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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百花宴罢百花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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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散了百花宴,皇上的样子略略有一些疲惫。长公主连孩子都有了,二公主也嫁人了,剩下个三公主,四公主,五公主,今夜又有大臣来求亲,他说年纪还小,再议。做父亲的眼看女儿长大,一个个出落地国色天香,聪明伶俐,自然是高兴。可丈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有趣。父亲总归有些舍不得。再一个女儿都这么大,自己也算是老了吧?
回到自己寝宫清和宫,皇上一眼看见龙案上的一堆奏折之中,竟然夹着一张雪浪纸,皱了皱眉对贴身的喜公公说道:“那是什么?拿来看看。”
宫里的太监宫女,除了御书局外,一律是不许认得字的。越是离主子近地位高,越是不得习字,以免有干政或者勾结大臣的事情发生。所以喜公公虽是诧异,却也是拿在手里,看在眼里,心中没有个什么主意。白纸黑字,疏疏朗朗像是诗词之类的,末尾一枚红红的小章,可以确定是私印。
喜公公低眉双手呈上,皇上接了过来,略略看了一遍,已经了然,开口道:“明喜,自从朕做东宫起,你就跟着朕。所以,朕不疑你。但,你和太子走的未免太近了。这让宫里宫外,尤其是那些朝臣,如何看朕,又如何看太子?”
喜公公巍巍跪下,伏在地上。他跟了皇上二十多年了。别的话,不敢说,这位主的脾气,他自认天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皇上是念情分的人,既然说了这话,就定不会怪他。
果然,皇上又叹了一口气道:“你起来吧。谁搁在这儿的,也不必查了,不是什么大事。太子是未来的皇上,也是朕亲生亲养的儿子。他有什么难处,自己不肯说,你也该来告诉朕。这就罢了。朕累了,你下去吧。”
喜公公退了下去,两排宫女就徐徐进来了。皇上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纸: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末尾小章正是“行云流水”四字,这等行云流水的书法不是行云之作,又是谁?区区十三豆蔻,已经有此功力,微微透出大家的风范。再加之数年,一定能炉火纯青,媲美当世的任何一位书法大家。
皇上随手把纸递给一个当值的宫女,道:“烧了。”
那宫女微微愣神:“烧了?”
领头的那姑姑早用眼神命另一个宫女收了。在主子面前,庄严肃穆是应该有的姿态,是以宫女太监们早就习惯了一个眼神就吩咐一件事情,不发出一点儿声音。那愣神的宫女收到这凌厉的一瞥,回过神来,忙道:“是。”
因为这天是百花生日,嫔妃们都暗自希望皇上能在这一日宠幸自己,讨一个好的彩头。皇上就索性一个也不叫了。
很快,宫女们就服侍皇上睡下,退了出来。守夜的宫女太监又依班而入。
那宫女掏出怀里那张纸,不舍地看了一眼,打起火折子烧了。火光耀住了她的眼。好美的字,好美的火,不像她,平平淡淡没有半点波澜,灰色的日子一成不变。在这深宫里,只是个永远不会引起人注意的小宫女。二十五岁出宫,又是人老珠黄。他那时会不会不要她了,还是早就娶妻了?似乎这么多年的单调生活,只是为了等待那最后一个结果。
撷云宫里,行云的脸上一片惊慌,双眼里尽是恐惧,紧紧地盯着白色的裤子上深深浅浅的血污。半晌才颤着高声喊了一声:“苏姑姑。”
苏姑姑在外间做着针线,按理,小公主身边应该时时有人侍候,不过小公主在冷宫久了,有些事宁可自己动手,也不要人服侍的。这时小公主的话音未落,她已经放下针线,打帘子走了进去。
行云忙掀起被子,把自己盖了起来,苏姑姑眼睛尖,早就看见了,笑着对着行云耳语了一阵。
行云飞红了脸,悄声问道:“真的么?”又低首道:“我……还以为……”
苏姑姑嫣然一笑,问道:“可要请御医来看看?”
“不必了,姑姑不是说,这是正常的吗?”
苏姑姑料理好了行云,又说了一些不能喝生冷水,不要劳神之类的话,才在外间的小榻上睡了下,轻轻叹了一口气。冷宫这些年,尤其是她不在的这几年,她知道行云过得不好。所以身子一向不好,偏偏她又从来不肯看御医,口头说是没有什么大事。其实,她明白,行云是一直忘不了云娘娘缠绵病榻了好久,终究是在喝了御医开的药才含恨而终的往事。那御医有没有问题,这么多年早就无从查证。云娘娘就是不喝那碗药,也是时日不长,所以大家也就把这事埋在心底不再追究。现在,行云初潮如期而至,着实让她松了一口气。
第二日,太子岳修朝服未除,就到了撷云宫。身边的钱宁捧着大大小小一堆礼物。
苏姑姑早就醒了,忙对岳修摆摆手道:“还没起呢。”
“怎么?平时这时不都在练字了吗?”少年俊美的脸上顿时布上了一层阴霾:“可是……病了?”
苏姑姑踮起脚在岳修耳边说了一句,岳修绷不住笑了:“我家小宝儿如今是大姑娘了。”
行云有些倦怠,眼见日头高了,只是不想起。外间说的话却是一字不拉地全落在了她的耳中,忍不住娇嗔道:“子瞻,你还不进来?你是来拜寿的,不是?”
“倒说我?你还不赶紧起床来领礼物?”
说话间,行云已经麻利地穿好衣服,出来了,就着宫女递来的热水,急匆匆地梳洗完了,随意把头发一挽,一阵风似的出去了:“子瞻,等等我,马上我就回来了。”
苏姑姑在后面,一叠叠声道:“迟了便就迟了,章爷爷也不会和你计较,现在又犯什么急,仔细脚下。”宫里规矩,晚辈生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长辈行礼,以感谢长辈的养育之恩。行云每年就给章爷爷行礼,她还要给苏姑姑行礼来着,苏柳吓得不敢受。
岳修在房间里,无奈地笑了一笑。这样的宝儿,无忧无虑地才好。要是总是像昨日那样,他该多心疼。眼看着宝儿出落地一年比一年好,不经意间真的是大姑娘了。十三岁,出嫁还显得早了一点,定亲却是不迟了。皇家历来的规矩是,百花宴上公主和世家之女献艺,这时,有意迎娶的就会向皇上请婚,望其玉成。可百花宴,行云一定是去不了了。
“子瞻,你在想什么呢?看看,爷爷给我的礼物。”
岳修笑着抢下了行云死死护着的宝贝:“要不,宝儿就转送给哥哥吧。”
行云跺着脚,咬唇笑道:“才不呢。还不赶紧把你的礼物拿来。”
“看好了,这可是,昭明皇后的亲笔札记。不许说哥哥糊弄你。”
“子瞻,宝儿什么时候说你糊弄我了?看我不拧下你的嘴来!”
岳修笑着躲了过去,伸手把钱宁手中的盒子拿了过来,放在桌上,一样样打开给行云看,大抵都是些笔墨纸砚之类的,最后是一个大盒子。打了开来,果然是一本发黄的古书。
“一百年来,再也没有皇后能比得上昭明后了。”行云小心翼翼地看了几页,若有所思地说道。
“又有谁比得上明帝呢?”岳修顿了一顿,终究说出了这句话。
行云关上了书,正视岳修,问道:“子瞻,你为何要找人教我纵横之术,帝王心学?”
岳修的眸色闪烁了一下,笑道:“什么帝王心术,不过是教你一些在宫里生活的办法,以后说不定能用得上。”
苏姑姑见两人语中涉及当代帝后,有贬低之意,插话说道:“人人都说,没有十全十美。今日见了昭明后的笔记,我虽然不懂,可看上去字就写得没有我们公主好。”
行云轻笑道:“我不过练着玩玩罢了。我要是男子,自然单靠这一笔字也能做个风流自赏的名士,说不定还能谋个一官半职。要是不在宫中,这笔字也能养活自己了。现在,只是白白浪费这些好纸好墨。”
岳修弹了下行云的额头,道:“你偏偏就有这些怪话。说件正经事,我刚刚碰上了一个新入宫的宫女,叫做杜若,看起来还不错。要不,就让她来服侍你?”他总是怕没有同龄女子的相伴,行云日后的性子会太过生僻。
行云摇了摇头:“不要,有苏姑姑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不要那些贴身宫女的。到了二十五放出去,又让人白白惦记。”
子瞻宠溺地揉了揉行云的长发。十五岁入宫,二十五岁出宫,十年长的时间,傻丫头,十年你早就该嫁为人妻,生儿育女了。她是不信,自己能出宫去?还是在失去母亲后,对身边每一个人都太过珍惜,甚至不许别的人来分享?
“要留住她,不放出去嫁人,不还是一句话的事儿?”主子一句服侍的好,说不定,宫女就一辈子留在宫里面了。
行云轻轻地摇头,却很坚定:“子瞻这么说,一定是个好女孩子,我何必误她一生?这深宫里,被误的女子还少吗?有母妃,有苏姑姑,还有我,甚至你母后,这还不够吗?”
行云的双眸如同深潭一般,平静无波却幽深莫测,泠泠清泉,万丈深渊。
岳修笑得有些勉强。深宫之内,会有哪一个女子是真正幸福的。不过耳目所及,皆是如此,久了也就习惯了,看的人习惯了,被看的也习惯了。
也许他的小妹妹,他的小宝儿,真的长大了。只是为何,她始终不信,始终不信,他能给她幸福。
岳修轻轻地把行云拥入怀中,拍着她的背子,低声道:“宝儿,你真长大了。哥哥可以放心了。”
可他又如何能放心?行云的性子,他知道,如果终究可能会失去,那么她一开始就不会要。她虽然不明说,可说会呆在宫里,不就是不出嫁的意思么
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如此,他的小妹妹,终究会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