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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汪嫚熙又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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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嫚熙又踏回了这座承载她二十六年光阴的城市。
为什么要回来,连她自己想来都带着几分怅然。或许是独自在外漂泊久了,前路茫茫,心底空落落的;或许是这座城里,藏着一段甜过、也痛过的旧情,叫她始终放不下;又或许,是牵挂着血脉相连的亲人,无处安放的归思终究落回这里。在外浮沉漂泊一载,汪嫚熙,终究还是回到了 A 市。
入职新单位后,嫚熙暂且住在父母家中。半年光阴一晃而过,她挑中一套合心意的房子,付完首付,搬进了市中心的锦绣山河小区。
她照旧习惯在社交平台更新健身日常。这天,一条陌生评论突兀闯进视线:“这个女孩好哇塞。”
嫚熙扫了一眼,第一印象只觉得来人轻佻。点开对方主页,视线一顿 —— 竟是前几日在路上,把泥水溅了她满身的那个哈雷车主。
哼,原来是他。嫚熙心里冷哼一声。那天他溅了她一身泥水,半分歉意都没有,如今反倒跑来她评论区搭话。她懒得理会,直接划了过去。
另一边,陆铭威后台看见访客记录,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个女人,倒是有点意思。
那天雨下得又急又猛,他如常骑着哈雷戴维森行经虹桥,忽见路边有个小孩,情急之下只能往积水深洼处避让,车轮卷起的泥水,猝不及防泼在了正站在后备箱取伞的嫚熙身上。彼时路上车流湍急,他没法停车致歉,只能顺势往前驶离,避免堵塞交通。
回去之后,那张面孔却总在他脑海里打转。少见的利落短发,衬得眉目清隽干净,只是匆匆一眼,便能捕捉到她眼底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陆铭威打开社交软件,把朋友帮他拍的骑行视频发到同城,心里隐隐盼着:如果她刷到,愿意来找他讨说法,他正好跟她解释清楚,郑重地道一句对不起。
视频刚发出去没多久,他反倒先刷到了她。
视频配文简简单单:今天健身结束,被一个哈雷车主溅了一身水,真是倒霉。
陆铭威看着文字低低笑出声,一时起了捉弄的心思,敲下那句 “这个女孩好哇塞” 发了出去。他预想过她会生气,会打字过来指责他。
可嫚熙什么都没说,直接无视。这份平静的冷淡,反倒勾起了他十足的好奇。
要怎么才能好好跟她道歉?陆铭威心底悄悄期待,期待下一场不期而遇。
而缘分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不久之后,虹桥之上,两人再度相逢。
风掠过虹桥栏杆,带着江面上湿润的水汽。
汪嫚熙是出来散步的,短发被江风掀得微微扬起,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江面翻涌的波纹上,一抬眼,便撞进一道熟悉的视线里。
是陆铭威。
他没有骑哈雷,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装,靠在桥边,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看见她停下脚步,他缓步走过来,声音沉稳,先开了口:“好巧,又遇上了。”
嫚熙下意识绷紧脊背,淡淡颔首,没打算多言。
“上次溅到你的事,一直没机会跟你好好解释。” 陆铭威没有绕弯,“那天为了躲小孩,车流太急,停不下来。我找了你挺久,想跟你道歉。”
她垂了垂眼,那天的闷气其实早散得差不多,只是心里始终存着一点隔阂。“没事,都过去了。”
“算是我欠你一句抱歉。前面江边有家小筑,咖啡还不错,赏江景正好,赏个脸,我请你?” 陆铭威的语气带着分寸,不强势,只留予她拒绝的余地。
汪嫚熙沉默片刻,终究点了头。
临江的小店窗明几净,江风透过半开的木窗漫进来,混着淡淡的咖啡豆香气。两人隔着一张木桌坐着,各自捧着温热的杯子,话不算多。偶尔目光相撞,嫚熙能看见他眼底藏着沉敛的故事,不像表面这般随性洒脱;而陆铭威望着她,也清晰捕捉到她眉眼间挥之不去的怅然,那层心事薄薄地浮着,隔着一层雾。
他们都察觉到对方心里压着事,沉甸甸的,却都默契地没有开口打探。有些秘密,本就不该由陌生人贸然拆穿。闲谈大多浮于表面,说说天气,说说江边的风景,客气又克制。
喝完咖啡告别时,嫚熙随口提了一句,家里还有好些存放在朋友那里的书,这两天要分批搬回锦绣山河,书又多又沉,她一个人很吃力。
陆铭威闻言立刻接话:“刚好我下午有空,我帮你。”
她本想推辞,可转念一想,不过是搬书,便应了下来。
一车沉甸甸的书箱运到楼下,一路抬进她家客厅。书页带着旧纸特有的淡墨香气,堆了半面墙。嫚熙弯腰去扶歪掉的书堆,陆铭威伸手想帮她稳住最上面那一箱,动作稍急。
脚下堆着散落的几本厚书,他重心一偏,身子往前踉跄半步。
汪嫚熙来不及躲开。
温热的触感猝不及防覆上来。
唇瓣相贴的一瞬,时间像是骤然静止。
空气一下子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嫚熙瞳孔微缩,浑身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陆铭威也顿住动作,方才还从容的人,耳尖飞快染上一层绯红,一路漫到脸颊。
他能清晰感受到她唇的柔软,带着一点咖啡残留的微苦香气。
短短几秒,却漫长得像一整个黄昏。
最先回过神的是陆铭威,他猛地往后撤开半步,声音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抱歉…… 我不是故意的。”
汪嫚熙下意识往后退,指尖攥紧衣角,脸颊滚烫,视线慌乱地错开,不敢再看他。客厅里满架的书静静立着,一室墨香,此刻却衬得这份突如其来的意外,格外清晰。
汪嫚熙的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腔,滚烫的温度顺着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别开眼,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阵突兀炸开的震颤。这一年她独自漂泊,从一座城市辗转回到 A 市,夜里常常被无边的孤独裹住,那些压在心底的遗憾和怅然,从来没有一个出口。方才那一下意外相触,像一根火苗,猝不及防燎过她冰封许久的心。
陆铭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原本只是心怀歉意,带着一点好奇靠近她,可唇瓣相贴的触感还留在感官上,挥之不去。他见过太多热闹,可热闹散去之后,长久陪着他的也只有独处的空寂。眼前这个短发的女人,眼底藏着和他相似的疲惫与孤单,是同类人独有的信号,无声地在空气里共振。
他抬眼,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方才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藏不住的情愫,不再是最初看热闹的玩味,也不单是道歉的诚意。那点悄悄滋生的喜欢,原本被他小心翼翼压在眼底,此刻被这个意外戳破了一层薄纸,汹涌地往上涌。
嫚熙也抬眸望他。四目相撞的刹那,所有客气的防备、刻意拉开的距离,都在慢慢松动。他们都清楚,彼此心里都装着无法言说的过往,谁都探不到对方心事的底,可这一刻,孤独太汹涌,心动也太真切。
空气里的墨香仿佛都变得粘稠安静。
陆铭威缓缓向前,动作很慢,留足了让她后退拒绝的余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嫚熙……”
她没有退。
睫毛轻轻颤了颤,汪嫚熙轻轻闭上眼。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这一次不再是意外。气息交缠,这一个吻,不再仓促,裹着两个人积攒许久的孤单、试探,和突如其来的心动。客厅里堆叠的书本静静伫立,窗外远远传来城市隐约的喧嚣,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只是这一份心动,带着一点仓皇,一点不确定,是两个满身心事的人,临时向彼此借一点温暖。
良久,他微微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都不稳。
“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陆铭威低声说。
暧昧悬在两人之间,滚烫又脆弱。他们都明白,这只是一个开始,横在他们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过往,依旧还在。
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相触时发烫的余温,墨香浮在周遭,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起伏的呼吸。
汪嫚熙垂着眼,长睫不住轻颤,还没敢把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角。“刚才……” 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自己都察觉得到的发软,“我好像没有来得及躲开。”
陆铭威站在离她半步的地方,没有再贸然靠近,目光沉沉锁着她,耳尖的红还没有褪尽。“我也是。” 他低低应了一声,“本来只是想帮你扶稳书箱,没想过会这样。”
“可发生了。” 嫚熙抬眼,终于看向他,眼底还浮着一层迷茫,还有一点藏不住的软,“我们两个,其实都不算清醒。”
她太清楚自己,长久一个人扛着日子,心底常年空着一块,孤独趁虚而入,才会在那个瞬间放下所有防备。
陆铭威轻轻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是啊,都不清醒。只是看见你的时候,总觉得你和旁人不一样。好像你心里,也装着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汪嫚熙浅浅勾了下唇角,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你不也一样。咖啡馆里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看着随性,心里也有解不开的结。”
“算是同类吗?” 他问,声音放得很缓。
嫚熙沉默几秒,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或许是。同类才更容易看懂彼此眼底的孤单,可同类,也未必适合互相取暖。”
这话带着几分清醒,又藏着一丝不甘。
陆铭威望着她,目光温柔又克制:“我不逼你立刻给我答案。只是刚刚那一刻,我不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也不想假装不在意。” 嫚熙的声音低下去,“只是我回来 A 市,本是想安安静静过日子,不想再卷入一段没把握的关系里。”
“我懂。” 陆铭威看向一旁堆叠整齐的书册,又转回视线,“我们不用急着定义什么。不必现在就决定要走到哪里。”
汪嫚熙抬眸看他,撞进他温热的目光里,心跳又悄悄乱了一拍:“那现在算什么?一场偶然的意外?”
陆铭威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不张扬,却滚烫:“是意外,也是我不想错过的心动。如果你觉得为难,我们可以慢慢來。”
陆铭威没有再多逗留。又帮她把散落的几本厚书归置妥当,才和她道别。
门合上的那一刻,隔绝了一室墨香,也隔开了那团悬在空气里滚烫暧昧的气息。
汪嫚熙背靠着门板静静站了很久,手掌无意识抚上自己的唇。那里仿佛还留着他的温度,轻轻一碰,心脏便又不受控制地颤一下。她缓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隙,看着陆铭威的身影走出小区,渐渐融进傍晚渐渐沉落的暮色里。
这个房子是她亲手挑选,倾尽心力换来的落脚处,从前只觉得安稳清静。可此刻四下安静,方才那一段对话、那个猝不及防的吻,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
她以为自己早就做好准备,一个人平淡度日,不再为谁动心,不再把心事交付出去。那段旧情留下的伤口,她花了很久才勉强抚平,独自在外漂泊的一年,她早就习惯把孤独妥善收好。她明明该警惕,该推开,可遇见陆铭威之后,所有建立起来的防线,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缝隙。
她走到书堆旁,指尖拂过一本本旧书的书脊。这些书陪着她辗转多个城市,是她长久以来最安稳的陪伴。她低声自语,像在问自己,又像在和空气说话:“慢慢来…… 可人心哪里是自己能说了算的。”
夜色慢慢漫上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她没有开灯,就坐在地板上,望着窗外成片的霓虹发呆。
另一边,陆铭威驱车离开锦绣山河。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江边慢慢开,车窗半降,江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却怎么也吹不散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脑海里反复回放汪嫚熙泛红的脸颊,还有她那句 “同类也未必适合互相取暖”。
他见过很多人,热闹的、开朗的、主动靠近他的。可汪嫚熙不一样。她身上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怅然,冷静清醒,却又会在某个瞬间卸下防备,露出柔软的一角。
陆铭威清楚自己心里也压着旧事,平日里骑上哈雷,穿行在城市的风里,仿佛什么烦恼都可以暂时抛下。可风停之后,空旷的屋子,无人等候的黄昏,那份孤独依旧如影随形。
今天在她家里,他本只是抱着歉意帮忙搬书,从来没有预想过会生出这样一段插曲。他并不想借着彼此的孤单去抓住一段关系,更不想仓促地闯入她的世界,打乱她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生活。
可心动是不受理智管控的东西。
他把车停在虹桥边上,靠着车窗望向江面。就是在这里,他们重逢,才有了后面所有的故事。江浪缓缓拍打着堤岸,和白天咖啡馆外的江景重合。
他拿出手机,点开她的主页。最新一条还是那条健身视频,评论区里,那句 “这个女孩好哇塞” 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陆铭威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没有发消息打扰她。
他知道,汪嫚熙此刻大概和他一样,心绪纷乱。
有些东西不必急着追问,不必急着敲定一个结果。
夜色更深。
汪嫚熙终于起身,拧开客厅柔和的顶灯。暖光落下来,铺满满地书卷。她拿起手机,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来来回回,终究什么都没有输入。
他们两个人,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各自守着一室夜色,想着同一个人,揣着同一份忐忑又柔软的心事。
两天的时间,慢得像被拉长了。
汪嫚熙照常上班,下班回家整理那些旧书,按时去健身房打卡。旁人瞧不出半点异样,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始终悬着一点东西。很多个瞬间,思绪会不受控制地飘回那天客厅里,墨香、慌乱的呼吸,还有他低沉温和的声音。她反复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要因为一时的孤单就乱了步调,可越是克制,那道影子就越是清晰。
傍晚,她刚洗完澡,头发半湿,正坐在阳台吹晚风,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消息来自一个还没备注的头像,是陆铭威。
文字很简短,没有咄咄逼人的试探,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今晚风不错,要不要去虹桥边上兜一圈?我骑哈雷,你要是愿意,可以坐后座。不愿意也没关系。
汪嫚熙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和他产生交集,就是这辆哈雷,一场大雨,一身泥水。后来是评论区的留言,虹桥偶遇,江边咖啡,再到客厅里那场失控的意外。一切都来得太巧,像一场没有剧本的偶遇。
指尖在输入框悬了片刻,她慢慢敲出一个字:好。
约定的地点就在虹桥桥头。
汪嫚熙换了件简单的灰色针织衫,揣上一件薄外套出门。远远就看见那辆熟悉的哈雷戴维森停在路灯下,金属车身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亮的光泽。陆铭威换了一身骑行服,头盔放在手边,看见她走来,抬眼望过来,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愿意来。” 他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只是吹吹风。” 汪嫚熙轻声补充,像是给自己留好退路。
“嗯,只是吹吹风。” 陆铭威顺着她的话应下,把备用头盔递过来,“戴好,抓好。我骑慢一点。”
她接过头盔扣在头上,跨上后座,动作还有些拘谨。迟疑了几秒,手轻轻搭在他腰侧的衣服上,没有环住。
引擎低鸣一声,哈雷缓缓驶入晚风里。
风从两侧涌过来,掠过她的短发,带着江水潮湿清冽的气息。城市的灯火被甩在身后,喧嚣淡下去,只剩下引擎沉稳的轰鸣和风的声响。陆铭威果然骑得很慢,沿着滨江路,贴着江堤慢慢往前。
汪嫚熙靠得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机油和雪松气息混合的味道。隔着一层布料,能感受到他脊背平稳的温度。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他把车停在一处僻静的江滩边,熄了火,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陆铭威摘下头盔转头看她:“这里很少有人来。”
汪嫚熙取下头盔,发丝被风吹得凌乱,望向开阔的江面,夜色里江水泛着细碎的光。
“这两天,有在想那天的事吗?” 陆铭威先打破沉默,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汪嫚熙垂了垂眼,脚尖轻轻蹭了蹭地面的细沙,没有回避:“想过。”
“我也是。” 他侧过头看她,“我怕那天,是我一时冲动,吓到你。”
“有一瞬间是慌的。” 嫚熙坦诚,“我本来打定主意,回来 A 市,安安稳稳一个人生活,不再投入感情。旧的伤口还在,我不敢轻易再摔一次。”
陆铭威安静听着,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急于许下什么承诺。
“我明白。” 他说,“我也一样。很多时候骑着车狂奔,以为风可以把所有心事吹散,可停下来之后,还是空的。我不想利用你的孤单,也不想拿我自己的寂寞,勉强凑一段关系。”
汪嫚熙抬眸看向他,夜色衬得他眉眼柔和,褪去了初见时那一点随性不羁。
“那为什么还要约我出来?”
“因为我想看见你。” 他说得直白,却不灼热,温和而郑重,“不是为了急着要一个结果,只是单纯想和你待一会儿。哪怕只是一起看看江。”
江浪一下下拍着滩涂,沙沙作响。
汪嫚熙望着他,心底那层防备,又软了几分。她见过太多急于索取、急于确定关系的人,可陆铭威不一样。他看得懂她的犹豫,愿意给她余地,愿意慢慢等。
“陆铭威,” 她轻声唤他的名字,“我们这样,很冒险。我们都带着过往,心里都藏着没有放下的东西。”
“是冒险。” 他弯了弯唇角,“但人生本来就没有稳赢的事。我们可以不用急着定义身份,不用逼着自己立刻爱上谁。就顺着节奏,慢慢相处,好不好?如果哪天你觉得不舒服、想停下,随时都可以。”
这句话像一片温软的云,轻轻落在她紧绷的心上。
汪嫚熙沉默许久,最后轻轻点了下头。
晚风拂过江滩,将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叠在了一处。
江风卷着细碎的水汽漫上来,远处城市的灯火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淡淡的,不真切。
汪嫚熙蹲下身,指尖捻起一小粒冰凉的细沙,任由它顺着指缝滑落。沉默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晚风听:“我是一名高中老师。”
陆铭威倒没有料到,这个爱健身、眉眼总裹着忧郁的短发女人,日日要和一群少年打交道。
“之前那段感情,我几乎掏尽了自己。” 嫚熙的目光落在起伏的江面上,语气平静,听不出激烈的恨意,只剩沉淀过后的疲惫,“我以为遇见了可以托付一生的人,全心全意付出,最后才慢慢看清,他靠近我,不过是带着目的,利用我的真心。到最后,只剩下一场难堪的背叛。分开之后我离开了 A 市,在外漂了一年,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
她没有细说那些撕心裂肺的争执、那些深夜里崩溃的时刻,只挑了最浅淡的轮廓讲出来。伤口已经结痂,可轻轻一碰,依旧会发疼。
“所以我不敢轻易动心。” 她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自嘲,“我怕再一次看错人,再一次把真心交到别人手里,任人拿捏。”
陆铭威静静听着,江滩的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她,眼底褪去了平日的松弛,沉下一层厚重的沧桑。
“我从前,在 A 市这片地方,也算风光过。” 他慢慢开口,声音低沉,“白手起家,十几岁就一心扑在生意上,一步一步拼出来。那时候野心很大,想着把版图越做越大,在商海里一路往前闯,人人都叫我陆总。”
汪嫚熙安静地听着,心里隐隐诧异。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个热爱骑行、随性自在的普通人,从没想过他的过往竟是这样。
“树大招风。” 陆铭威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裹着苦涩,“对手联手设局陷害,资金链一夜断裂,大厦倾颓。生意破产,背上巨额债务。一夜之间,从前围着我的人散得干干净净,恭维变成冷眼。那段日子,整日困在迷茫和困顿里,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抬眼望向远处漆黑的江面:“后来我翻出年少时心心念念的哈雷。年少的时候,骑机车是热爱,是逃离枯燥生活的出口;破产之后再跨上去,它成了我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引擎一响,风声盖过所有催债的消息、旁人的议论,只有那一刻,我不用背负‘失败者’这两个字。”
他没有炫耀昔日的辉煌,也没有刻意卖惨诉苦,只是平铺直叙,把那段轰然崩塌的人生,浅浅掀开一角给她看。
“原来我们两个,都是摔过很重一跤的人。” 汪嫚熙轻声说。
“是啊。” 陆铭威点头,“我见过利益场上最虚伪的人心,你尝过感情里最凉的背叛。我们都学会了设防,学会了不轻易交付真心。”
“所以才会一眼看懂彼此眼底的疲惫。” 嫚熙说。
江浪一波一波涌上来,漫过脚边的细沙,又缓缓退去。
“我现在不急着爬回原来的位置。” 陆铭威望着她,语气坦然,“先把债慢慢清掉,日子慢慢过。骑骑车,吹吹风,生意的事情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我也一样。” 汪嫚熙弯了弯唇角,淡得几乎看不见,“回来教书,守着自己的小家,看看书,健身。原本打算,就这样安安静静一个人过完。”
谁都没有深挖那些最痛的细节,不去细数背叛的细节,不去计算债务的重量。有些伤口,不必完完整整摊开在人前。他们只是告诉对方,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小心翼翼、带着心事的模样。
“难怪第一次在虹桥遇见,我看你的时候,总觉得你和别的车手不一样。” 嫚熙缓缓道,“你的随性底下,藏着很重的东西。”
“而你,看着清冷安静,心里攒了很多委屈。” 陆铭威接上她的话。
四目相对,夜色温柔。先前悬在两人之间那层暧昧,此刻又多了一层惺惺相惜。不是同情,是同类之间,独有的懂得。
“嫚熙,” 陆铭威放缓声音,“我们都受过伤,所以更不用逼自己。不用强迫自己快点好起来,也不用强迫自己一定要走向一个结局。”
汪嫚熙嗯了一声,晚风拂动她半干的短发。她心里那道紧闭很久的门,没有完全敞开,却愿意留一条缝隙,容许这个人慢慢走近。
“陆铭威,能遇见一个听得懂这份沉重的人,很难得。”
他看着她,眼底漾开一点温和的光:“我也是这么想的。”
远处滨江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一晃而过,转瞬又沉入夜色。江滩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江水和风声,陪着两个满身伤痕,却愿意试着靠近彼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