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离眉

2、第 2 章

　　【一】她是深知宫门似海，却不料我本就是别有用心，决命拿自己赌一场。
　　来邺城已有数月了，日子一天天似流水一样缓慢有度地流过，可心中的思念却越发浓郁起来。以前是轻而易举地朝夕相见，如今却是隔了万重山般的咫尺天涯。
　　突兀地来到这个繁华热闹的古城，凭借的，不过是一双灵巧翩跹的素手而已，伎馆的老板给了我一个新的名字，王孙琐。是的，我叫王孙琐，落红馆新来的艺伎。
　　手腕轻柔流转，指尖如灵蛇般流光舞动，白皙如雪的手，在如墨缎的云鬓和鲜艳的红衣的映衬下，更是一种摄人心魄的妩媚。白日笑得愈是灿烂，夜里愈发清冷苍凉。命运总是喜欢创造如斯般的错误，我以为前世一次足矣，为何今生偏他是身份高贵的王公贵子，而我是出身卑贱的乐馆女伎，到如今，连见他一面，都要使尽浑身解数，耍尽满腹心机。
　　连月的努力，终于换得一次机会。
　　太子大宴宾客，与众位王爷同乐池苑，艺馆奉命为其取乐。早早起来，推窗而望，天幕漆黑一片，只有残星，若隐若现，不肯就此惨淡收场。
　　心中突然涌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来，今日是如此特殊的日子，还没开始，就令我的心，泛滥成殇。
　　精心上好妆容，红衣裹身，白纱覆面，静坐在窗台前，不知不觉中，斜阳已暮。我随着仆从缓缓走在池苑中，一小段的距离，我却恍若走过了三生三世一般。天上云霞灿然成锦，池苑中水如蓝染，波上长烟引素。一抬眼，便望见池边英姿勃发的他，一如往前的狂放与桀骜，在众多宾客中，眉目飞扬，笑意渐燃，只是那笑意未收的眼底，总有一股抹不尽，化不开的忧伤，凝在眉头，不肯散去。
　　我的心，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
　　声乐渐起，我足下的鼓点随即应和而发。红衣翩跹如蝴蝶，手腕随着鼓点开始如梦幻般地变化着。耳边突然想起出门前艺伎老板的话：“琐儿，王府行事，务必低调。”
　　素手轻扬，高成低就不再媚眼如丝。她是深知宫门似海，却不料我本就是别有用心，决命那自己赌一场。人生本就是一场赌局，赌输赌赢，不在他人，全在自己。
　　此刻，场上一片寂静，众人皆在陶醉之中。我抬眸，深深望着他幽深的眼，一霎那间，泪水似要倾泻而出。他望向我，微微错愕。
　　似要下定决心似的，我随着手指的流转，似不经意地扯下了覆面的巾纱。我在赌，赌他能记起我，记起那个无数次为他躬身打帘的卑微女子。纵是不记得，他也应该爱我，留我在身边，从此日落烟霞，细水长流。
　　他身体微顿，怔了片刻。却见此刻，有一侍从急急赶来，半跪于他，急急禀报：“主子，甄夫人身体有恙！”他大惊，眉头紧锁，面上痛色毫无掩饰，随即转身离去，再没有回头。
　　我在台上，望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和慌乱的步伐，心中大恸。
　　他忘了，他不记得了，他心有所爱，一眼再不肯看我。
　　脚下突然一痛，我直直地从高高的鼓台上摔了下来，我伏在地上，双肩微微颤抖。周围的喧哗声，笑骂声似乎在渐渐远去，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余那个孤绝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心中的疼痛还没来得及蔓延开来，里面就出现了无数条裂缝，噼里啪啦地碎裂开来。
　　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手，目光茫然，任由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到手背上，似打湿在绝望的伤口是，晶晶莹莹，不染尘埃。
　　脚下突然觉得一股温暖，似有一双大手握住了我的脚踝，我抬头，却听到一个明朗的声音道：“不知道痛吗？你的脚在流血。”
　　错愕中，我看到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正在低头用一块绢帕包扎我的伤口。眼眸低垂，面色平静淡漠，浓密的睫毛在朦胧的灯光下，似蝶翼翕合，翩然静好。
　　我心中微微一动，那张脸，虽不如他的张扬跋扈，神采飞扬，轮廓却是如此相似，只一眼，就令我心醉神迷。
　　“好了，记得回去用药仔细敷着，要不这腿脚可是要废了。”说完，他从容起身，转身离去，语气从始至终疏远淡漠，好似一切事不关己。
　　看着他即将离去的身影，脑中念头一闪，仓皇中挣扎地跑到他面前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