,你带十名师兄去慈静庵,将那满庵女尼尽数杀了。为师在这里亲自逼问,也不担心她不说出来。”赵楚忱道声是,退了出去。

      曹漪涟心下大安,眼见赵楚忱带人前往,以慧木师太的功力,决计讨不了好,慈静庵的师姐妹们的性命足以保全。想的得意,脸上竟露出微笑。

      王落心胸狭窄,见曹漪涟面带笑意,只道她嘲笑自己,挥掌打在曹漪涟气门上,曹漪涟未哼一声,又闭气晕去。

      赵楚忱得令率了十名同门,便要到慈静庵大开杀戒。他们各自以黑布蒙面,心下也知所做之事见不得光。赵楚忱当前引路,众人刚踏上庵门,便挥刀杀了两名女尼。其他的见状,直向慧木的禅房奔去。香客们也是仓惶逃窜,唯恐惹是非上身。

      赵楚忱等又截下数人,信手杀了,慈静庵上顿时血流成河,佛像上亦是血迹斑斑。慧木师太手执拂尘,奔了出来。赵楚忱喝道:“一齐杀了!”众人喝声是,挥着兵器砍向慧木师太。

      见那慧木师太也不惊慌,使个身法绕出了包围,怒道:“好贼人,连出家人都不放过!”其中一人含糊道:“废话少说,快来受死!”慧木冷笑道:“贼子休得托大,看招。”慧木使拂尘横扫,那人一退,腋下露出老大的破绽。慧木伸指点他穴道,不料旁人一番快攻,却教她毫无空隙。慧木心道:“这些人武功不弱,招式相近,怕是哪派门下弟子。他们刻意隐藏实力,只用些最粗浅的招式。随时如此,我却胜之不易,他们配合默契,一人方露破绽,旁人便立即补救,我若是露了破绽,便只有伤在他们手里了。”不禁暗暗焦急。

      慧木生性慈悲,不愿伤人性命,所以只持拂尘迎敌,挂在禅房内的曲水剑却没有取用。赵楚忱等却尽握些削铁如泥的宝刀宝剑。若非她内力深厚,只怕早已被折断兵刃,束手就擒了。但见拂尘柄上累累伤痕,却也支持不了多久了。

      慧木使个假身,贴近赵楚忱身侧。赵楚忱回手以折扇直刺,但因重伤初愈,手底力道不足,被慧木一一挡下,慧木反手以锁喉手直扣赵楚忱喉口。

      赵楚忱心下一惊,反手格下,未料慧木应变极快,转攻赵楚忱檀中。赵楚忱未及挡架,檀中气门已落入慧木掌握。赵楚忱道:“杀了这老尼,莫管我!”那些汉子却也不理,挥刀又砍将过来。慧木见赵楚忱发号施令,只道他是首领,本意擒贼先擒王,奈何赵楚忱视死如归,手下人又不顾他生死,呆呆地却下不了手。

      哪知王落对赵楚忱这个小弟子倍加宠爱,先入门的反受冷落。那些师兄们心中忿忿不平,哪个不是妒意甚浓。众人见慧木将他拿住,正好借机除去他。慧木便是再聪明,又怎明白这其中的原委?

      这十人一齐涌来,慧木如何能挡?她运力一掌拍向赵楚忱后心,赵楚忱无力抵抗,身子平平地向来人飞去,去势甚猛。那些汉子闪身一躲,赵楚忱摔到了地上。

      慧木趁这空档,飞身回到庵中,掩上庵门,口中大喘。方才死里逃生,也是凶险的紧。

      那些汉子在门外拍打踢闹,慧木充耳不闻。忽听一人道:“逃的了和尚逃不了庙。今天是逃的了尼姑逃不了庵。她掩门不出,我们就来个火攻,一把火烧了她慈静庵,一干女尼燃成灰烬,也省去我兄弟一一杀的麻烦。”

      随后便有搬干柴的声音,吆喝点火的声音。慧木一位这样坐以待毙,倒不如出去搏一搏,只可惜还有数十名女尼困在庵中。

      心下大急时,听得门外一声娇喝:“快些熄火放人,不然将你们杀的一个不留。”之后便是一阵嘲笑,有人道:“这丫头白日发梦,以为自己是武林至尊了。敢命令我们?”另有人道:“快些离去,我们还留你一条小命。”又一人道:“小丫头白白嫩嫩,不若许了我,如何?”又是一阵放肆大笑。

      只听那女子道:“你们既是执迷不悟,也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慧木听那声音,越听越是惊异,心里也渐渐宽慰,合十念道:“阿弥陀佛。”

      此时门外兵刃交击之声大盛,中间夹杂这声声哀号,不多时声音渐止。庵堂也已是燃的哔哔剥剥,快要坍塌。慧木只得打开庵门,率了一干女尼向外闯。

      而那女子,正是浣芸飞。慧木却见她正与赵楚忱说些什么,赵楚忱满脸通红,低头不语,而浣芸飞却是疾言厉色。随后,赵楚忱便摘掉掩面黑布。慧木虽是不曾识得赵楚忱,一见之下但觉甚是熟悉。

      浣芸飞又不知说了些什么,赵楚忱看似大急,顾自离开了。

      慧木这才上前道:“多谢主……”浣芸飞使个眼色示意不必再说。

      浣芸飞帮着慧木收拾了地上的尸首,门下女尼忙着救火,却力不能及,庵堂被这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这群女尼个个面露忧色,有些竟失声痛哭起来,慧木忙柔声安慰。好在厢房与庵堂相距甚远,没给烧掉,总算还有个落脚处,此为不幸中之大幸也。

      芸飞见事情已然平息,心下甚宽。慧木道:“也不知识何人如此狠心。”浣芸飞冷冷地道:“除了王落派来的龟孙子,谁会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他们金枪舵真是越发不像话了。”慧木道:“我们与金枪舵素无恩怨,他又何以赶尽杀绝?”浣芸飞低头不答,暗自沉吟着。慧木满脸莫名之状,望着浣芸飞。浣芸飞忽道:“曹家姊姊的曲水剑可是搁在你处?”慧木点头道:“那日她躲到我庵中,我怕她扮成出家人带着利器惹人疑窦,就替她暂时保管了。”浣芸飞道:“又一个武林败类!”慧木疑道:“那曹姑娘性格虽烈,却也不是大奸大恶之辈。为何说是武林败类?”浣芸飞道:“我不曾说她。我说的是王落那厮!为了这曲水软剑却是什么都做的出来!”慧木道:“曲水剑虽是神物,对王落却无用处,他便是抢来又有何用?”浣芸飞笑道:“这却不尽然。你去取了剑来,暂放我处。”我看那姓赵的倒会再来。“说着取下一个香囊,交到慧木手里,道:“他若再来,尽管说我姓名。他若仍是不信便取这香囊给他看,我瞧他还敢乱来!”慧木道声是,走到房内取来曲水剑,交到浣芸飞手中。

      浣芸飞拔剑一瞧,只觉晶莹剔透,软而不柔,更带三分厉锋寒气,不禁赞道:“果是宝贝。”慧木只在一旁看着,也不多说什么。浣芸飞将剑系在腰间,对慧木道:“我去寻那王落,能除了他是最好,若除不掉,也顺带打探曹姊姊的下落。她怕是已在王落手里了。”慧木道:“劳您大驾了。”浣芸飞小声道:“大可不必如此,我与曹家姊姊亦算是有缘,却也不是多管闲事。再道那王落人品如此,我不除之心下不快!”说罢,飘身便走,只一瞬,便到数十尺外,身法之快,叫人大是赞叹。

      浣芸飞循那赵楚忱的血迹,便找到了荒郊野外。那一处陷阱,被曹漪涟触中,张了个血盆大口,似欲吞下人去。

      然这城郊甚是荒芜,却也不见什么茅屋破庙等可藏人之处。赵楚忱的血迹滴落在泥土上,风干地燥,便没了痕迹,加之泥地被骄阳晒得正硬,脚印也寻不到。周遭除了树木,连山洞也没有一个。

      浣芸飞不禁觉得奇怪。

      忽闻“沙沙”几声轻响,浣芸飞循声看去,并没有人。浣芸飞情知已落入埋伏,朗声道:“明人不做暗事,你金枪王老爷子在江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地学起地皮无赖,干起暗箭伤人的调调来了?”又听沙沙几声,便又没了动静。浣芸飞心中顿悟,只叫不妙,又按原路折回。此时脚下加劲,比来时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待折回慈静庵,慧木已与王落交上了手。见她身上已是血迹斑斑,手上的兵刃已被打落,只挥着一双肉掌挡那王落的长枪,慈静庵其他的女尼已尽数倒在血泊中了。王落身材虽是矮胖,手中舞杆镀金铁枪却甚是灵活,这陕西金枪王的名号也不是别人吹捧出来的,自是有厉害之处。王落与慧木斗得正急,金枪舵的人在旁大声喝彩。

      好在慧木尚存一息,浣芸飞也没算来晚。原来她在郊野出言不逊时发现王落并未现身,只是草丛中沙沙动了几下,显是王落不在场,只是门下弟子听到忍耐不住,便欲发作却被人拦下。

      浣芸飞聪明绝顶,只这一瞧便知事情出了岔子。原本她以为赵楚忱定要再寻人前来,却没料到王落处事谨慎,怕再出岔子,竟也来了。慧木不认得王落,见到赵楚忱便大喝浣芸飞之名,说是浣芸飞有命,令他不得放肆。谁知那赵楚忱脸上一红,却对王落道:“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正是这个浣芸飞。”王落便对慧木道:“寻那浣芸飞出来。我先料理了她,再取曲水剑。”慧木见王落面色红润,满头银丝,另有一份威像,情知一场硬仗已是难免,便首先挑上了王落。王落功力自然在慧木之上,他牵住了慧木,赵楚忱等便大开杀戒,不多时整个慈静庵中连畜生都没留下一个。

      浣芸飞拔出腰间曲水剑,绕个剑花,直刺王落顶门。王落毕竟是老手,这一刺来势汹汹,力道比慧木更甚,知是来了高手,竟撇下慧木不顾,单掌反击浣芸飞小腹。浣芸飞剑尖在王落枪上一击,顺势高高跃起,喝道:“慧木去料理其他人,这个王落交给我吧!”慧木自知自己夹在中间,碍手碍脚,立即退了在旁。

      金枪舵门人见状蜂拥而上,只欲攻慧木一个措手不及。慧木虽身上挂彩,心下却比刚才明白的多,手下也不留情,竟是只攻不守的拼命打法。余人惧她的威慑,喏喏地不敢再攻,只是自守门户,将她围住。

      王落的镀金枪与曲水剑幻化出一黄一白两道光圈,煞是好看,而光圈中的浣芸飞和王落斗得正难解难分。王落自视甚高,五十招后尚未摆平浣芸飞已觉脸上无光,况且是当着众多弟子,被浣芸飞的剑招逼得内息乱窜,手上金枪亦是越舞越慢,有些力不从心。

      众门人见王落之五十招就落了下风,不禁大为沮丧。慧木见众人心浮气躁便趁机点倒了两人,余人登时不敢大意,专心与慧木喂招。

      浣芸飞斜刺一剑,王落转身举枪来格。浣芸飞脸上浅浅一笑,竟是虚招,见她回手一抽,射出道道火花。这金枪竟被薄如蝉翼的曲水剑切成了两段。

      王落手中这柄枪自他成名以来,不知杀了多少人,十数年来何尝被人所断?便是个剑印也未砍出过。今天却生生被劈成两半,不由又是恼怒又是心惊。

      王落手持断枪呆立原地。浣芸飞见好就收,道:“念你金枪之号修来不易,今天本姑娘便先放你一条生路。你若愿意立誓,便可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王落阴着一张脸,道:“立什么誓?”浣芸飞道;“就说‘我王落从今后洗心革面,不再觊觎曲水剑或其他上古神兵,亦不干伤天害理之事。若违此誓……叫我七孔流血,世世代代作只绿毛大王八。“

      金枪舵门人听到此言,亦觉脸上无光,便停下手来。慧木却不再乘人不备,亦是垂手不语。

      但见王落脸上阴气甚重,道:“倘若我不立誓,姑娘果真杀得了老夫?”浣芸飞道:“你看家兵刃已断,取你性命又有何难?想你也知这曲水剑之利,亦不会自以为凭空手便能从剑气下逃躲吧?”王落仰天打了个哈哈道:“原来姑娘也知今日得胜全是侥幸。”言下之意浣芸飞只是仗着曲水剑之利,并非当真有过人之处。浣芸飞听了王落这冷嘲热讽也不生气,道:“王老爷子既然如此自负,却为何拿不到这曲水剑,反倒是让我‘侥幸’地得手了?”王落眼中闪过异光,道:“你若弃了长剑与我比试,再胜我一招半式,我定然服了你。”浣芸飞对王落的脾气摸的一清二楚,又如何不知他好胜斗勇极爱面子,若是自己弃了长剑再负于他,他大可挽回失去的颜面。

      浣芸飞也不回答,还剑入鞘,走到一棵笔直的枣树下,提起窜到了树顶,伸手将剑挂在了树梢上,飞身跃下,她身着淡紫金边纱衣,在空中一跃,尤似金鲤跃龙门。她轻轻巧巧地落了地,竟未扬起地上沙尘。浣芸飞道:“将剑放在这树梢上也是安全,免得有些狂妄之徒尽是打它主意。”王落见她轻功卓绝,气焰已是大减,本来只是想讨个便宜,却给了浣芸飞一个机会卖弄身手,风头占尽,随即脸上一沉,摆开个“请手式”道:“老夫也算是长辈,便让你三招。”说着,周身骨骼噼啪作响,那王落内外功夫竟皆为精通。

      浣芸飞轻拂长发,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客气了。王老爷子,请!”浣芸飞左手灵动,右手直进直送,走的竟是两套路子。王落见她招式精妙,也不担心,心道:“你尚幼且稚,招式厉害又有何用。拳脚比拼却是倚仗内力。”

      王落见她右手招式鲁钝,变化也不多,只欲从此下手。见他一退再退,说是让浣芸飞三招,实是细心观察她招式的奥妙之处。正看出些门路,不料浣芸飞一脚扫到王落环跳穴上,王落小腿不由大是酸麻,却硬生生挺住没有软下去。他本道浣芸飞内力不强,然而被她踢中,酸麻异常,顿时有些慌乱,脚下步子露了老大破绽,浣芸飞见状,也不抢攻,却缠上了王落双臂。王落左手一翻,欲撞浣芸飞的手肘,岂料浣芸飞立刻变招,左手却走起了大开大阖的路子,巧妙地避开了王落的反攻。

      王落见浣芸飞单手作手刀打向她左手腋门,只欲分手来救,何苦右臂却被浣芸飞用似灵蛇般的拳法缠住了,动弹不得,犹如铁索加身。忽觉腋下大痛,浣芸飞飞身跃开,手中持个金闪闪的物事,那物事的尖头上还沾着鲜血。显然,浣芸飞方才用它刺破了自己腋门。

      浣芸飞笑哈哈地摆弄着手中的物事,道:“这是我的毒镖,上面淬有剧毒。你可觉两臂酸麻,连双脚也有些不听使唤?”

      王落此时恍然大悟,他本便不信这浣芸飞有能力打的自己手脚皆软,现下听她一说,不由深信自己中了剧毒。王落道:“这不够光明正大,我们再打过。”浣芸飞道:“你便是愿意,我却不愿再与你动手。一则你受了伤,中了毒,我却完好无伤,岂非恃强凌弱,二则嘛……”浣芸飞令人诧异地笑了笑,道:“你再动手,这双舞枪的手,还要是不要?”王落只觉一道冷汗从背脊流下。

      浣芸飞知他老谋深算,此刻面露惧色,怕是担心的紧了,顺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道:“解药我自是有……”王落打断了她道:“你要怎地?”浣芸飞将瓷瓶放回怀中,道:“很是简单,反正现在曲水剑在我手里,你放了曹家姊姊,我就给你解毒。”王落道:“不成,不杀此人难消我心头之恨!她爹爹……”浣芸飞没等王落说完,飞身取下了树梢的曲水剑道:“既是如此,那便请吧!”浣芸飞下了个逐客令。“这……”王落有些后悔,道:“我可以放了她,不过下回,若是碰见她,我难保不取她性命。”浣芸飞道:“那也由得你。”王落忿忿地道:“一言为定。”又转身对门人道;“还不够丢脸?都回去!”金枪舵的门人叹了口气,跟着走了。

      浣芸飞对慧木使个眼色,跟了去。

      一干人却是又到了城郊。

      王落竟领头往那陷阱中跳下,浣芸飞还道他欲自尽,上前一把抓住,道:“你要干什么?”王落道:“不是说好以曹漪涟换解药?她便在这下面!“说罢,跳将下去。浣芸飞一脸哭笑不得。
      也难怪她找不到曹漪涟,却原来藏在这洞下。与其说是个陷阱,倒不如说是秘道来得贴切。那道口如此敞开,更是任谁也不会怀疑。

      待得金枪舵的门人一一跃下,浣芸飞才跟了下去。

      道中一片死寂,一股霉气扑面而来。墙上有些油灯火把,却也甚是昏暗,显得道路更是狭窄。

      约莫走了半里有余,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扇木门。王落让众弟子在门外守着,自己走了进去。浣芸飞瞥见赵楚忱用担忧的眼神望着她,便知事情没那么简单,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屋内是伸手不见五指,浣芸飞道:“你耍什么把戏?”只见火光一闪,桌上点起了油灯。王落手持油灯走近曹漪涟,照亮了她身子,道:“可是此人?”浣芸飞点头称是。王落忽然一声狞笑,伸手扣住曹漪涟喉头。王落本就离她极近,浣芸飞又没料到王落会临时变卦,这一下竟叫她措手不及。

      而那曹漪涟神情萎靡不振,双手双脚被缚,无力抵抗。

      王落喝道:“交出解药来!”浣芸飞道:“你先放人!”王落道:“我便是先杀了她再夺解药又如何?”说着手下使劲,曹漪涟面目扭曲,自是十分难受。浣芸飞忙飞身去救,道:“停手!”王落一手使劲,一手抓起油灯掷来,劲力十足,油灯顿时熄了。浣芸飞突觉身边风声一紧,又“啪”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浣芸飞心道:“我也太是大意,赵楚忱已提醒于我,这王落又是老奸巨猾,我竟然不提防。看来,他只欲将我困死在此,取了曲水剑和解药。”想到解药不禁大是得意,又甚为懊悔。“我用内力制他经脉,又用金钗刺他腋门,他却信以为真。我若不设计骗他,他只怕也不会领我来此处见曹姊姊。”想到此处,猛地想起了曹漪涟,忙唤道:“曹姊姊!”

      曹漪涟已然昏厥,迷糊中听到有人喊她,苦于发不出声,只能吱吱乱叫。浣芸飞听得清楚,循声摸去,果然摸到了曹漪涟小腹,却觉入手处粘粘的,闻了一闻只觉一股咸腥之气,不是人血是何物?原来王落竟趁灯光昏暗,捅了曹漪涟一刀。

      浣芸飞摸索着,取出曹漪涟口中的布条,道:“姊姊还好吧?”曹漪涟道:“是芸如妹妹?”浣芸飞道:“芸如是我妹妹,我是芸飞。”曹漪涟哼了一声,道:“小腹甚是疼痛,喉咙也奇痛难当。”曹漪涟顿了顿道:“芸飞妹妹,如不嫌弃,便这样称呼你……你我仅有一面之缘,你却冒死前来。无论在公在私,你也是这世上唯一看重我的人……现下我怕是不行了,曲水剑若在慈静庵中,你便去问慧木师太取来自用……亦算是我给芸飞妹妹的吧。”浣芸飞忙解下腰间曲水剑递于曹漪涟道:“剑便在此。”谁料曹漪涟却不作反应。

      浣芸飞感到大事不妙,伸手探她鼻息,呼吸已然停止。

      浣芸飞呆立在场,半晌才哭出声来。她与曹漪涟之间,却不知有甚关联,只见得一面,话也不曾多说几句,便觉分外亲切。现下曹漪涟终究死于王落之手,心中又是伤心又是大怒,竟是破口大骂,骂累了便哭,哭累了自是沉沉睡去。

      黑暗中亦不知白天黑夜,浣芸飞只觉腹中犹如火燎,是饿的紧了。而那王落只欲困死她,自不会派人送来饭菜。浣芸飞暗自踌躇,对着空屋叹了口气,道:“也不知我浣芸飞是否便要死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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