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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腊八 礼物 ...

  •   一晃一个多月过去,窗外寒风卷着碎雪飘得更甚,檐下早早凝出冰棱,灶间漫开粥甜润的香气,原来已是腊八。
      这一月余里,微生聿与沈弦一次也未曾见面。
      临近年关,左相府公文堆积,朝堂接连有事,沈弦抽不得身,微生溯虽无案牍劳形,但天寒地冻令他不喜出门。
      何况两人都不是主动性子,婚前见面熟悉这件事便更被他们抛之脑后。
      门外传来仆役轻缓的通传声,打断一室安静。
      “公子,左相府遣人送物件过来。
      微生溯指尖顿在猫背上,怀中猫猫也支起耳朵,却没有松开缠在他腕上的尾巴。
      “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相府侍从捧着一只紫檀云纹锦盒入内,躬身将锦盒放在案上。
      “公子安康,相爷公务缠身,故今日无法亲至,特遣小人送来此物,劳公子收下。”
      “相爷吩咐,今日腊八佳节,算是赠与公子的一份薄礼,望公子喜欢。”
      微生溯闻言微微颔首,青竹上前,将那方紫檀锦盒稳妥递至他掌心。
      甫一接过,木纹沉静,盒角被打磨得圆润,微生溯笑着开口说道:“辛苦你冒雪前来,有劳你回去替我多谢沈相挂念。”
      相府侍从再度躬身行礼,应声退下。
      等人离开,青竹在一旁轻道:“公子可要打开看看?”
      “嗯。”
      微生溯指尖抚过盒面云纹,很快在侧面找到开关,掀开盒盖,他伸手探入锦盒之中,指腹触到数片打磨光滑的木构件,块与块咬合相嵌,浑然一体,摸不出缝隙。
      他细细摩挲构件的凹凸榫口,片刻便辨出是孔明锁。
      “原来是这个。”他低笑一声,轻轻拨动木块,“沈相倒是贴心,既如此,青竹,备份礼吧。”
      他话微顿,又接着说:“等等,青崖,院角那棵素心腊梅,可开得正好?”
      青崖立在一旁,闻声抬眸望向庭院,只见阶前数株腊梅缀满繁花,蜜蜡般的嫩黄花瓣凝着细碎霜气,凌寒盛放,满院生香。他连忙应声:“是,今日腊八天寒,院中腊梅尽数开了。”
      “那便好,你去折几枝开得好的素心腊梅。”微生溯吩咐,“挑花骨最饱满、开得最规整的。”
      青崖应声领命,轻步走出屋外。
      “青竹,取纸、笔来。”
      “还有细绦。”
      “是。”青竹应声,又问道,“公子,细绦取何种颜色好?”
      想到那浅黄色花朵,微生溯心念一动:“天青色吧。”
      “是。”
      不多时便折回几枝腊梅,枝枝挺拔修长,无半分杂干,个个通体清疏,缀着十余朵蜜蜡黄花,瓣面凝着薄薄晨霜,触手微凉,暗香袭人。
      微生溯抬手,接过花枝,粗糙枝皮带着冬日的微凉,他细细理顺花枝,将错落的花簇好好拢齐,最后系上那缕天青细绦,简约清雅。
      将它放入铺着素绢的长条檀木匣,微生溯在桌案前坐好,提笔落墨。
      片刻后,青竹将笺纸折好,放在匣内素绢旁,小心掩上匣盖。
      “青竹,你遣人将它送至左相府吧,若相府仆从未走远,给他们也好。”
      “是。”青竹捧着檀木匣出院门,已预备好遣府中仆役将其送往相府的打算。
      谁知,刚跨出廊下,抬眼便看见方才前来送礼的相府侍从尚未走远,正立在门外的檐下等候同伴。
      青竹脚步一顿,当即快步上前。
      “这位差兄,请留步。”
      那侍从闻声回身,见是公子身边近侍,连忙躬身行礼:“小哥有何吩咐?”
      “我家公子感念沈大人腊八馈礼,特备一物回赠,劳烦你一并带回相府。”青竹双手稳稳托住檀木长匣,递了过去,匣盖虚掩,淡淡的腊梅冷香自缝隙间悠悠漫出,“匣内物件脆弱,还望仔细,且内里附有公子所写素笺,烦请转交沈相。”
      侍从连忙躬身,郑重双手接过木匣,俯首应道:“小人记下了,定当妥帖送到相爷手中。”
      “有劳。”青竹微微颔首。
      侍从再行一礼,将檀木匣护在怀中,小心避开寒风,恰好同伴归来,两人踏上归途。

      “聊赠半枝香。”
      墨色清浅,字迹秀敛。
      天光自窗棂淌入,落在纸面,投下浅淡柔和的影,沈弦指尖按着素笺边缘,抬眼看向立在下方的仆从:“你说,这是他亲笔所写?”
      “是,相爷,顾府侍从亲自交代,说是微生公子亲手书就,连同腊梅一并令小人带回。”侍从回话。
      沈弦静默片刻,低声吩咐:“嗯,去找管家领赏吧。”
      “是,小人告退。”
      待人下去,沈弦复又垂眸,再看那短短五个字,笔尖起落轻缓,不见刻意雕琢,倒像少年随手拈来一句,随性落笔。
      一旁匣中,那几枝腊梅依旧放得安好,花瓣薄如蝉翼,冷香幽幽漫开,他指尖虚虚碰了碰焦黄的花瓣,而后轻轻将花枝拿起,凑至鼻前。
      寒气混着淡香入息,方才伏案阅文的沉郁心绪稍稍松了些,他垂眸反复读了一遍笺上短句,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没长歪。”声音轻得散在室内,也不知是在说谁。
      沈弦起身,解开花枝上系着的细绦,将其轻轻捋平,没有随手搁置,只细细叠好,收进原先放腊梅的木匣,把它放在一旁珍宝架上。
      而后又单手拿着腊梅枝,将花枝插进案头青瓷小瓶里,瓶中盛着半盏清水,梅枝落定,几瓣薄花微微一颤,淡香依旧。
      目光落在梅瓣细腻纹理上,他不动声色地拿起那张素笺,小心抚平笺角细微的折痕,抬手从书架抽出一卷书,掀开书页,将这一纸短笺妥帖夹在书册之间。
      后又抽出来看了一眼。
      今日送孔明锁确是存了些异样想法,也不知是这小公子是心思纯粹,还是他的试探被他看透,以几枝花,不轻不重地挡回来。

      “嘭----”
      “表哥,我回来啦!”
      少年清亮鲜活的嗓音穿透冬日的静谧,顾临聿一身鲜亮的宝蓝色锦袄,束着利落的玉带,满头乌发束得整齐,肩头、发梢沾着星星点点的碎雪。
      他一路小跑穿过庭院,靴底踏过厚厚的积雪,发出细碎咯吱声响,眉眼弯弯,浑身透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朝气,瞬间驱散了满院的清寂。
      暖阁内,微生溯正临窗静坐,他把玩着那精巧的孔明锁,指尖清雅修长,灵活翻转。
      听见门外的动静,他缓缓抬眸,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暖意,合上书卷,轻声应道:“玩得可尽兴?看你跑得满身是风。”
      顾临聿快步冲进屋内,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屋外凛冽的寒风,他抬手胡乱拍了拍肩头的积雪,吐了口微凉的寒气,凑到微生溯身侧,眉眼亮晶晶的,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太尽兴了!表哥你是不知道,今日城里热闹得不像话!”他撑着桌沿微微俯身,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语速轻快灵动,像檐下叮咚作响的风铃,“我今日随同窗好友去城南集市逛了一圈,腊月将近,整条长街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红彤彤的春联、灯笼挂满街巷,看着就喜庆。”
      “还有,街边的小摊琳琅满目,有捏面人的、吹糖人的、写春联的,还有耍杂耍的艺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热闹极了!”
      他说得兴起,干脆抬手比划起来,指尖灵动翻飞:“那捏糖人的手艺极佳,熬得金黄透亮的糖稀,三两下就捏出锦鲤的模样,晶莹剔透,栩栩如生。”
      “还有巷口的蒸糕铺,刚出炉的糯米糕热气腾腾,撒上满满的红糖碎,香得人走不动道。”
      “我都给你带了份,不过顾三他们没我跑得快,还没回来,只能待会再让你尝尝了。”顾临聿懊悔挠挠头,有些后悔没自己带着回来。
      微生溯听着,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表哥整日闷在府中,岂不是辜负了这腊月光景?”顾临聿歪着头,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怂恿,“改日我早些回来,带你一同出去逛逛,总比日日静坐屋中自在些。”
      微生溯无奈轻笑,抬手替他拂去发间残留的一点雪絮,声线清浅温和:“外头天寒地冻,风大雪密,在外久留容易染寒,你贪玩也要有度,莫要日日在外疯跑,荒废了课业。”
      顾临聿吐了吐舌头,半点不恼,只嘿嘿一笑。
      他知晓表哥性子清冷温柔,素来只会叮嘱,从不会苛责于他。
      正闲谈间,门外传来侍女轻柔的通报声:“两位公子,前厅腊八粥已然熬好,老爷夫人请二位移步前厅用膳。”
      “喝腊八粥了!”顾临聿双眼一亮,瞬间将出游的念头抛之脑后,立刻拉起微生溯的手腕,迫不及待地往外走,“快走快走!母亲亲手熬的腊八粥最是香甜软糯,晚一步怕是就要被大哥他们抢光了!”
      微生溯任由他牵着,步履从容温和,随着少年轻快的步伐往前厅走去。
      廊外风雪簌簌,屋内暖意暗生,一派岁月安然。
      前厅暖意融融,数个暖炉分立屋中,将冬日的严寒尽数隔绝。
      桌上早已摆好精致的佐粥小菜,正中端端正正摆着一大锅刚出锅的腊八粥,热气袅袅升腾,醇厚香甜的气息弥漫整间厅堂。
      红豆、莲子、薏米、红枣、果仁层层铺叠,香气温润,闻着便令人食欲大动。
      顾大人与顾夫人端坐席间,神色温和慈爱,见二人进来,当即笑着招手示意。
      二人依次落座,微生溯接过下人递来的温热瓷碗,慢慢舀着粥食入口。
      软糯香甜的粥米滑入喉间,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一身的微凉。
      席间一时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温馨又安稳。
      待众人吃得大半,顾母放下手中银匙,抬手轻轻擦拭唇角,目光温柔落在微生溯身上,缓缓开口,打破了席间的静谧:“溯儿,今日宫里传出了准信,你与沈相的婚事,钦天监已然敲定了吉日。”
      微生溯舀粥的手微微一顿,神色淡然无波,没有惊愕,亦无慌乱,静待下文。
      顾父颔首,接过话头,语气沉稳郑重:“钦天监反复推演,择定来年二月初六为大婚良辰。那日阴阳和顺、诸事皆宜,是难得的婚嫁吉日。届时,便由我与你姨母做主,送你入相府,与沈相成亲完礼。”
      一句落定,前厅瞬间安静下来。
      顾临聿脸上的嬉闹笑意瞬间褪去,强压着心底的不平,忿忿开口:“怎么定得这样仓促?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表哥才刚回京。”
      “况且何必开年便办婚事,延后至六七月不行吗?待到夏时风和日暖,那才合适。”
      “左相也同意了?他不是最看重他那清正美名。”
      “哦对,又不是他嫁,他当然同意。”
      “还有,他就是老牛吃嫩草!”
      眼看他越说越起劲,微生溯轻轻笑了一下:“阿聿,慎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腊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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