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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十一章(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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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未亮,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伍就已在官邸正门准备妥当。两名清障,六名携李夫,三十名脚力,三十名护卫,5五顶青花大轿,三口大箱,高头大马数匹不止。骏马在晨雾中打着鼻,喷着气,时不时勾蹄原地踏奔几下,偶尔扬起的嘶鸣声,在惺容未醒的黎明时分里显得格外洪亮。
车马并成一线,绵延地沿着街道径直拉开,队伍之长,在街头甚至都望不见分置在最后边儿的15名红衣侍卫,引得好多起早占位的小摊贩们纷纷改道近前,好奇不已地在边儿上走来走去佯装忙碌,却碍于是府邸正门如此庄严之地,大伙儿都不敢过久停留。
鴓空才一踏出大门,便是见得这般景象。
薛老爷精神抖擞,命人通传后便就近守在门扉处。此刻,见鴓空撩袍踏出高槛,便快步迎上,可还未等他开口,一个口齿不清的声音就率先大咧咧响了起来。
“哇!大人!您确定咱这只是返乡而不是巡游吗?”
远竹扶着白玉慢步跟在鴓空后头,才一见得眼前阵仗,便夸张地咋舌不已。
见得远竹的模样,薛大人先是微愣,转头去看鴓空,见他神色自然,便不好再多显惊愕,仅是客气道:“远竹大人说笑了,此等规模,配各位大人,实属寒碜了,寒碜了。”
稍后踱步出来的云阳倒是未有言语。李墨抱着青尧,睨了眼浩荡的队伍,暗自叹了口气。
众人正各有心事地抱持沉默,最后一顶华轿跟前忽然人影攒动。两名绿衣丫鬟启了帘布,将一位柳弱花娇的女子扶了下来,款款走向这边。离得近了,却见得那女子生得皓齿蛾眉,冰肌玉骨,青丝拢于头侧,挽结成椎,用以金步摇贯之,婉约而简致。身着杏色错襟罗裙,腰佩金丝绿底香囊,步履间莲足姗姗,袅袅婷婷,恰似弱柳扶风,说不出来的惹人怜惜。
“这不是如意小姐吗?!”远竹忘形,松了白玉就上前迎她。
薛如意本是螓首低垂,见来者步履如风,嗓音欣喜,不由得面泛红晕,含羞带怯地微微抬起下巴,睇去一眼娇羞无限:“远——”才一开口,惊见来人惨不忍睹的容貌,蓦地僵了一张俏脸,眼露惊骇,“远竹大人”四个字也如鱼刺在喉,怎么抖都抖不出来了。
见得佳人脸色突变,远竹也顿悟般猛地停住脚步,连连道了几声“莫怕”,扭头恨恨朝鴓空送去一记神杀。
对方却对他的瞪视视若无睹一般,反手自身后拉出一个用薄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三尺小儿,对正暗中朝自己女儿使眼色的薛大人问道:“大人,可否匀出一顶轿来?我这朋友身子尚有不适,经不得马背颠簸。”
“哪儿的话?哪儿的话!这些官轿原本就是为各位大人准备的,道尊大人随意便是!”话毕,薛大人又一脸讨好地朝那小个子拜了拜:“失礼失礼。前些日子阁下贵体微恙,下官忙于公事无暇前往探视,今见得阁下已能下榻行走,当真是欣慰不已呀。”
小个子在薄被下看不清神色,身子微颤,隐约发出一丝刺耳的声音。薛大人有些好奇,探身看去,却没想鴓空蓦然横伸了只手过来,刚巧把薄被尚留的一丝细缝挡住。
“你去那里面呆着。”他放手在小个子身后轻推,指了指居于中间的那顶青花大轿。旋即朝李墨道:“小师弟,你和青尧去前面那一顶。”
李墨本想骑马,却想到尚有青尧照顾,便点头应允,躬身拜离云阳后,就起身朝第二顶华轿走去。小个子见状,也小跑着冲过去,不等最前方侍候上轿的脚力伸手,便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云阳。”鴓空走到师父面前。
云阳竖起一掌,笑道:“不必多说,你们去罢。我已离观数日,今日便要动身回去。仅是前日交代之事,你可要慎记才好。”
白玉在其身侧,听到他的话,淡淡睇去一眼。
感到她的视线,云阳转头看向她,笑得和蔼:“白玉姑娘,老道有事在身,就先行告辞了。”
“老师父一路走好。”她微微欠身。
“如若今后我这几名徒儿有难,还望姑娘多多照看才是。”他颇有深意,缓缓回了记礼。
“老师父哪里的话,各位道兄本事通天,仅有小女子倚赖之事,哪有反其道逾其理之说呢?”
听她婉辞暗讽,云阳笑意不改,忽而又道:“姑娘是落岷坡人?”
白玉盯住他,秀美微挑。哼!又来这套。
“小女子无根浮萍,何劳老师父挂心?”
“好说好说!”收到她眼中的警告,云阳哈哈大笑,不再多说,转头看向鴓空,看他眼底深墨浩海不见涟漪,心下亦安心不少。
“姑娘请上轿。”
薛大人在一旁被凉了半晌,见得几人终于交谈完毕,便招来一个丫鬟,侍候白玉上了第四顶华轿。余光一瞥,发现几步远外,自己女儿正一脸疼惜地与远竹相谈甚欢,心下不悦,重重咳了声,那边的一男一女同时看了过来。
“父亲大人。”薛如意上前请安。
“咦白玉姑娘呢?”远竹伸长脖子东望西望,见得白玉的罗裙在一顶青花大轿前消失不见,忙急匆匆叫道:“我与白玉姑娘同轿便可。”话毕,既要起身跟去。
正在拜礼的薛如意闻言一僵,低垂的俏颜上悄悄爬上一丝愠色。
鴓空一把拖住远竹,递给他一记和颜悦色的微笑。
“三师哥,我本欲与师哥一并策马扬鞭图得自在呢。你果真想要坐轿?”
远竹浑身一个激灵,周身汗毛炸了数炸,“老,老七,三哥陪你骑马还不成吗?别,别笑啊,千万别笑……”
“那就好。多谢三师哥相陪!”鴓空笑得愈发灿烂起来。
“道尊大人——”
薛大人无端端插过来的一句话,将差点晕死过去的远竹拯救了回来。他与鴓空一同看去,见薛大人拉着他如花似玉的女儿走了过来。
远竹感激地朝薛如意笑了笑,虽不保证如今的这张脸笑起来依然潇洒,却绝对是诚意十足。哪知刚才还一脸怜悯探问他痛不痛的美人儿此刻却瞅都不瞅他一眼,仅是低着头,安静地任父亲大人向鴓空介绍自己。
“这是小女如意。听闻大人孝心动天,非要缠着下官一同前去,亲身感受一下大人的德才韬略。唉,下官也莫可难奈呀!来,如意,这位就是为父常予你提及的道尊大人了。”
“大人安好。”薛如意上前欠身,听得一男子低沉的应了句,这才缓缓起身,悄悄打量了过去。
眼前男子眉目俊俏之极,眼如皓月,鼻似悬梁,白衣飘飘宛如洛神,此刻,他正侧身与其身后的老者道别,一举一动间无一不透出高傲不羁的英姿卓越。
哪儿来的阴森可怖?哪儿来的寒气凌人?
父亲大人怎能在私下那般诋毁这明月似的天人哥哥?!
“如意小姐!如意小姐?”她听得身旁有个唇齿不清的声音在唤她,却如论如何也舍不得移开眼。
薛大人一旁看得真切,一时又喜又惊。喜的是,如意不负他望,在远竹那个浪荡子身上耽搁了一些时辰之后,终于将心思放在了最应该讨好的人身上。惊的是,自己的女儿怎会露出如此痴迷的模样?难道还未曾发现那位大人身上神佛不近的阴森寒气?不妙啊……
“那我们就走了。”
“好。路上小心。”
鴓空才转身,便看见远竹不顾俗理地揽住杏衣女子大呼小叫。而薛大人则又急又恼,敢怒不敢言地守在一旁干瞪眼。
“如意小姐!你到底怎么了?”
鴓空皱眉走上前,将远竹的手自人家姑娘身上挪走。“三师哥,你这是干什么?”
这个花心烂萝卜,连官府家眷也敢明目张胆的调戏!
“老七!”远竹倒没意识到自己有哪儿不对,被他抓着手,仍是急道:“如意小姐呆住了!难不成也被摄了魂去?”
鴓空俊目一眯,阴森道:“什么?”
他居然还敢提这事儿?难不成还没受够教训?
远竹见他神色骤变,吓了一跳,“我又没说你!你唬谁呢?!呐,你自个儿看看,如意姑娘真的不对劲儿!”
闻得此言,鴓空终于拨冗看了过去。
看过来了!天人哥哥看过来了!
薛如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妄想里,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只见得那世间仅有的天人男子款步走来,在晨风中带起一抹雅致的清风——好幸福,好温暖——
一双冷凝的黑眸和她对上。
蓦地,薛如意只觉得喉头一紧,仿佛被一只死亡之手猛地掐住了脖子,挣扎中,全身血脉冻了冰,一路自眼窝蔓延到了脚心。
洛神般的男子,眉宇间阴气缭绕。仍是那双深如皓月星空的眸子,那么摄人心魄的美丽弧线,谁知一旦对上,却立时让人误以为寒铁加身,一路被拖置暗无天日的幽冥深渊。冰冷的眼神毫无温度,虽仅是无意一瞥,却依旧化作了一柄凶刀,瞬间将她那颗急剧膨胀的春心剁了个稀巴烂。
她“咯”地一抽,媚眼一翻,软了下去。
薛大人陡然尖叫。远竹眼疾手快,疾步一捞,将她揽回怀中。
心下明白她为何会无端晕厥,鴓空面无表情的脸不可察觉地阴了阴。瞥了眼晕过去薛如意,他冷声道:“看样子小姐的身子不大好。薛大人,您觉得是留下小姐咱们走呢?还是大家一齐等她醒了再做安排?”
正一把自远竹手中抢过女儿的薛大人闻言一愣,看将过去,隐隐揣摩出一丝若有若无的不耐。低头瞅了眼怀中的人,他牙一咬,启声道:“春雨!秋霜!过来扶小姐进轿!咱们立时启程!”
两名小丫鬟惊慌失措地跑来,搀扶着自己小姐往最后的华轿走去。
薛大人又命人牵了好马交予鴓空师兄弟,自己回身进了李墨前面的那顶大轿。
“起轿——”
鴓空二人翻身上马,朝云阳挥了挥手,随着队伍朝城门方向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