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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真壁一骑与饭团小偷 “我在想, ...

  •   红音最近升了职,经常出差在外,开始不得不和丈夫因为这样那样的不可抗力因素分居两地。她在电话里用充满戏谑的语气对史彦说:这下你应该学着做饭啦,还有看着一骑做好学校作业。
      史彦在电话里向妻子拍着胸脯保证饿不着那小子,做饭这种事又能难到哪去呢。
      撂下电话,男人看向坐在餐桌对面的小孩子,他皱着一张稚嫩的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爸爸……”
      “怎么了?一骑?没胃口吗?”
      真壁一骑摇了摇头。
      “是很难吃啊。”他说。
      史彦哈哈大笑,但还是窘迫地挠了挠头,尝了一口自己做的,立刻老老实实带着儿子去远见家蹭一顿了。
      但不能老是麻烦别人。

      家里的老爹很努力了,但奈何确实没什么烹饪天赋。为了自己的舌头,个头还没灶台高的小朋友开始踩着板凳在厨房里忙活起来,不过他也不会勉强自己,真够不到的会支使父亲帮他拿;考虑到安全性,给灶台点火也是史彦做的。
      一骑在烹饪这件事上有着异乎寻常的天赋,平时只是看着红音做过几顿饭,又从远见家的女主人那里请教来了一些秘诀,竟然也能做得像模像样,味道尝起来非常不赖。
      在学校午休的时候,他分给好友真矢一些咖喱猪排饭,算是作为之前的答谢。
      小姑娘吃得很开心。
      “好好吃哦!是你自己做的吗,一骑?”
      “嗯!也多亏了千鹤阿姨教我,远见你能喜欢这些,我也很开心。怎么了?”
      远见真矢一脸认真地凝视着好友的脸,伸手比划了一下他的身高。
      “叔叔是不是有点……没用?”小姑娘斟酌了措辞,委婉地询问道。
      “欸?为、为什么这么说。”
      “来,一骑,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的年龄是?”
      “八岁。”
      “哪有真的让八岁的小孩子做饭的啊!实在不行还是来我们家吃吧!”
      “不用——真的不用啦——远见!喂!远见!”

      好说歹说,才没有再继续麻烦远见家的女人们,虽然最后千鹤还是抱着相当的耐心和史彦谈了很久,才能放下心来。
      不过一骑对大人们的谈话毫不关心,写完作业后闷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看起了今晚的电视节目。
      时值盛夏夜晚,窗外偶尔响起夜鹰的叫声,一缕微凉的清风拂过,明天学校会组织学生们去岛上的某座山游玩,据说那地方还有漂亮的神社可以参观。
      他已经做好了明天要带着的用来填饱肚子的饭团,到时候要再去买点面包吗?至于其他的必需品已经准备好了。
      一骑的思绪慢慢地飘到了很远,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好热。
      好晒。

      不知为何,真壁一骑觉得今日的炎热比往年的每一个夏天都要更甚,太阳毒辣地烤着大地,似乎连地面也蒸腾出了雪白的雾气,视野变得扭曲。
      等到进山之后,这种情况变得好了不少,遮天蔽日的树冠为他们挡住了阳光,只在土地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光亮圆斑。然而,一骑却隐约听见深远的森林中传来了细微的呼唤声。
      谁在呼唤我吗?
      你想要说什么吗?
      这种奇怪的感觉直到一骑坐在神社旁边的一棵树下开始吃午饭时,也未曾消散过。
      事已至此,先坐下来吃饭,再歇一会儿吧。
      金枪鱼饭团似乎更好吃一些。
      冰镇酸梅汁也好喝。
      一个、两个、三个……当一骑准备拿第四个的时候,原本放在那的其中一个饭团不见了,只剩下了最后一个。
      真壁一骑如临大敌。
      ……是、是饭团小偷!
      他死死盯着仅剩的最后一个,过了几分钟,忽然一只手从背后的草丛里伸出来,“咻——”地拿走了那最后一个。
      一骑像是一支出弦的箭似的,一下子弹了出去,良好的运动神经让他毫不费力地抓住了这位“饭团小偷”。
      草丛里的男孩穿着黑底白花的和服,两只眼睛茫然地看着把他按在地上的一骑,那张漂亮的脸上还沾着米粒。
      没了。
      最后两个全没了。

      “因为饿了,只有你身上带着很香的食物。”
      “饭团小偷”理直气壮,语气平静。
      乙姬敲了下“小偷先生”的脑袋:“快道歉,哥哥,不可以随便偷吃人类的食物。”

      “这是第一次吗?”刚刚参观完神社内部的一骑好奇地问乙姬。“很谢谢你们愿意让我进入这里——对了,你们的名字是?”
      “皆城——我是皆城乙姬,这是我家的笨蛋哥哥皆城总士。”
      在昏暗的神社里,年幼的一骑凝视着古怪的总士,他发现,总士那双阒然的眼睛也在凝视着他,翠绿的光辉倒映在眼中,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缓慢地爬上了一骑的脊背,如同小动物在面对危险时的本能预警。
      穿着黑底白花和服的男孩端正地坐在那里,身姿优美,像棵挺拔的松树,如同矗立在龙宫岛的每一座山上,根系扎进大地,生命与岛连通——抑或者,他们就是岛。
      皆城总士的嘴一张一合。
      他在说什么吗?

      “你在那里吗?一骑?”
      “我听见了你心底的愿望。”

      必须得从这里逃掉了。

      看着落荒而逃的那个背影,乙姬轻声说道:“哥哥,你把他吓跑了,你以前可不这样的。”
      “乙姬,他理解了我的‘存在’。”
      总士如此回答妹妹。
      “……他听见了我的声音。”

      敞开大门的神社重新关上了门。
      那对兄妹的身影化作了翠绿的点点光辉,消失了。

      *

      那天发生的事情好像一场梦。
      什么也没发生过。
      对,什么也没发生……

      一骑这么想着。

      自那天之后,史彦看出了他的不对劲,问他在山上遇到了什么。

      “没什么。”一骑回答。
      “这样啊……”史彦没拆穿儿子的谎言,和他说起了另一件事。“一骑,你至今为止有经历过特别害怕的事情吗?”
      一骑摇了摇头:“没有。”
      史彦只是笑:“你知道吗,龙宫岛上有个传说哦,每隔二十八年就会有个妖怪苏醒,它会将小孩子心中最为起源的恐惧唤醒,让他们深陷其中,最终自己摧毁自己……虽然这是连它自己也没法控制的事情;但如果能够越过这层恐惧,那么,你接下来的人生就会变得一帆风顺啦——毕竟连恐惧都能克服,还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呢。”
      “岛上的大人们都知道这个故事吗?”
      “当然,这故事就是你奶奶说的。”
      “……那个妖怪会不会也感到很寂寞呢。”
      史彦怔住了,他不知道儿子为什么会这么想。
      “人类在土地上劳作,建造房子,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把土地变成自己想要的模样,但是,土地是不会感到疼痛的,诸如此类的其他事物自然也不会拥有,他们仅仅沉默而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
      男人只回答了这一句听上去没头没尾又莫名其妙的话,然后他就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一骑没听懂。
      但父亲的教诲却长久地留在了他的心中。

      学校组织的野游结束后,孩子们回归到了日常的读书生活中。
      课间,真矢和翔子在操场上散步闲聊,聊最近热播的动画片,再到其他好玩的游戏;真矢只是随意地瞥向不远处的某个拐角。
      有个奇怪的孩子在看向这边。
      真矢戳戳身旁的好友,叫她向那边看。
      “怎么了?真矢?”翔子有点困惑。“那边什么也没有呀。”
      “翔子你看不见吗?就是那边,那个穿着黑底白花和服的、和我们差不多年龄的孩子就站在那——”
      “什么也没有哦。”
      “哦、噢……那应该是我看错了……”真矢决定不和翔子争辩这个问题了。
      过了一会儿,翔子被老师喊走,只留下真矢一个人,这正好方便真矢去抓住那个飘忽好似幽灵的奇怪小孩。

      “你听懂了吗。”皆城总士整理了一下被真矢抓皱的衣领,如此说道。
      “你是一骑的新朋友?可他没跟我说过这种事欸。”
      “他在哪?”
      “被老师留在教室里补习,他的小测没及格。喏,我这里有苹果,既然你是来找他的,那就再等等吧。”真矢把一个红彤彤、鲜艳漂亮的苹果放在了总士的掌心里。
      把我当成小孩子来哄了吗。
      总士想到。
      真矢见他这个表情,笑道:“干嘛啦,倒是别露出那种像是兔子的表情啊。”

      待到一骑结束了课后补习,总士已经等了很长时间。

      “你是来找我的?”
      “觉得很无聊,不行吗?”
      一骑怔了几秒,而后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可以呀,总士可以随时都来找我,朋友就是这样的。”
      “我们是朋友吗……”
      即使我那天想做出那种事情?
      “如果总士不讨厌我的话。”
      啊……果然没错。
      是这样的吗。

      两个人迅速地变成了好朋友。
      然而,在大部分人的眼中,真壁一骑只是在和一个看不见、不存在的朋友说话。
      远见真矢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这些也是你的伙伴?”
      真矢把总士身旁那些不时飞舞的、闪闪发光的小东西弹飞到一边。
      “不完全算是吧。”总士回答。
      “它们有点烦人。”真矢这么说着。“所以呢,你到底是什么生物?”
      “人类。”
      “…………”
      真矢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总士,像是在看着一个说傻话的傻瓜。
      “如果是这么自认为的——那我劝你早点离开。”
      “远见果真很敏锐啊。为什么不可以是呢。”
      “你存在于此处,却又不存在于此处……你其实是这座岛的意识与人类的信仰的混合体吧,或者说是其他更难以辨明的东西。”
      “只说中了一部分。”
      皆城总士笑了。
      “别对一骑把这些事情说出来。”
      “你自己去和他说。”

      *

      最近龙宫岛上的大新闻和春日井家有关。
      原本搬出去的春日井甲洋回来了。
      更准确地说,只有这孩子回来了。

      先前他爸妈带着他搬离龙宫岛,去了大城市做生意。但是时运不济,赔了不少,又跟着借高利贷炒股,总而言之欠下了一屁股债,连正常生活都成了问题。
      那对父母给甲洋留下了一点钱,然后毫不留情地把他舍弃在了原来的狭小公寓里,再也没回来。
      一个月后,隔壁的邻居发现情况不太对,索性带着甲洋去警局报了警。
      经过一系列无可奈何又旷日持久的法律程序后,东京的警察开着船,把春日井甲洋送回了他的出生地。

      “真是一对愧为父母的畜牲!”西尾家的婆婆忿忿不平地骂道。
      史彦叹了口气:“把那孩子接到我们家来住吧,正好我们家也宽敞得很。”
      老太婆笑道:“你能照顾得明白吗,煮饭都要一骑来做的家伙。”
      “呃……这个嘛……我回去问问一骑的意见。”

      一骑当然是答应了。
      他不明白之前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先前离开的好朋友回到了龙宫岛,并且这次也不会再走了。
      “就是家里再多一双筷子的事嘛!”他说。

      甲洋这次回来,性情相较以前明显变得忧郁自闭了不少,被父母抛弃的阴影仍然徘徊在他的心中。
      龙宫岛的孩子们都知道了他的遭遇,都很默契地不再提起东京的那些事,像以往那样对待他。
      家乡的一切都在缓慢地治愈着他心中的伤痛,但心中的疤痕还是会顽固不堪地留在那里……等待着某个契机的到来。

      坐在真壁家的小阁楼里,总士兴致勃勃地摆弄着红音留下来的老旧收音机,想要听听它能不能传来外边的声音。
      “外边的声音?龙宫岛之外的频道吗?”一骑拨弄了几个按钮,帮他调试好了。
      流畅的、时髦的大城市音乐从收音机里淌了出来,听得两个小孩子都格格地笑起来。

      甲洋在帮史彦算今天的账目;卖出去多少陶器;突如其来的音乐声让他分了心,算错了几个数字。

      史彦拿扫把怼了怼阁楼的地板:“喂,一骑,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点。”

      阁楼上两个小孩子笑得更响了。
      但一骑过一会儿又老老实实地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不少。

      男孩像只亲昵的小狗似的,靠着总士坐下来,把自己身上披的一床薄被也盖到总士身上。
      如同两只在说悄悄话的小动物。

      总士,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我正驾驶着一个巨大机器人和金闪闪的怪物战斗,你是指挥官,我们挤在一起。
      就像现在这样?
      嗯……我也说不清楚。

      总士。
      嗯?
      你感到寂寞吗?为什么好多人都看不见你呢?总士也离大家再近一些吧。
      总士,我想要倾听到你的一切。

      他察觉(理解)了。

      也正是在当下这个微不足道、看似平常的时刻,皆城总士那颗不曾苏醒的心开始颤动,犹如冬天即将结束,春天即将到来,寒冷的土地下隐约响起的,生命的第一声心跳。
      被古老的龙宫岛本身所创造出来的,作为岛屿意志的实体(终端),见证了与岛屿相依相生的无数生命——
      他不受控制地、再也压抑不住那样的本能。

      这是看见他并理解他的第一个人类。
      他是这么认为,并这么相信着的。

      当时的皆城总士并不能理解自身的这种感情名为何物,从何而来。
      毕竟这是人类所独有的——

      在一起。
      想要永远在一起。

      在一起、来吧、永远■■■■■■■■■■■■

      一骑,这周末你有时间吗?
      皆城总士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干涩枯燥,如同被设定好的程序。
      有啊。
      真壁一骑的声音欢快如阳光。
      来神社陪我吧。

      好呀。
      小孩子开开心心地回答。

      所以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没法完全形容出当时的恐惧感。

      哪怕是在阳光下,总士的眼睛里倒映着翠绿的光辉,岛屿的意志向着这个孩子伸出了手。

      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一骑,永远地活在我的身体里——

      因为太过恐惧,一骑没发现总士身旁的那些闪闪发光的小生物变得更多了,它们是什么呢?是某种他不曾知晓的精灵吗?
      还是与总士共生的从属?
      他只知道总士所表现出来的某种感情可怕而沉重到足以摧毁他自身的存在。

      为了自保,一骑随手捡起一根被晒得硬邦邦的树枝,照着总士的一只眼睛捅了下去。
      尖锐的树枝划伤眼皮,扎进眼眶。

      (你,在那里吗?)

      那只凝视着他的美丽眼睛变得血肉模糊。
      被摧毁了。

      恐惧与喜悦两种情绪在真壁一骑幼小的心脏里缠成了一个混乱的毛线团,再也无法分开。
      喜悦?为什么在喜悦?

      靠近看那些生物,闪闪发光,摄人心魄……那么漂亮的东西,能够亲手粉碎掉……
      这种倾向令他不由自主的喜悦,也令他感到恐惧。
      会变得愈加想毁灭它们(他)。

      惊慌失措的一骑逃离了那个血淋淋的现场。
      只留下了虚弱的总士。

      这是不应该被肯定的举动。

      (……这是应该被肯定的举动。)

      突然出现的乙姬扶起了倒在地上的哥哥。“唉,上次就说过你的过激行为会吓到他,哥哥。”乙姬那对淡灰色的花瞳看着总士。
      血肉模糊的眼睛里长出了翠绿色的晶体,几秒钟过后,那些晶体碎裂,眼睛恢复如初,只不过颜色稍微淡了些,但是不细看的话却很容易看不出来。
      “好痛啊,乙姬。”他说。因为第一次体验到疼痛,他下意识地抓紧了妹妹的胳膊。“但是我好高兴,喜悦吗……真的很感谢他,一骑……”
      “这似乎就是人类能够感受到的事物之一。”
      “那只眼睛看不见了吗。”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它的意义仅仅在于我获得了什么,某些以前我从未得到的。”
      “你在走向更加危险的境地,总士。”
      “危险?我不那么认为。”

      “他还会再来到这里吗?我想见他,我想再见到他,乙姬。”

      “笨蛋哥哥,那你为什么连第一步也不敢踏出去?”

      *

      再见到皆城总士时,真矢发现他用绷带包着左眼,脸色有点苍白。
      真矢的表情有些难看:“你到底对一骑做了什么?!”

      总士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她要第二个苹果。

      看他这副样子,真矢又免不了气不打一处来,只得从客厅的茶盘里拿出来一个给他。

      “你那时想要吃掉一骑吧。”
      “别总是那么敏锐。”
      “因为太过孤独,因为渴望得到理解,才会想要和人们在一起,从而做出那种行为……你是兔子吗。”
      “为什么那么说。”
      “面对被沾上别人气味的小兔子,因为不想小兔子被抢走,兔妈妈自己会吃掉小兔子。”

      总士咔嚓咔嚓地吃着苹果,一言不发。

      “你从疼痛里找到了自己的存在吗?”
      “是啊。”他说。“所以我好高兴。”

      “去对一骑说出这些吧,他被吓坏了。”

      总士没说他去不去找一骑,又从茶盘里拿一个苹果,笨拙地拿刀削起苹果皮。

      *

      “咦,真矢,这是谁削出来的苹果,好可爱的小兔子。”刚回家的远见弓子看见了桌上放着的那个。

      “某个大笨蛋。”
      远见真矢怒气冲冲地回答。

      只留下对此感到莫名其妙的弓子愣在原地。
      这孩子今天怎么了?
      吃炸药了?

      *

      “他不肯出来。”甲洋望向身旁的史彦,露出那种求助的眼神。
      两个人站在一骑的房间门口。
      从刚才起就是这样了。
      “他之前去见了谁吗?”
      “他去了那个神社,说是要见一位朋友。”

      真壁史彦深深地叹了一声,又敲响了儿子的房门:“一骑,出来,你想不想去你妈妈那里住?她最近工作情况稳定了下来,在东京那边有固定住处……呃……虽然这么说好像听上去有点奇怪。”
      男人苦恼地挠了挠头。
      房间里还是一片死寂。
      好一会儿,门开了。

      一骑沮丧着,难过着,还多了几分委屈巴巴,他拽了拽史彦的手:“爸爸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我明天就去联系红音。”他说。“但是,我也不得不告诉你,逃避只能解决一时的苦恼,它不能彻底地解决掉问题。”
      “我只是再需要一点勇气。”
      “去和远见家的小姑娘聊一聊怎么样?”

      沉默良久,男人听见儿子回答:“好。”

      “现在下楼吃饭吧,你千鹤阿姨刚送过来的。”

      一骑垂头丧气地下楼去了。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甲洋问。
      “这小子跑得倒快,倒是你之后说不定要吃点苦头啦。实在害怕的话,无论什么时候,都来找我说说心里话吧。我虽然没法真的取代你的父亲母亲,但这个岛上的大人都会成为你的依靠。”
      “?”

      甲洋完全不明白史彦在说什么,但言语里的善意他能够感觉到。

      十岁生日那天,从史彦那里了解到事情全貌的红音特地赶了回来,亲自把一骑接走。在上船前的最后一刻,一骑看见了站在来送行的人群之外的总士,他站在那,一句也不说,只是用看不出具体感情的目光注视着他离开。
      没有生气。
      也没有愤怒到极致。
      只有平静。

      人影晃过,站在那里目送他的总士消失了。

      顷刻间深深的愧疚心几乎快要压倒了年幼的男孩。

      这时他才真正理解老爸说的那些话语。

      在一骑离开的当晚,龙宫岛上的所有孩子不约而同地开始做起噩梦。窗外,翠绿的光辉慢悠悠地飘走。孩子们梦见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并且深陷于这些个恐怖的梦境之中,梦境正在逐渐化作真实——他们没法睁开眼睛醒过来。
      炎热的公寓,烦闷的虫鸣,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
      沉重的孤独几乎快要把甲洋压垮。
      他并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会被爸爸妈妈扔在原地。

      他是被真壁史彦喊醒的。

      “做噩梦了?”
      甲洋努力呼吸着,想要从方才的梦境中缓过神来。
      “这里是龙宫岛。”史彦说。
      “我……我好害怕,你也会再扔下我吗?”
      “我就在这呢。”
      “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你什么也没做错。”

      男人把孩子抱了起来,安抚道。

      另一边,在远见家。

      真矢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她不是没有害怕的东西,正因为有着超常的洞察力,所以能够比其他孩子更加清晰冷静地认知到这一切。她只需要花上三秒钟思考一下,就知道是谁做的了。因为认为应该是这样的,所以就会变成这样,梦境的奥秘不过如此。
      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是一副弓箭。
      噢,对了,前些日子还在和姐姐说想去参加学校的弓道社。
      虽然真矢觉得还应该有更顺手的武器,但目前这些够用了。

      “给我出来。”
      远见真矢稚嫩的嗓音清晰地传出了很远。

      清越的鸣音撕裂了空气,带着凶悍的气势,一箭把逃跑的总士钉死在了原地。
      (这孩子是天生的弓箭手。)

      “哎呀,不跑了吗?‘兔子先生’?”

      据乙姬后来评价,当时的真矢笑得颇有要把总士给“ムッコロス”的意味。
      ——正所谓兔子遇见了猎人,事情就会变成这样呢!
      坐在远见家里享用果汁的皆城乙姬如此总结道。

      “闹脾气闹够了?”真矢只晲了一眼坐在乙姬身旁的总士(他正努力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而后挤在总士另一边的位置坐下来,和乙姬一起把这个不老实的夹在中间。
      “这两个孩子没见过呢,是你的朋友,真矢?”
      “……姐姐你能看见他们两个?”
      “有、有什么问题吗?”

      *

      当然,远在东京的真壁一骑是不会知道家乡那边发生了什么的。

      *

      “以上,这就是从今天起转到我们班里的皆城兄妹啦,大家欢迎一下。”

      “为什么还要和小孩子混在一起……”总士嘀咕着。
      “不是挺好的吗,你不想享受一下难得的人类生活吗?”乙姬对此适应良好。
      “一骑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不如先学会坦率一点说话?”

      这下皆城总士闭嘴了。

      *

      待到十五岁,真壁一骑终于鼓起勇气趁着学校假期返回家乡。当熟悉的海风扑打在脸上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心情在他的心底涌现出来。
      踏上码头,最先发现他回来的,是在码头指挥工人搬运渔获的水镜家的女主人。
      “噢!这不是一骑吗!真是长大不少啊,像个City Boy了!”女人哈哈大笑。“你身边的这是在城里交到的小女朋友?”
      一骑没听清后半句话,只是很高兴地和水镜家的女主人寒暄了两句。
      “这是我的同学,她来自爱尔兰,叫作卡农。”

      谣言就是在连正主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传起来的。

      很快,“史彦家的儿子在东京城里交了个爱尔兰女朋友”的消息在岛上不胫而走。

      那一天,剑司跟咲良说:“太稀奇了,真矢和皆城竟然能同时露出那种像是失了恋的表情——欸欸,咲良你干什么去?”

      “去看看一骑的爱尔兰女朋友有多漂亮——走!咱们仨看看去!小卫你干嘛呢——”

      ……

      ——眼下,在“乐园”咖啡店里,气氛变得相当诡异。

      卡农·梅芬斯坐立不安。
      龙宫岛的同龄人们不像是不欢迎她。

      坐在窗口旁的皆城总士和远见真矢,各自手里拿着一杯冰拿铁,不约而同地死死盯着坐在一骑身旁的卡农,动作都非常一致。
      翔子左看看这两人,右看看那边两人,觉得眼前这种场景真是好玩极了。
      她能察觉出来那边两人根本没什么暧昧的粉红泡泡。

      作为老板的沟口更是快绷不住脸上的表情了。

      可一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甲洋小声和沟口老板说道。

      沟口:“嘘——别说,你看他们四个,不觉得很好玩吗?你不说我不说,看他们四个能绷到什么时候。”

      终于,真矢先开口说话了:“一骑,你之前和我们的通信里完全没提到……呃……有这么一位外国的好朋友。”
      干得好,远见。
      总士在心里默默给真矢点了个赞。
      “嗯?这是我们班上的留学生啦,成为好朋友也是最近的事情,她是卡农,卡农,这是我最好的朋友远见真矢,还有……皆城总士。”
      一骑在提及总士时犹豫了下。

      真矢瞥向身旁的总士。
      真能忍啊。
      她想。

      ∅十封邮件

      *一骑,你已经在东京安顿下来了吗?在那里的生活还适应吗?我有些想念你了。(2004年10月20日)

      *妈妈帮我在东京找好了新学校,虽然一开始有些寂寞,但还是渐渐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我也有些想念你,远见。对了,他怎么样了?(2004年10月21日)

      *是指皆城吧。这个岛上的大多数人已经能够看见他了。他正在变得和我们没什么区别。他们兄妹俩已经来到学校有一段时间了。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不和他聊聊吗?我有皆城的电子邮件地址,你们应该好好谈谈的。(2004年11月1日)

      *……再给我一点时间。或许总士也不想见到我。我毋庸置疑是做了错误的事情。(2004年11月1日)

      *别那么想,有没有人说过你对某些感情实在是过于迟钝了?(2005年3月9日)

      *我在想这件事到底需不需要具体解释一下呢。归根结底,总士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怨恨你。他很感谢你,我们很感谢你,一骑。岛屿的意志最初并没有被赋予那样的机能,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长久地、永恒地存在于这片土地上,作为不会朽坏的终端忠实而孤独地记录着人类的每一个日常。所以,龙宫岛上的大人看不见我们;连大多数的小孩子也看不见我们。但是你给予了总士疼痛。(2005年4月16日)

      *你是乙姬吗?(2005年4月18日)

      *不需要哥哥的电子邮件地址吗?(╹ڡ╹ )我放在附件里了,人类的科技真有趣呢。(2005年4月18日)

      *(一串无意义乱码)(2007年8月20日)
      *交到新的朋友了吗?(2007年8月20日)

      *

      交到新的朋友了吗?
      但没说是认识了新的女朋友啊?!

      皆城乙姬:哥哥的乐子还是太好看了。

      “沟口老板!请再给我一杯冰淇淋!”

      *

      甲洋实在看不下去他们四个这种着实微妙诡异的氛围了,率先来到他们那桌,对卡农说道:“难得来一趟龙宫岛,不如到处看看怎么样,我来当向导。”
      卡农还想说些什么,然后就被甲洋不由分说地带走了。
      真矢果断跟上,离开前还不忘对一骑说了一句之后再来找你。

      ——之后再来找你算账。

      ——皆城你给我老老实实和一骑把话说开,再敢逃避我要拿箭头扎你屁股了。

      总士从真矢的眼神里清晰地读出了言外之意,又被哽了回去。
      (笑得非常具有威胁性的真矢。)

      咖啡店里瞬间安静下来,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
      最终,总士还是踏出了那一步。

      “和我一起回神社一趟吧。”他说。
      一骑看着他,说:“好。”

      离开五年,当时的神社还是那副模样,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风吹过树林,偶尔响起哗啦啦的声音。
      一骑犹豫了许久,还是问道:“乙姬在邮件里说的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皆城总士说。“徘徊了那么长时间,没有比现在更幸福的时刻了。”
      “不会感到害怕吗?”
      总士明白一骑指的是另一件事。
      “我已经听不见大多数来自岛屿的声音了。”他回答。“但是,这样就好,我正在变得像你一样。”
      “不怨恨我吗?为什么不斥责我呢,我伤害了你。”
      “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变成我,才能得到了人类所能拥有的、而我们之前却不能拥有的,我很感激你,一骑。”

      十五岁的男孩突然抱住了阔别已久的好朋友。

      “总士……我当初心里还产生过更加糟糕的想法,抱歉。这些年里我一直都想见你们。每一刻都在思念着。”
      皆城总士迟疑了下,最终还是顺从本心也抱住了一骑。
      “别再走了。”
      他说。

      一骑松开他,捧住好朋友的脸颊,主动吻上了他左眼的伤疤,那种令人发痒的温柔触感使他本能地想要躲避。是害羞吗?
      可一骑却在想,为什么他会脸红呢?
      这是很正常的举动吧?

      “那么,总士,这次轮到你来找我了。”

      “——难道你不是更加期待着外界的新天地吗?”

      *

      “看来总士你的魂儿都飘走了啊。”突然出现在他身旁的乙姬戏谑道。“那个叫作卡农的女孩子不是一骑的女朋友哦,我以为这样的事情你应该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呢。”
      “关心则乱而已。”
      “呵呵呵……总士还在嘴硬。”
      “看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回到神社了。”
      “嗯,乙姬你会喜欢这样的选择吗?”

      知晓疼痛,了解人类,存在不再永恒,我们成为(堕落)人类,于是身躯终有一天变得衰老,和我们所爱的人一同化作一抔黄土,而后生命回归终点。

      “我们所想要得到的就是这个啊,总士,一滴雨水汇入生命的洪流,其后消失不见。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千百年后,龙宫岛还会孕育出新的终端。
      但那就是皆城织姬和第二代皆城总士的故事了。

      一骑假期即将结束的最后一天,岛上的孩子们给一骑和卡农开了个欢送会,“乐园”咖啡店里人声鼎沸,大家都好好地闹了一通,在狂欢派对的结束尾声,一骑和总士还有真矢偷偷地溜了出去,来到某片阒无一人的草地,夜晚的繁星点缀着天空,三个年轻人坐在草地上欣赏着有着群星的天穹,他们聊起了之后的打算。

      “我嘛,打算去考医学,将来好继承家里的诊所,一骑你生病了可以来找我哦。”
      “总之先向外考吧。”
      “哼哼,想去找一骑,对吧?”
      “一骑你呢?”
      “……想到处旅行,总觉得不多看看这个美丽的世界,会很可惜。远见,总士,你们也一起来怎么样?”
      “听上去像是要追求One Piece。”
      “少看点漫画,远见,都快要被小卫带坏了。”
      “什么啊,皆城少说那种像是爸爸才会说的话,还是先考虑考虑你自己的情况吧!一骑他压根就不明白你这时的想法呢。”

      一骑:“?”

      真矢笑得像只狡猾的猫儿,小声和总士嘀咕:“来啊,那句真心话不趁现在说出来就可惜了。”

      “总士,远见。”
      “欸?”
      “我在想,你说我们在另一个世界会不会也是很好的朋友?”

      “…………”

      看着好友那张纯洁无害的脸庞,这不是根本什么都说不出来吗!

      两人的想法在此刻达成了一致。

      ——全文完——
      写于2026.11.21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真壁一骑与饭团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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