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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更 那个落雪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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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很多无聊的言情小说所写的故事一样。
掉了很多墙漆的天花板,充斥着霉味的被褥,时不时出现昆虫加菜的米饭,管理员永远摆起的棺材脸……
不间断的青紫瘀伤和逼兀的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黑暗。
这些是他所能记起的年少的全部。
也许小说里的世界还要好一点,但现实——永远比我们想象的残酷。
并不是所有的孤儿院都叫做圣心,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会遇到那个带自己离开的人。
至少,他没有遇到。
已经忘了当时的自己是不是有过这样的希冀:一个很和善的人对自己伸出手来,笑着问“要不要跟我回家”。只记得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睁眼就看到那盏坏了很久的25瓦电灯。窗口漏进一束寒凉的月光,照在颤抖的手上很是苍白,几乎要以为那只手已经是死人的一部分。于是睁着眼直到天亮。
那是一段灰白色的记忆。
13岁的时候离开孤儿院独自生活。
说是生活,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生存罢了。
在一个地下通道里找了两块破布算是安了家,吃了上顿没下顿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曾为了和别人抢一块乞讨的地盘大打出手,年纪小没力气被人打的鼻青脸肿整整一周没敢乱动:曾被冷雨浇了两天感冒发烧落下了病根,以至于后来每次感冒都像是要丢掉半条命一样:曾被城管逼得无处藏身好几天没敢踏实睡觉,生怕睡着了来不及逃跑又被打一顿……
就是这样过着胆战心惊的日子,并不比在孤儿院好多少,但是再痛苦也没有后悔过“逃离”那里。
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去知道灰白之外的繁华,想去找找……那双也许并不存在的温暖的手。那个——可以让自己安睡的怀抱。
两年的时光,足以打磨尽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所有的锋利棱角,以及那些太过遥远的梦想。
15岁,当别的同龄人还在为火影里面哪个主角会走到最后而争执不下的时候,他却已经在拘留所里出入很多次。
曾经柔弱的少年,已经长大了。
“果然是庸俗的言情。”
淡淡的打量旁边的少年一眼,白铭没好气的一笑。
“这种时候,就该轮到另一个主角出场了。”
晃荡着手里还有一般的咖啡,少年努力的挑起嘴角。
“……恩。”
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少年正和百货店的保安扭打在一起。
少年一边暗叹自己运气不好,一边四下搜索着可能逃走成功的路线。
逃不掉无非就是一顿打。这是最坏的也是最一般的打算。
但是那个男人走了过来,拉住保安说:“他偷了什么,我来赔。别打了。”
保安愣了下,手里一松,少年已经跑出了店门。
回头的时候男人递过两百块钱,说:“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第二次看见他,是在一个街口。
那天运气好,顺到了一个钱包,扔了卡和身份证还落下四百来块钱,去了要交的“地盘费”最起码十来天的饭钱搞到手了。少年吃了顿饱饭靠在一个广告牌前享受少有的悠闲时光。
抬头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个人。
其实当时跑的匆忙,根本没注意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子,但是看到街对面的那个影子的时候,就觉得应该是他才对。
然后,那个人侧目,看到了车流之后的他。
少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怔怔的看着那个人,一直等到他穿过马路站到自己面前,都没有一丝一毫想要离开的心思。
在外面摸爬滚打的两年时间里,他早就知道什么良心什么爱心都不过是放在嘴上说说的玩意儿罢了。但是,还是呆立在那里直到那个男人对着他灿然一笑,说:“你好。”
“噗嗤!”听到这里白铭不禁一笑,“‘你好’?这个人倒真是有趣!”
“是啊,我当时觉得他是个疯子。”
“听这话里的意思,你后来不这么认为了?”
少年捂着冻得发红的鼻子,声音透过手掌传过来,闷闷的。
“后来发现,他是个傻子。”
“你好。”
男人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深蓝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抬手间从袖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衣。左手提着黑色的公文包,看鼓起的样子像是塞了很厚的文件在里面。
微带栗色的头发,勉强算得上俊朗的面孔,约莫二十七八的样子。
无论怎么看,都是那种丢在人对一转眼就会看不见得普通人而已。
如果不去看他的眼睛的话。
少年不知道怎么形容那样的一双眼。
温和,善良,谦逊,多情。
还有藏起来的一点点哀伤。
只一点点,却足以让人不忍再看。
少年下意识的想要低头,却又在放映过来的一瞬间挺直脊背进入防御状态。
“干嘛?!”
男人愣了一下,开口半天也没蹦出半个字来,似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面色尴尬的挠了挠头。
感情这人做事从来不经过大脑思考的吗?
少年一翻白眼,转身就走,并不打算和这个“陌生人”多做接触。
但是身后的人似乎并没有放弃这次不成功的交涉,不依不饶的跟了上来。
穿过三条街就能看到一条窄窄的湖南的巷子,进去后转几个弯,才能到自己暂时栖身的小破屋。
少年在门前回过头去,“你干嘛跟着我?!”
男人站在几步之外垂着眼不说话,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线。
“没事就快走人!别以为我会为了上次的事情感谢你!”
男人皱了下眉,抬起头看向他。
“叫你滚你没听到……”
话没说完,男人的手机猝然响起。
似乎是因为错过了什么预定的重要会议,秘书要他赶回去善后,男人的一边抬头看表一边说着抱歉,但脚下却丝毫没有要走的动作。
挂了电话,男人走上前来递出一张名片,忽而又对着少年笑了。
“今天有些事,所以我明天再来,好吗?”
看着那人走远,少年随手丢了那张单薄的纸片,嘴角一个嘲讽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可能还会因为一个眼神一个笑脸就轻易的去相信别人呢?
世界上多的是道貌岸然的家伙,那个男人——也定不会好到哪里去。
“但是他第二天真的来了,对不对?”
少年转头瞪了白铭一眼,“原来你不是没嘴葫芦啊,少说一句会死么?!”
“还真是老掉牙的剧情啊,也亏你能想得出来~”
白铭仰头望天,呵呵地笑着,一双凤眼晦暗不明。
的确,少年在第二天晚上回家的时候看见男人站在自己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盒饭。
“下班有点晚,我还没来得及吃饭。”
干我鸟事?!少年目不斜视的越过男人推开门。
“你能……陪我吃吗?”
男人站在门口,看少年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乒乒乓乓的踢翻一地酒瓶。
“我可以进来吗?”
“到底你是白痴还是你当我是白痴?!”
少年“啪”的捏爆一只啤酒罐,对着男人吼了出来。
“我饿了,咱们先吃饭吧。”
男人径自笑着走到桌前开饭。
少年气结,直后悔自己个子没他高动手讨不了好。
从那天以后,男人几乎天天来。有时会死皮赖脸的留下来和少年一起吃饭,有的时候没等到少年回来只留下东西就离去。留下的东西有的时候是水果,有的时候是零食,有的时候是一两件合身的衣服。都是很日常的用品而已。
少年也曾想过:那个人会不会就这样子一直不远不近的与他相处下去。毕竟,要说没有动过心那是骗人的,但也仅仅只是“动”了下“心”而已。
直到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
那天回到“家”,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身影,也没有看到他惯常要留下来的东西,心里有一点点的不舒服。屋子里没有什么取暖设施,摸黑上床躺下后手脚冰凉睡不着,于是睁着眼睛看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有一下没一下的胡思乱想。
细算起来,那个人已经“跟”着自己好几个月了,除了有点呆有点傻还有点孩子气之外,也没什么不好。最起码……不算是坏人。他对少年好,却从来不会问起少年的私事。想买什么也不会过问他的意思,直接拿来放在桌上。怎么看……也都是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的。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往往是谁都不说话,该吃饭吃饭,该发呆发呆。
恩,那个人很多的时候都在发呆。一双眼定定的望向虚空里的某处,微皱着眉头,回过神来的时候总是眨一下长长地睫毛,看着自己摊开的空落落的手掌,勾起一丝苦笑。
他应该是个不快乐的人吧。
无聊之极的时候,少年也会冒出这样的想法来,但很快就被“关我鸟事”的强烈想法打压不见。
或许什么时候,他会……
快要昏睡过去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
若是那群狐朋狗友,绝对不可能敲得这么“温和”,但是其他人断断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除非……是他!
少年几乎有些雀跃的从床上跳了起来。
拉开门,真的是他。
门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洋洋洒洒的居然满目都是白色了。男人站在门口,单薄的外套上落满了雪,连头发都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昏黄的路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少年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打扰了。”
男人只说了这一句,就倒了下去。
“心情不好喝醉了?”
“我倒宁愿他是喝醉了,省的还要我动手,直接丢到门外清醒去好了!”
白铭回眸,看少年一口吞下半只水果布丁,力道大得像是在咬碎某人的头。
“别告诉我他受了什么风寒感冒发烧了啊,太狗血了。”
少年对着手里的半只布丁又是狠狠一口,眼神分外愤恨。
“很不幸,你猜对了!”
少年低头看着被自己半抱着的人,一时间手足无措。
“谁来告诉我该怎么处理这个飞来横祸……”
不是没有生过病发过烧,随便吃点药自己扛扛也就过去了。但是这个人……虽说病死了也不干自己的事情,也还是不能真的“见死不救”吧……
吃药——别说药了,这屋子里连口水都没有;送医院——身上的钱还不够买那黑医院的一瓶生理盐水……除了这两种方法,还有什么?
“老子这是造的什么孽!”
咒骂一句,从男人身上搜出手机,点进通讯录,遁着记忆里貌似出现过的那个杨姓的秘书找到电话号码。
“喂?楼主?”
“楼主个毛!你要是不立马送他去医院,明早你们就等着吃烤乳猪吧!”
“啊……是你啊……”
“你管我是谁?!快来把他给我弄走!!”
“抱歉现在是法定休息时间,我没有做义工的兴趣。”
“啊喂!他是你老板吧!!你不怕他炒你鱿鱼啊?!!!”
“他要是敢炒了我我管你叫哥。他家就在井池路23号B栋三楼,其他你自己搞定,好了我要睡觉了再见走好不送!”
“喂!喂!别把他扔给我啊!”
“嘟……嘟……嘟……”
“……………………”
少年狠狠的合上手机,一张脸被气得变了形。
和出租车司机一起把男人搞到他的住处,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男人看起来很瘦弱,却着实沉得要命。少年背他到二楼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要缺氧了,进门后粗暴的把男人扔在客厅的沙发上,自己则坐倒在地上喘着粗气。
男人的住处很大,三室两厅,家具器物之类多是白色和黑色,简单干净。阳台上摆着几株绿色的小植物,也是欣欣向荣的样子。
完全不是想象中的富家豪宅。
带了些孩子气的鄙夷了躺在沙发上没有知觉的男人一眼,少年不情愿的起身找退烧药。幸而药盒就放在客厅的电视柜里,少年没费多少时间就找到了。端了水小心的喂男人喝下药,又从卧室里取了毯子给他盖好,少年这才坐回男人身边。
刚刚拿毯子的时候,看见男人床头摆着一个原木相框。
湖水一样湛蓝的天空下,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青年张开双臂昂着头。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撩起他的发,一缕一缕,让人无端想起在每一个夏日里肆意盛开的芙蓉花。白色的风衣下摆,在他身后化作乘风欲起的巨大羽翼。
只单单一个背影,已经教旁物失尽了颜色,如果回过头来,是不是会清隽的让人不敢逼视呢?
微微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在栗色的眸子里投下一片阴影,玉色的肌肤,在寒冷的天气里透出些许红晕来,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动人心魄。淡色的唇弯成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弧度,七分傲二分狂,还有一分特别的暖。
淡淡的笑着,轻启皓齿,叫出一个带着宠溺意味的名字。
那个名字,是谁的?
是……他。
“一个大男人长成那种样子,也不嫌丢人!切!”
少年“啪”一声把吸管插进牛奶里,鼓着嘴牛饮。
白铭依旧笑得恍恍惚惚,“你又没真正看到人家长啥样,这么武断不好吧。”
“哼!反正在他眼里那个男的就是风流倜傥风姿卓众风华绝代风情万种!”
“……………………风……风情万种?这种词也能拿出来说么……”
白铭抹去头上一排黑线,深觉那个“男人”对少年的教育失败到了一定境界。
“这种词不能说么?!我告诉你,你长得和那个男的一样是个风流相!”
“…………我应该庆幸还好不是‘风情’吗…………”
那晚,少年望着窗外漫天的飞雪,一夜无眠。
天快亮的时候,男人的烧已经退的差不多了。少年蹑手蹑脚去厨房煮了些清粥,又找了两个馒头热在微波炉里。临出门,关掉了男人手机的起床铃。
回去之后,少年收拾了自己不多的家当,换了住处。
所谓的新住处,不过是混得比较好的一个哥儿们的地方。两个人挤一间狭小的房子,绝对说不上宽敞。屋子里很多年没有进过阳光,总是泛一股子霉味,阴天的时候完全像是一个坟墓,阴冷逼兀的让人难受。
依旧不定时的在人群里“干活”,也不定时的被人追着打,不定时的替自己清理大大小小的伤口。
日子好像回到了从前。没人问没人管。
大年三十的时候,哥儿们和新交的女朋友出去玩儿,他一人在屋子里觉得无聊,于是在街上走了一夜。多少年了,即使是在孤儿院的时候,也习惯了一个人。年不年的,当做平常日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花灯霓虹从街头一直蜿蜒到街尾,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虽不算晚,街上已经很少人了,就连出租车,很久才会开过去一辆,也是匆匆忙忙的。车灯扫过来,明亮刺眼。
大过年的,都在家吃团圆饭呢,谁还来街上啊。
这样想着,少年转过街角。路边的一家小书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灰白色的海报。大致是什么新杂志的介绍吧,画面上的男生沿着载满风雪的路沉默的往前走着,背影单薄而倔强。
“说着习惯了寂寞的人,其实,永远习惯不了吧。”
深灰色的手写体,这样叙说着。
“寂寞,也是要吃饱肚子才有资格说吧。”
少年想扯起嘴角嘲笑一下,却发现无力控制那六块笑肌。
沉默间,有什么在心里悄悄长大了。顺着血液走遍全身,找到最柔软的一处,扎下锋利的尖角。从那一个小小的伤口里汹涌而出的痛楚,潮水一般的淹没世界。
寂寞吗?也许……真的寂寞了。
说的习惯,原来……真的习惯不了。
“呵呵……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明早吃什么来的实在。”
自嘲着,少年转开眼睛想要继续往前走,这才发现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那条影子。那人不是魁梧的身材,平时却也没觉得他瘦弱,偏偏这个时候被灯光一照,黑黢黢的影子拉成窄窄的一条,蓦地让人觉得眼底发酸。虽然从来没有过问过男人的事情,但从以前在一起时不时打过来的电话里,多多少少也揣测得到的。一个人支撑着庞大的公司,要照顾的事情比想象的还要多,永远开不完的会议批不完的文件。虽然有个能干的秘书帮着做了许多,但到底是有很多的事情需要亲力亲为。节假日员工放假他还要赶赴一个个的酒场,纵然心里千百个不愿脸上还要陪着笑,一杯杯名酒强灌下去,想吐都来不及,哪里还品得出什么所以然来。
每每望见男人眉宇间藏不住的倦色,少年就觉得他本不该被束缚在那样的位子上的。甚至有一次一时冲动,这样的话就当真问出了口:不喜欢就不喜欢,何必为难自己?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真的不想要金风细雨楼呢。但是……已经回不去了。
那人这样说着,低垂的眉眼将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悄然掩去。
他的背后,一定有个很漫长的故事吧。
友情、亲情或者爱情,像是绽放在夜空里的烟火,一瞬的绚烂之后,只剩下无言的灰烬。曾经围绕在身边的人,说走就走的干干净净了。只剩他一人空守着美好的悲伤的回忆,走完没有意义的余生。
每一夜每一夜都对自己说着没事的不过是过回了孤身一人的日子习惯就好了。
习惯就好。
只是——怎么可能习惯呢?
如果你们不曾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也许我真的会一个无风无浪的过下去。可是你们真真切切的参与过我的过往,左右过我的悲喜……你们……要我怎么忘得掉。
已经不能大度地说“我已经习惯了”。
我不习惯一个人呆在空旷死寂的办公室,我不习惯一个人面对口蜜腹剑的商场,我不习惯一个人度过冷冷清清的团圆佳节……
我不习惯一个人哭一个人笑,我不习惯对着一张照片自言自语……
我不习惯没有你们的日子……
我不习惯没有你的人生……
终究,会希望有人常伴左右。
“回家吧,我买了饺子。”
两个人一起寂寞,也就不是寂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