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暮》初凉

2、第二章 恍惚间她回

　　第二章
　　易繁出了商场，已经六点半了。冬天昏暗又带着寒气的夜晚，路灯早早地亮了起来。
　　她不想现在回家——准确地说，是自己住的那套公寓，又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先前和她并驾在这条路上的车都渐渐离开，而新的车辆又从一个个路口汇进来。她只是一味地往前开。
　　忽然看到那家冰激凌店，。想到冰激凌那甜腻而冰凉的口感，不知怎么她就是想吃极了。已经开过了头，她又调回去。不管现在是什么气温，也不管自己还没吃饭，她偏是走了进去。
　　小小的店面，里面的顾客只有一对情侣。易繁刻意忽略掉心中的那抹痛，把这对恋人相互依偎的场景坚决地从眼中铲去。
　　营业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她掩面打了个哈欠，心不在焉地问：“请问您需要什么？”易繁一口气要了不同口味的五个球。这令店员小姐完全清醒了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易繁。易繁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墙壁上的一处阴影，安家地等。年轻的店员尽量收回惊叹的表情，换成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易繁端着冰激凌，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一勺一勺地慢慢挖着吃，甜腻的味道就占满了味蕾。冰凉的感觉渐渐从口中滑到了胃里，使她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愉悦感。明明已经吃不下了，可她还是无意识般地重复着机械的动作，一勺一勺，把寒气送进自己口中。
　　她注意到店里的灯光是很明亮而温暖的橙色，给人的感觉和自己公寓里惨白的灯光完全不同。暖气开得很大，她都有些微微冒汗。“啪”地一下，一滴透明的液体砸在了融化的冰激凌里。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哭了。
　　赶紧把头转向窗外，泪水开始恣意地流淌。怎么就哭了呢。她明明只是感觉到有点小小的难过而已，真的。落地窗外，就着路灯的光晕，可以看到两个孩子正在挥手告别。他们很快就消失了。可其中一个孩子那微笑着做出“回家”这个口型的情景，却犹如慢镜头般在她脑海回放，一遍又一遍，挥子不去。
　　回家。那孩子的家，是否就是远处居民楼上那一个个小点般的灯光中的其中一点？马路上川流的车辆，里面坐着的人也多是在回家的路上吧？
　　易繁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回那个真正意义上的“家”是在什么时候了。甚至是与父母间的联系也少得可怜。最近一次的联系，大概就是母亲张宛之的一条短信：「11月十五日你父亲朋友叶伯伯生日，晚上，名门酒店」。她指代易立国用的是“你父亲”而不是“你爸爸”，没出现任何一个表达情感和语气的词，句末的标点也省略掉了。真是简洁。当时易繁就冷笑了一声，同样简洁地回了一句：「知道」。
　　11月15日，就是明天。宴会，又是宴会。由于父亲生意上的关系，易家常会受邀参加一些晚宴。打小起，易家的大小姐易安茉、三小姐易安芷就自在流连于此；而她，易繁，作为易家的二小姐，却总沉默着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于是渐渐地，易立国与张宛之也随她去了，只在重要的场合要求她出席。她正是求之不得。由此看来，那个叶伯伯应该是易立国很好的朋友——或者，更有可能，是他的长期客户。像易立国这样的人，利益至上就是最高信条。
　　“不好意思，小姐，我们店要打烊了。”
　　这句话打断了易繁的思绪。她这才发现已经八点半了。于是抬头朝那个眼中带着疲惫的年轻女人抱歉地笑笑，站了起来，拢起大衣，走进寒冷的冬夜里。
　　这天晚上易繁早早地躺在了床上，却怎么也无法入睡。江旬的笑脸，江旬的拥抱，江旬的身影……总是那么不经意地飘进她的脑海。她以为她是恨江旬的，却发现自己真的只是难过而已。怎么就不恨？心里有着一个回答，却不愿承认。她不愿承认自己早在三年前就预想到了这个结果——一段感情，总会结束的。而原因，也无非是其中一方的厌倦和出轨这些。她十分清楚那个人不可能是自己。她对于感情总抱有一种逃避的心态，即使自己渐渐淡漠了对方，她也会照旧维持下去——她真的疲于改变。可她又同时有着洁癖般的心理：她无法容忍对方和别的女人暧昧不清。所以今天的事，几乎是注定会发生的吧？只是她没料到会这么快。
　　这么想着她似乎起了淡淡的睡意。可每次当她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睡着了的时候，她都会发现其实自己一直清醒着。
　　渐渐地光线从窗帘中透进了卧室。天亮了，易繁却一直未睡。
　　不知什么时候她感觉到了小腹隐隐地酸，渐渐越来越明显，开始有了坠痛感。带着不详的预感她进了卫生间，叫苦不迭：那一份超大容量的冰激凌令她的例假整整提前了五天，并附送越来越严重的痛经。
　　几个小时后易繁被闹铃吵醒，发现自己小腹上盖着渐凉的热水袋，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躺在客厅沙发上。还是疼得厉害。
　　忍着痛洗漱好，时间已经不早了。她也没什么胃口吃早餐，于是就直接开车去上班。
　　易繁是市医院的眼科医生。她的同事，姜语萱，也同时是她医科大学的同学，两人相交甚好，无话不谈。有的时候，命运就是这么奇特吧。想到语萱一副夸张的表情说“我们就是天生注定的”时的模样，易繁不禁抿嘴笑了起来。
　　进了医院，陆陆续续地遇到同事，她都朝他们点头问早。
　　“林医生。”她对林子其并不是十分熟悉，在医院三年了也没什么来往，只知道他是外科医生，很受护士和女病人的欢迎——至于怎么知道的，自然是语萱灌输给她的。
　　林子其朝她皱了一下眉。易繁疑惑地望向他。“易繁，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原来是这个。之前那么多人都没发现，他居然一眼看出了。但一来与他不熟，二来这种事也不方便告诉他，于是易繁就随口搪塞了一句，含含糊糊地说身体有些不舒服。见林子其还是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她宽慰地说：“真的没事，我脸色就没红润过。”这是实话。林子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但随即又严肃：“自己身体，一定要珍惜。哪里不舒服了？”
　　易繁正头疼怎么回答，忽然看到姜语萱在朝她挥手。于是她赶紧说：“谢谢林医生关心。那边有人在等我，失陪了。”就匆忙走开。
　　走近了，语萱对着她挤眉弄眼地说：“你什么时候和我们人见人爱的林大医生勾搭上了？”易繁没好气地说：“话到你嘴里都变味了。他就是看我脸色不好问一下——我今天例假，难受得很。”“啧啧……林医生可是从来不关心女同事的哦。该不会是对你有意思吧？小心你家江旬知道了吃醋啊。”若是往日，易繁一定会神定气闲地说“就是要让他吃醋”，可今天却只是沉默。
　　滔滔不绝的姜语萱终于发现了气氛不对，赶紧闭嘴。犹豫了一阵，她还是禁不住问：“怎么了？”易繁做出了一个满不在乎的表情，耸耸肩说：“昨天开始我单身了。”最后一个字带着一丝颤音，随后她哽咽了，赶紧用一声轻咳加以掩饰。姜语萱瞪眼看着她。“小繁……别开玩笑。”
　　易繁的嘴角绽开一抹苦涩的笑，说：“怎么会开玩笑呢。不过至少是我甩了他，面对小三的表现还算出色。”“什么？！”语萱惊呼一声。易繁轻描淡写地把昨天下午的事说了一遍。听完姜语萱咬牙切齿：“这个江旬……原来还以为是什么情圣，没想到还不是一个花心大萝卜。你说我当时怎么就看瞎了眼，把这要钱没钱要良心没良心，只有一副皮囊的垃圾推到了你身上？我呸！我真是……对不起，小繁。”她的眼睛红了起来。易繁伸出手搂住了她，轻轻说：“说什么呢。至少，我还有你。”

　　恍惚间她回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夏日，社交丰富的姜语萱硬拉着自己去ktv唱歌。包厢里的人她一个也不认识。虽然在同一个大学里呆了两年多，但她对这些面孔毫无印象。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再加上对于唱K这类年轻人热衷的活动毫无兴趣，便只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语萱的身边围了一帮人。她跟着伴奏很投入地唱，一下子唱破了音。一群人笑作一团，语萱也跟着嘻嘻哈哈地笑。这种时候易繁总会有种落寞的无力感——她觉得自己在努力地跟随语萱，却怎么也追不上。她没有和才认识几分钟的人投机聊天的天赋，没有唱破了音还安然自在的天赋。语萱带给人的女王气场是天生拥有的，她学不来。易繁啜饮了一口橙汁，反复转动着玻璃杯来取乐。
　　突然她的肩被人拍了一下，她下了一跳。抬头一看，是个面孔白净的男生。男生看着她惊魂未定的表情笑了起来，说：“你好，我是江旬。”她当时就想这是一个太自信的人——他说的是“我是江旬”，而不是“我叫江旬”（后来发现的确如此）。易繁点点头，说：“我叫易繁。”手指边在空中比划字的写法。“易繁……知道么，我一下就想到了忆繁——回忆的忆，繁华的繁，就是你的繁——感觉华丽又有点悲凉。”易繁不自在地笑了笑。这么说她名字的人，他是第一个。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姜语萱一曲唱毕，情绪高昂，嚷着要易繁也唱。看到她居然罕见地和一个男生坐在一起，她更是激动地非要两人一起唱不可。易繁的脸在黑暗中刷地红了。她尴尬地对着眼前这个刚认识的男生说：“抱歉，语萱她就是这样。你要是——”话还没说完，江旬就微笑着接过了两个话筒，不由分说地把其中一个塞进了易繁手里。易繁楞了楞。
　　是王菲的那首红豆，姜语萱特意为她挑的——易繁总是一遍遍地听这首歌。语萱曾说，怎么可能一首歌听那么久还不厌呢。易繁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喜欢王菲特别的嗓音，喜欢这首歌缠绵又带点幽怨的调子。熟悉的旋律响起，易繁感到嘴唇莫名地干。她很认真地唱，渐渐地身体放松了下来。易繁干净清丽的女声和江旬略低的男声混合在一起，竟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其间江旬不止一次地转头把目光移向她，打量她专注对着屏幕的双眼，下巴和脖颈柔和的轮廓，以及她手拿话筒的方式。她却丝毫没有注意到。
　　最后一个音还没唱完，周围的人就开始对着他俩尖叫起哄。语萱用那唯恐天下人不知的大嗓门喊：“江旬，想要我们小繁做你女朋友么？赶紧追呀！”易繁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起来，没敢抬头看江旬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