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澌咽》玥晗

25、掌中砂 万法皆生，

　　青脂不明白自家小姐今儿这是怎么了，大热天无端端得硬是要出来街上收集掌印。平日里她最是喜静，别说出府，就连自个儿的院子都甚少离开，今天却偏将这档子摆到了最浮闹的朱雀大街上。她一边在心里犯着嘀咕，一边顶着日头忙着整理桌上那些风中零乱的一沓沓印纸，才不到一个时辰，掌印已经收上来过百份，也难怪成效如此显著，印个掌印就能有一两银子轻松入袋，别说是手沾朱砂了，就是身染泔水怕是也会有人认为值得。
　　此时档前的队伍仍然是长龙不见其尾，熙熙攘攘之间不时得传来几声拥挤推撞间的吵嚷，青脂用麻绳捆好又一批成品，跟着又从档围后面取来一沓印纸，哪知人群突然向前一涌，桌边的砚台摇晃了几下郎当落地，朱砂溅红了衣摆，青脂抱着纸紮直往后退。
　　“小姐，这如何是好，朱砂可就带了这些。”
　　青脂抹了抹额头的汗，转又心中窃喜，朱砂破尽，这下总算可以收档回府了吧。
　　坐在一边的芙霜正低头翻着桌上的印纸，似乎根本没看见砚台碎了，也没听见青脂的话，人群里正好轮到的男人见主仆二人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一边挽起左手衣袖，一边不耐烦地催了起来。
　　“青脂，拿墨过来。”
　　“小姐，也收得差不多了吧，这天儿这么热，你看你这额头都是汗。”
　　“还说呢，手帕哪儿去了，找了好半天没有找到。”
　　青脂见芙霜是宁可找帕子也不肯收档回去，只好撇着嘴将自己事先备好的帕子递了过去。
　　朱雀大街是长安城繁华的存在，名震全国的商铺总号集中于此，三步必有堵坊银号，五步便逢银楼酒庄，隔着几条街便是平康坊，青楼门前的姑娘个个不是名妓也是头牌，而那些深藏楼畔只闻其名的就更不知是何等身份的豪客才有幸得见。
　　百姓都说朱雀一地没有黑夜，它的黑夜卖给了白天，灿若永昼。
　　命迹万般，青脂不懂二小姐奈何于此，是否一处朱雀就可收集到她想要的全部。她一边研磨一边看见身边的芙霜正接过一张印有掌印的纸，于是赶忙从挂在身上的绢袋里摸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今天带出来得银两也很快就要发完了，日头来到当空，盛夏难耐。
　　“咦！你这人怎么回事儿？没见着都排着队呢吗？”
　　又是一阵吵嚷，青脂却已经懒得抬头去看，脑袋早被毒辣的太阳压得低低的，只是木讷地重复着手里的工作。
　　来者竟是寒翊天。他笑嘻嘻摆着张脸，仰着头往队伍前面看去，“施银收掌印？”。心里暗嘲着，经过这些时日多方打探贿赂，世间上能干出如此敬命之事的人，除了赫连家二小姐怕是再无旁人。
　　“别吵。”寒翊天甩过头，拂袖带出一沓银票。“你也不用辛苦排着了，这些是你的，给我开个路。”
　　吵嚷声越来越大，队伍尽头开始骚动不已，青脂下意识地闷喊了句“一个一个来！”，还未等抬头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见芙霜突然起身，抽起刚刚铺好的宣纸，动作不快，但幅度颇大。
　　“我就猜是你！还真的是你！”
　　闻声抬头，青脂有点傻眼，档前正站着一位面相极好的惨绿公子，竟还认识她家小姐！
　　芙霜若有若无冲他瞟了一眼，身后依旧是沸沸扬扬的百姓，人人急着上前领银子，见寒翊天半天微动便开始吵嚷，声音越来越大。
　　芙霜的视线在四周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寒翊天身上，最终叹了口气，“青脂，给他银子。”
　　只留下淡淡一句，又接着整理起集好的掌印。
　　“这位公子，可真是不巧，朱砂刚刚用尽，我们这正准备收档呢。”丫头向来善解小姐心意，青脂一边递上银两一边笑吟吟地给芙霜打着圆场，心里不免纳闷来者究竟何人，小姐反应煞是奇怪。
　　寒翊天看了看青脂和她手中的银子，冲她摆了摆手，脸上依是挂着笑。他本也想凑个热闹，顺便与这救命恩人搭上一讪，自从毒王会上茶楼一别，赫连芙霜仿若人间蒸发般再无消息，好容易碰上她出门，可面前的人儿却如初见，依是不看自己。
　　寒翊天继续挽着袖子，“小姐可是瞧不上咱这手印？”，眼神未离开面前的芙霜，“我又不缺银子，为了凑上前来倒还花了不少。”
　　此时老百姓已经等得十分厌烦，一涌一涌地互相推搡起来，青脂见状忙从档里走了出来，冲着大家言语了一句下次请早，众人嘘声一片，始作鸟兽散。回身见那位公子依然挽着袖子，长衣玉立，双手背在身后。青脂莫名，小姐和他僵持些什么。
　　“所以，今天若不留下点儿什么，我可不会甘心走掉。”面前的人儿依旧没有回应，寒翊天接着又说：“朱砂用尽，这不是还有浓墨。我不嫌弃。”
　　芙霜眼快，见寒翊天正伸手向身前砚台，猛地往前一送，青脂吃惊非常，只见自己那平日里形如止水的小姐，一把抓住寒翊天已经伸进砚台的手，瞬间的四目相对，芙霜顿觉男女授受不亲之理，忽而松开，哪知此时的寒翊天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染了墨汁的手“啪”地按在宣纸之上。
　　芙霜一怔，寒翊天倒甚是得意，“顾此失彼了吧！”
　　一边看戏的青脂“扑哧”一笑，虽不知这公子是谁，又是和小姐有何渊源，但眼前一幕不禁令她直觉得好笑，这简直是一对冤家正斗着不知是哪门子的戏法。
　　“怎么还站在那里，赶快收了，回府。”
　　芙霜斥了自己那看热闹的丫鬟一嘴，眼神却停在寒翊天的掌印上。青脂不敢造次，垫着脚迎上前去，刚要伸手去接小姐手上端着的砚台，却见面前的芙霜突然反手将那砚台扣在了桌档之上，浓墨便在一瞬之间溅向四周，寒翊天的掌印模糊成了一片狼藉。
　　“我可有得罪过你？”寒翊天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左手，“还是这手印告诉你，咱俩有不共戴天之仇？日后非斗个你死我亡？”
　　芙霜的瞳孔中闪过一抹异色，脸上却仍是没什么变化，也依旧不爱回应他。
　　寒翊天只得轻笑两声，仿佛早已经预料到这般结果，不禁摇了摇头，“我凑上前来无非就是想和赫连姑娘道声谢，上次送药，是你救了我。”
　　芙霜妙目微睁，蕴了一缕似笑非笑的影子，同青脂收拾好了桌上的东西，转身拂袖而去。
　　“如何都好，再见到你，我总觉得是一件乐事。”
　　声音似浓墨散开，渐行渐远。
　　青脂见小姐是头也不回，这可是一个从不怠慢他人的女子，刚刚却是尽了无礼之能事。身后的翩翩公子到底是谁，青脂心中早已长满了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