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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嶂楼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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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嶂楼 兰
黄沙如群蛇在沙漠里爬行,一边前行,一边嘶嘶作响,疯狂地吞噬着一切可以吞噬的东西。塞外朔风凛冽,扬起那漫天黄沙。一天之中,没有一半的时间是能看清眼前十丈远的路的。旷远、荒凉、死亡、无情无义,沙海就是那倒在荒原中的夸父,渴得什么都能喝。人一切的恶念与善性仿佛都被铺陈在那沙海,被昭于天地,示于大荒,被那炽热暴烈的太阳反反复复历练审视,非要把人的那点点水分,甚至是鲜血都榨得一干二净。
这里是从楼兰到玉门关的必经之路,号称死海,“千人去,百人归;百人去,十人归”的昆仑采玉,和这干旱残酷的大漠相比也要安全百十倍。一队骆驼似乎是刚刚走过,但没有留下脚印——驼蹄离开沙层,马上便有风沙来填平了。气候如此恶劣,但那驼队领头的女子回头看着风沙掩埋驼蹄印,眼睛里却是欣喜。
——这样恶劣的天气,倒是很有利于出逃呢。
此时已经能看到略略扁圆的长河落日了,大漠被染得极其惨烈,不知它能不能把夕阳那泼在身上的血喝下去。远处漂浮有隐隐的峦嶂。驼队都是女子,已经在大漠里行进了近十天,绕了不知多少来回,这会儿却能看见山了?!一个红袍的女子昂首看见,微微一惊,对领头的少女说:“公主,有山啊!那玉门关不就……”
领头的看来不过是个双十少女,眉目间还显得稚气,眼神单纯如孩子。她昂头看看远山,微微一皱眉,回头答道:“师父,那只怕是海市罢?怎么那么飘忽?”
女子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那么……那个山下的人呢?”
少女眯着眼睛极力看去,山是虚无的,而那人却似乎是真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只是软软地躺在沙海中的血红夕阳里,不知是死是活。少女仿佛可以看见他身上的阳光和身下的大漠中正流淌着他身上的水蒸气。她显得很好奇。
“师父,确实有个人,好像是中原的啊,不过怎么到这儿来的?”
红袍女子神情依旧严肃:“公主,我们走吧,再陷入什么麻烦可不好。”听得这话,少女的眼睛睁圆了,眼神变得吃惊而顽强。她扬起蒙着面纱的脸,一改刚才语气中的温顺,倔强地说:“师父,那好歹是条命啊,我们也有足够的水和食物维持。楼兰公主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女子仿佛是为这个少女的那点刁蛮的公主气息叹了口气,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可是公主,现在我们是在逃难啊。从楼兰出来时我们有二十人,现在只有三个人了。再拖上一个,还能出得了这死亡海?而且我们也不知道他的来头,万一……”不待说完,少女一扭头,直接向那人走去。
夜晚的大漠寒风冽冽如刀削人面。三个女子在骆驼围成的小片沙地中生起了一堆火。
“公主,小心一点……放这儿吧……”
年轻公主将那个昏过去的人亲自放下来,靠在火旁边,另两个女子走近来查看他有没有受什么重伤。“呼。”少女坐在一边,两手托腮好奇地看着这个从对她来说的神秘中原来的人。火光乱舞着映红他的脸,仍旧苍白全无血色,头发散乱,眼睛紧闭,那眉目气魄,竟都如月牙泉和纳木错湖般明秀清朗。
中原人长这副样子吗?和大漠的男孩子差别真不小……
“林……飞天……”一个绿衣女子突然低声念了几个字。红袍女子表情一变,少女一听是汉语,抬头看着她:“啊,你认识这个人?”
女子摇着头:“我从没出过大漠,怎么认识他呢?——公主,你看他的剑鞘,上面有汉字!”
“……林飞天?……”少女俯身上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剑,小心翼翼地拔出来。但刚拔出一截,剑锋上骤然射出一股逼人青气,吓得她“锵!”一声将剑推回鞘里,定了定神,略有些惊恐地抬头,看见红袍女子瞬间变了脸色,沉思了片刻后低声说道:“公主,咱们还是把他……你看,这人武功相当好啊,师父我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但现在,他身受重伤,必须用人血才能治好。若他与什么人有瓜葛,或者是追杀你的人,那我们不就……”见少女没有像白天那样反驳,她补充了一句,“公主,您可是楼兰仅剩的血脉了啊!”
公主默然。我是楼兰……仅剩的血脉了……只是这一句话,她突然便心痛到了粉碎,血化成泪水,迅速涌进了她的眼眶里。
仿佛是从修罗场中死里逃生,她突然想起十天前从故国楼兰逃出的情景:向来不问中原事的楼兰突然受到中原潋剑阁的屠戮,遭遇了灭国之祸,她亲眼看着父皇、母后、兄姐、子民……尸横遍野,血在瀚海之中纵横流淌,满目鲜红!……
五个比她年长十多岁的哥哥;平日那些喜欢逗弄这个小妹妹的哥哥们出了皇宫,就没有一个人再回来,她看见的只有他们埋没在血海中的影子……
一向坚强的母后居然一夜之间苍老数十岁,抱着她放声而哭……
城破之时,城楼上的她看了故国最后一眼,就被身受重伤的姐姐一把拎起抛到了骆驼上。楼兰的这位以冷静和果断著称的大公主仓促挑了二十个人保护她。这个平日安静得近乎怯懦的小公主抓着姐姐的长袍,哭得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姐姐……泽塔不想走!泽塔不想做亡国公主!让我和你们一起死吧!……”
姐姐脸色铁青,一把将她拎回骆驼背上,泪流满面地厉声呵斥:“没出息的丫头!天绝楼兰,国亡不能复了,你又不能生出纯血统的孩子,难道就连这大仇也不报了?!……求死是没用的人!匈奴女子不能这么没骨气!……看见这皇宫,还有西域了吗?从这儿走,过死亡海,出玉门关或敦煌,找一个配着黑木牌,穿着中原服饰的人,你就安全了!……不要忘了,你的头上,佩的是我们楼兰的记忆。无论用什么手段,无论找什么人,不复国可以,这血海深仇却是一定要找潋剑阁报回来!!”
师父拉起她的骆驼狂奔而去。她一直没有回头,看着那血红夕阳里,姐姐勉强对她露出的那一抹惨淡而悲悯的笑颜,直至连影子都消失,听见她的坐骑那一声撕裂长空的悲声惨叫……她却已经木然,一摇头将脸颊上的泪珠甩开。她知道,从此自己便没有人可以依靠,自己再也没有一个亲人了!……
她转回头,看着脚下那死亡之海的边缘,看着地平线上的浩荡黄沙朝她汹涌奔来如欲制她死地的追兵,心突然一抖,隐隐只觉自己无论是未来,还是人生,甚至是永远的命运之轮,都永远无力摆脱这西域。未来的路,不是走过沙漠,走过中原,而是一场残酷得只能以生命作赌注,赢得一次机会的战争;生与死,爱与恨,血与火,挣扎与伤痛……她必须统统遗落在丝绸之路上;五年,十年,二十年……也许是永生,她只能将生死交由天地浮云,情仇付诸六合尘沙,独自面对着这未来的干旱,凶险,以及身后无穷无尽的追杀:
——她亲眼看着同伴陷进了流沙中,转眼连同他的惨叫都一齐湮灭无踪……
——她亲眼看着那平日那害羞而文静的女伴以短刀顽强反抗,最后被一箭射穿,连血都刹那被那沙漠吸得干干净净……
——她亲眼看着身旁的年轻侍卫上一秒钟还是好好的,只是一转头脑袋就已被人砍走,血喷了她满身……
还有更多的人,连怎么死的她都不知道……
二十人中,现在剩下的,只是师父和少时的朋友还陪在自己身边。她每前进一步,都是用人血铺就的路。她不想再有牺牲,但是那玉门关却仍如海上仙山一样飘渺无迹!莫非,她真的就会在这浩瀚黄沙之中被掩埋生生世世吗?……
少女强忍着心里翻腾的悲痛,轻声说:“师父,我想这样吧……我们把他救活,问出……或让他带我们去玉门关,再……可以吗?”那双眼里映出的,是大漠的悲凉旷远。
红袍女子叹了口气,仿佛是默许了。少女转回头看着那个仍旧昏迷着的青年,尽管姐姐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已在匆忙之中忘了不少,但是她在心里似乎觉察到了点点异样。这个人……绝对不能轻而易举地抛弃,但是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三人一时相顾无言。身边那一蓬小小的火也只是安安静静地飞舞,默默看着她们,虽有火舌却说不出什么话。在少女的金袍上仿佛有另一蓬火焰在跳动。
他醒来时没有感到很冷。先看见了浩瀚天空中的千亿星辰,微微偏了偏头,看见了一小蓬将尽的火焰。全身感觉也有点异样。这是……死了吗?不抱什么希望地抽了抽手指,居然能动……太好了,居然还活着,得起来赶路了。他伸开腿想站起,突然碰到一个东西,脚边竟然还有一声轻轻的叫唤——有人!他迅速收回腿,手指在剑柄上慢慢握紧,默不作声却又是冷漠而警惕地看着脚边的影子:一个人的上半身缓缓从沙地上抬了起来,伸手轻轻揉了揉眼睛,转过头,有些迷糊地看了他一会儿。他一眼看清了那人的面貌:仿佛是个少年女子,应该还不过二十岁,头顶上披着长及腰的丝编头巾,脸上的面纱薄得几乎如同没有,一动便有丝绸摩擦的沙沙声,额铃,项链,金袍,手镯,和由于头巾歪在一边而露出的长长卷发,仿佛是几个太阳在汤谷扶桑上闪耀。这人……是丝路上的大漠女子?虽说是被烈日和黄沙养育出的女儿,但比起中土甚至是江南女子,竟更加出众。
他没有放松警惕,冷淡而戒备地看着她。那少女眨了眨眼,见他醒了,立刻露出如同朝阳一样天真烂漫的笑颜:“啊,你醒了?你差点就死在了死亡海里呢,受伤了吧?怎么搞的?你是不是中原人啊?你叫林飞天吗?……”
她居然摸清了自己的底细!青年勃然变色,剑从鞘里猛一扬起,一道青光停在泽塔面门上,吓出她满身冷汗。“你是谁?!不然我就杀了你!”
她迅速回过神,感觉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师父果然没说错,这个人原来真是一个大患!……她硬装出一副笑容,一只手下意识地拉着头巾,声音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心虚,话都说不连贯:“我……我是胡商的女儿……到中州来贩运丝绸,但和父亲在这里走散了……”
她一面撒着谎,一面观察那一边的师父能否出手救自己一命。眼睛刚刚瞟向火堆时,突听一阵空响,火光立刻被一道白光一劈两半!少女瞅准时机,白光穿越薪烟一刹,她猛一跃跳开,青年躲避不及,竟将剑闪电般一转,“刷——砰!”剑风从她面门前狠狠一挥而过,两剑尖在烟中骤然一击,迸出的数粒火星瞬间将将尽的火焰重新点燃,疾如雷,迅如电!
红衣与黑衣在火焰两旁同时跃起,红袍女子从上一掠而下,伸手把她扶起来,说话声低如耳语:“对不起,受惊了。”她刚想劝师父别担心她,话头突被青年的惊怒话音冷冷劈断:“贱人!!你根本不是胡商的女儿!”只见剑尖狠狠一挑,“刷拉!”面纱与头巾同时被他一招掀开,身手快如鬼魅。红袍女子防范不及,“啊!”她一声尖声惨叫,慌忙伸手去遮头上的金图腾,但是已经晚了——
“你……是楼兰小公主……沙扬泽塔!!”
对方杀气突然全消,青年眼中立刻涌满惊讶和难抑的欣喜。那三个女子原本已是惊如伤弓之鸟,见此都吃了一惊,失去思维能力般怔住了,却见他突然双腿一软,随着身子一歪,他喷出一大口血,眨眼便被沙砾吸得干干净净!
“你吐血了呀!”公主惊叫出声,刚想要跑上前看看他,却又被红袍女子一把拦住。她小心翼翼走上前,手压剑柄挡住对方。刚欲出手之时,他突然抬头,迅速行了一个西域人的大礼。“你……?!”三人更加惊讶,这人没毛病吧?不过转眼工夫,他的态度竟几番变化!
他行过礼,抬头笑道:“中原林家的后人,受楼兰王与大公主之托付,救泽塔公主出玉门关,往中原避乱!”
公主的大眼睛眨了几眨,“中原?林家?我怎么……”她终身没有出过大漠,对中原事一无所知,但她的师父却一听便神色巨变,居然惊叫道:“林家!果真是林家的林飞天!你是林家的独子啊,令尊萱堂怎么舍得……”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用袖子拭去脸边血迹,拿出一个小牌,昂首笑了,尽是青年人特有的桀骜和锋芒:“昔时家父在大漠中,受楼兰王救命之恩才免遭一死,自当涌泉相报。今楼兰遭大难,我奉家父之命接公主到中原,他日羽翼丰满再回师复仇。这是林家的令牌,绝无虚瞒!”
女子迟疑片刻,谨慎地审视着他,终于伸出手,防范地接过一枚小小的黑木牌。那木牌只有孩子手掌大小,简单但不简陋,正面用一种特制的刀具刻着一个草字:林,反面则是一行魏字:林氏五代嫡子飞天。红袍女子看看他,眉目渐渐舒展开来,她朝少女点点头,他确实不是敌人。少女愣了愣,跑上前扶住他问道:“这么说来,你的武功不是很好了吗?……可是,既然是林家的人,又怎么会被血冥掌打伤了?你……半路是不是受了什么袭击啊?”
“血冥掌?这是什么?……”他却是一副从没听说过的样子。公主焦急起来,匆忙解释道:“这……这是大漠特有的武功,中原没人见识过,现在就连在大漠里也没几个人会了。动武则会吐血,伤者要用懂得武功的人的鲜血治疗,而且还得活生生吸死一个人,不然,在二十天内就会……”她的脸色越来越煞白,实在说不下去了。“大漠还有这么阴险的武功?”他脸上浮现出一阵惊诧,忽而又冷笑出来:“算了,生死由天,何劳在意!我已经探听到消息了,追兵正加速开往玉门关中,他们不杀了你们是不会罢休的。我们……咳咳……快点赶路吧,半路不能被截。家父吩咐,就算是我死了,也一定要把公主送出去!”
泽塔惊呆了,但她的目光迅速变得及其坚强,一咬牙,一把拉起自己的骆驼朝他递了过去:“我相信你!你知道路,就带我们走出这大漠吧!你坐我的骆驼!”三人一听便怔了,她见他没有回答,毫不犹豫地将缰绳塞进他的手里,红袍女子劝阻不及,便将自己的骆驼让给了泽塔,她则和绿衣少女一跃上了另一匹骆驼
“师父……”
“快走吧!没时间了!”
黑衣青年看看手中的绳子,朝少女笑了笑,一翻身上了背,带着另两匹骆驼向黑暗而严寒的沙漠深处走去。渐渐的,星星投下的影子也消失在夜色中。
地上的火已经被泽塔熄灭,长烟向半空中飞升而去了。这一去,竟又是永不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