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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如琥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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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如琥珀
疼,是一座永不凋零的城,镌拓着它的静水流深。
-----题记
她叫蔷,挟带与生俱来的倒刺。也许该归咎雪侵三寸的生辰,她的笑,潜藏摄人心魄的寒意。靠近,是或深或浅的伤痕,这样的女孩,容易孤注一掷,尤其感情。
一只黄白相间的猫,绻睡在旁,她眼神里输送的关怀,从来倾注心囊。她的心,只有在黑夜,猫清冷的叫声中,有释放的渠道。她把孤单放进瓷碗,大快朵颐。
她爱一个人,愿意剥下所有的自尊,却不肯削减她的骄傲。远眺,成了她爱的唯一方式。望尘莫及的温柔,成全的路,伸手不见五指。她心甘情愿,默默注视。三年。
这个男孩叫骁,唇线精准,面容清冽,目光如新月皎洁。她喜欢这样的男孩,骨骼纯良,呼吸内敛,周身荡漾来自母胎的温润。
她初见骁,是在社团的一次露营活动上。他嘴角勾勒的美好,深深的烙向她的界碑。爱上一个人,以光速,忘记一个人,以光年。他们相差一个学年,学长这个称呼,自此有了特殊的感觉。他在校里,是很多女生追逐的舟,而她,宁愿成为舟下的一滴水,微不足道,也可以举足轻重。可是,她的后一种猜想,太过一厢情愿,他对她的印象,仅仅停留在那个似熟非熟的表面。
她的爱,躲藏在角落,潮湿且空旷,害怕,悲伤,胆怯,懦弱,挣扎,无助…肆虐生长。教室的长廊,不经意的顾盼,寻觅似曾相识的倒影,轻缓横亘顽执。空荡的马路,抬起头,引颈张望,眼神坚定,却令人痛惜。熄灯后的冥想,他的周身散发奇异绝美的光,照亮她长夜的辗转,难以入睡。她从不主动,她的沉默冰冷,像是一条戒律,二十年来,循规蹈矩。骁的轮廓,嚣张在她每一朵寂寞里。
她说,我从不寂寞。寂寞是空,意念漂泊,而我,攀附在他的灵魂里,我们成双成对。女子,过于理智,过于坚决,容易极端。
工作后的他们,各自不同的路。
他继续着自己的工作室,业绩斐然。她在一家杂志社,要求完美的她得到上司的重用。分隔两地,她知道,未来,是做个合格的妻子,改掉自己的任性,固执,和对某个人的偏激。
她把全部的精力投身于工作,忙碌,是很有用的借口。体力透支时,抽根烟,烟盘绕在空中扭曲雀跃的时候,她仿佛看到自己,还活生生的存在,不管以什么样的姿势。城市节奏的凝重,是用钢筋水泥的重量换算的。累到崩溃时,再继续抽烟,看见时光在嘴边燃烧的样子,是大快人心的。有时走到窗边,街上的人稀稀拉拉,偶尔的经过也带着奔往地域般的面孔。这个时刻,适合魂魄游离,不适合□□颠簸。而他的身影,也是在这时,最嚣张跋扈,所以她需要借助烟,借助抽离自我的空洞,来消解那个影子,尽管阴魂不散。
她的冷漠,在这个人际当道的城市,还是显得独树一帜。酒吧,是人与兽的交界地带。即使工作不多,她也不回家,坐在角落,一杯高浓度的伏特加,一支红塔山,一个人,呆呆地看三四个小时,精神抖擞。她说,那里,人们的面具是半透明的,把丑陋涂抹在脸上,然后一副正人君子,不相识的人在三杯下肚后可以赤裸相见,相识的人就算千杯也隔着刀枪不入的肚皮。他们在躁动狂热的音乐下,尽情欢洒着不堪入目。只有这样,我才觉得自己没有那么与众不同。
在这个熟悉的城市,找一个感觉熟悉的人,会容易吗。
他和她在那个街角相遇。她从酒吧回家,他从家去酒吧。深夜,了无人迹。
你是个把秘密埋得很深的人,所以你的全身有散不去的恶臭。他说。
你是个放不下的人,你的灵魂长满了五颜六色的毒瘤,你这辈子注定走不动活不长。她说。
生命的靠近,让上帝失算。偶尔在闲暇时间,他们在网上,兴致盎然,一个懂自己的人,一旦找到,是不愿放手的。
你有放不下的人吗?他问。
有,只是他永远不会属于我。
你的话语有一种蛊毒,让人难以触摸。你是个孤独的尸体,魂魄在三界之外,永不超生。
如果谁打扰我的孤独,我会让他死亡。
十一月。北京。凉意倾城。披散着头发,凌乱的步伐,仰望天空,天空失去家乡的湛蓝,沙黄是它常有的妆容,带着时光与梦想的碎尸残骸。敞开双臂,收听令人耳鸣的都市爱情,还有陌生人的车辙。
国贸三期的顶楼,往下看,夜不归宿的行人,拖着冗杂繁旧的包裹,自作轻松,烈酒滑过肝脾,感官麻痹,污浊的空气和散佚的罪孽,发酵成北京夜晚最畅销的安眠药。
他的头像闪动,在干什么。
在做梦。
梦见什么了。
火山爆发,人们疯狂的逃离,失去理智。多情的人,把泛黄的相片揣在怀里,然后和熔岩同榻而眠。抱头鼠窜的人,扔下老小,拼命的跑呀跑,跑呀跑,最后四肢瓦解。还有的,安稳的躺在被窝,与爱人相拥而笑,接着一气吹灰。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她一脸错愕。她从没想过。我不知道。她说。
灾难是难以预测的,就像感觉,来的时候会让你忘记自己只是血肉之躯。
她没有说话。她从楼梯上下来,楼层黑暗阴森,空无一人。鬼魅在这个时候是最猖狂的。高跟鞋的声音,刺耳,带着攻击性。路灯偶尔射入,照见她的脸,古井无波。她习惯以冷静的姿态俯视这个世界,不管世上的风景,是温情脉脉,是尔虞我诈,还是血腥四溢。
空旷的马路,路灯在提醒,奔走辗转的我们已经病的有多荒唐。
她习惯坐在路边的椅子上,冰冷的感觉注射进神经末梢开始在全身四处逃窜,像正邪势力正面交锋,一种相见恨晚的快感。有些情侣同系一条围巾,双手相牵,互相取暖,说笑着,完全忘却生命的酸辛。匆匆赶路的他们,眉头紧锁,或许是情人的催促,或许是工作的不顺,或许只是母亲的等待。
她说,那种感觉真好,仿佛可以看清所有的人,完全不被打扰。
他打来电话,陪我去散步好吗。
地点是朝阳公园。叫卖的小贩,嘴里的笑和身上的油污一样,让人辨不清是何时沾染上的习惯。
他穿一件深蓝的夹克,一条红色的围巾特别显眼,眼神清冷,略微一丝的笑意,有雕像般的刻意。
她是第一次看见他的脸,隽秀不失大气,还有男人少有的凛冽。如果是当年的她,一定会动心的。真的英俊,但这英俊里似乎多了些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笑了笑。
你的笑是最妖艳的毒。他淡淡的说。
我从不向人下毒。他笑的疯狂。
我的前女友,死了。车祸。
你很爱她,这是肯定句还是疑问句,她也不知道。只是脱口而出。
我们结婚那天,她没有来,我在教堂等到午夜,亲朋好友全部走完的时候,礼堂很安静,我像在一片汪洋的最深处,被水草扼住了颈部,周围的一切都不动声色,我就这样坐着,呼吸困难。后来,她发来一条短信,我出国了。
是,没有理由,也毫无预兆。
那天,我遇见了你。你和她带有一样的保护色,目光欢喜触及污浊,气息干净澄澈。
她静静的听着,如电影中的旁白,事不关己却细细斟酌。
她今天打电话给我,她哭了,她说她不后悔任何选择,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然后我听见一声巨大的碰撞声,然后我听不见任何回声。他看着前方,视线里有消解温暖的酶。
不去送她最后一程吗。她的语气异常的清冷。
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是我。我希望她去天堂的路上,如果来看我,我是快乐的。
就算不去地狱,她也绝不可能到达天堂。这样的女子受不住天堂的暖气,她会灰飞烟灭的。
她转过去看他的脸,悲伤不曾经过,种满无助。
夕阳褪色,黑暗压城。冷风在一段时间的销声匿迹后,重掌江湖。
我们去吃点东西吧。好饿。他的表情像个孩子,等待妈妈的晚餐。
北京亚洲酒店。他点了很多,很绅士的吃着,偶尔拿起威士忌,和她干杯。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灯光昏暗,华丽的装饰,高档的装修,假装出来的正经。
你常来这里吗。她问。眼神飘向酒店的人影处。
一般约见客户,都在这里。有时和朋友聚聚。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这里的人包裹的太严实。有些伤口不透气,会溃烂的。你看他们的妆容多美,可是身上总有某块皮肤,是死的。所以对于一些事,他们可以毫无知觉。比如爱,悲伤,背叛。
你看人很透彻,但你也从来不晾干伤口。你比他们更会装饰。他说的不经意,也一针见血。她把一口烈酒灌进肚里,齿颊生涩。
能帮我一个忙吗。他试探着问。
好。她毫不犹豫的回答。
他没想到她会答应的这么爽快,没有置疑。霎时呆住。
你眼神里的孤独,让我知道,我们需要相互扶持。
他从深蓝色的尼大衣内袋里,拿出一块琥珀。小心翼翼。它的颜色黄棕,像秋末掉落的枫叶,腐烂时的浓度。表面呈不规则状,昭示着数千年前树脂流动时的纹路,不确定的走向里,是生命倥偬的脉络。内里有细碎的气泡和杂质,散发淡淡的松香气味。还有皮肤的温度,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她走了,我以为,再也没有人能配得上它。可是,你出现了。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帮我保管一下吧。他猛灌一口酒,继续吃着,肚子填饱,才不会让悲伤趁虚而入。她突然知道失恋的人喜欢暴饮暴食的证据。
十一月,匆匆而过,她在酒吧里的时间,有增无减。回家后,猫会睁大双眼,无辜的看着,它被丢在家里,即使动物,也受不了这样的空荡。它已经习惯主人的抚摸,习惯温暖的大床,蜷缩成一朵花,睡在主人旁边,一旦有生人入侵,它也会不习惯,人和动物是一样的。
他出差,广州,天南地北。偶尔电话,嘘寒问暖。是年,北京的雪来的特别早,厚厚的,陡生压抑之感。气候的异常使得出行的人变少。她时常会坐在积雪上,凌晨一点,六棱的雪花融化在指尖,拍打在脸上,身体一点点下陷,这种境界很美妙,她可以听见,孤魂野鬼的对话,一个人撕开另一个人的胸膛,津津有味的享受着他的心脏,满口鲜血,眼珠数倍长大,全身爬满蛆虫。
一日,她下班,已是深夜十一点,走出办公室,他斜靠在一辆奔驰上,看见她出来,立刻走上前。
你回来了。她有惊奇。进入十二月,出奇的冷,他嘴角呼出的寒气,趔趄不羁还有偏执,他已经在车外站了好久,手指呈青,弯曲的弧度蘸染着某种炽烈。灯光被寒风吹得摇摇晃晃,隐约瞥见他的脸,还是那么有棱有角,高挺的鼻梁,嘴唇单薄,诚挚的眼眸,像一头高傲的狼,会自行疗伤。
车里。她问,回来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想给你惊喜。他笑若山花,荼靡在霜欺风怨的夜,侧脸的深沟荡漾着与之前的天壤之别。他的故事发生的真快。
一家酒吧。装潢精良,音乐震耳欲聋,飘荡游离的魅影,趴着廉价化妆品的庸俗分子。魂魄,无方寸。
一群男人。年纪相仿。他牵起她的手,她是我女朋友。瞬间寂静。然后是欢呼。她全身,入艳三分,与颓靡浸淫的气氛,格格不入。该受宠若惊,该忿然作色,她都措手不及。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他传递的温暖里,努力压制的心惊胆战,无处容身的惶恐不安,心心念念的恳求….她没有拒绝,平静的笑了笑,这笑,就像有人夸奖她的衣服漂亮一样,只是礼貌。
人群中,有个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过久,温柔且丝丝沁凉。她没有注意,喝了杯酒,选择了一个更加昏暗的角落。湿度飙升。
对不起,我真的不想爱上你,只是它确实发生了。他低着头,语气决绝不容置喙,还有一丝似乎不堪一击的期待。
她微笑。进退两难。
我们会是最好的朋友。她从不拐弯抹角,赠予虚空无期的等待,她知道,等待,会让人老得太快,内心,鹤发鸡皮。
维,有人叫他。声音熟稔,仿佛来自前世的梵音,纯净,清淡。声音里绣满麦田的金黄,轻柔,像大学时期凌厉璀璨的梦,蒲公英在喧闹,浮萍般的零丁,无从依靠。她回过头,骁。一笔一划,化作灰都无法碾平。他又长高了,抽去当年的青春跋扈与梦想高擎,成熟是时光赐予的,他的眉骨还滞留着上帝恩赐的媚澈,他的魂附在那颗痣上,她亦是。
只是这么多年,她没想到,一如既往的生效。
维,恭喜你呀,女朋友很漂亮。骁搭在他的肩头,转过头来对她说,维要是敢欺负你,跟我说,我帮你揍他。
维想要解释,刚才我…
好。她抢过他的话。他们都笑了。骁把她忘了,一干二净。骁的笑里汹涌着一丝异常,匪夷所思。维的耳钉反射出墨绿诡谲的光,冷艳昭彰。魔鬼的哂笑。
他叫骁,我的好兄弟,他的工作室搬到北京。那里一群都是我们一起打拼的兄弟,大学同学。
她微笑。不再说话。
借你的男朋友一会儿,我们几个去喝几杯。
他喝的很疯,像一朵经脉尽断的花,他不想就这样枯萎凋谢,不断地为自己浇灌着酒精,只有这样,能续命,能长生。是吗。
维。这个字,是方绸缎。一横一竖,丝丝入扣。几处针脚错乱,便是它的归宿。我们都是被诅咒的人,地狱的宠物,邪恶的转世。
酒吧里的人,眼睛都是蓝色的,那种极致的蓝,幽灵附体。他们在狂欢,是久未逢面的喜悦,还是前途未卜的逃避,还是若有似无的感情。世间太多的事难以捉摸,你是我的啼笑因缘,我是你的擦肩而过。彩虹永远不会有七种颜色,我们都是某个人的缺失,某件事的因果。
蔷的家。他睡得安稳,拳头紧握,那是安全感的流失。生命搪塞他怎样的怠慢,才会如此左顾右盼。他的发,三月杨柳,笃定的线路俊逸。浅憩在额头的倒影,梦境参差。窗外,阳光肆虐。只是难以抵抗这兵临城下的寒。灵魂的佝偻是根深蒂固的,谁也无法治愈。我们踉跄的走着,诵经时的真言,三跪九叩的膜拜,只为在刹那感动时能触摸那个人的容颜。
窗前,藤椅正襟,古韵沉淀。鱼沉雁静的周末,她会伸展着躺在椅上,阳光依偎在她寸尺肌肤,如拈花打坐,佛音贯穿,心如木鱼,没有跌撞。空中的尘埃是城市故事的片段,只是碎了,飞在虚妄里,吸入,会溶解吗啡的疗效,伤口崩裂,鲜血涨潮。她也喜欢看街上的行人,那是与她同样的生命体,被世人无情的拷问,钻心的鞭笞。不要责怪谁为何狼心狗肺,面目狰狞。我们何尝不是恶贯满盈,杀人不见血。
猫睡在她的臂弯里。它不知天高地厚。
你醒了。言语中透着关怀。我打水让你洗脸吧。
他拉住她。紧紧拥在怀里。用尽全力,忘却生命,似乎她马上会无影无踪。他把头埋进她的肩膀。他极力遏制的泪,冰冻三尺。她没有反抗,这种感觉,她明白。犹如,旷野上的蒲公英,它四散,它肢解,你只有眼睁睁看它毁灭的资格,无能为力,无计颠覆。
多年岑寂,她习惯一个人的孤标傲世,形影相吊,那是她与生命的悄悄话,旁人不能肆意窥听。她的剪影安放在木质雕花的柜子里,深闺从容的形式,谁也无法刺痛。维明白,她的心里,大门紧掩,那是一座城,也是一座坟。只是她看不透里面的荒凉,到底枯骨为谁,野草几重。
手机震动。是维。能出来一下吗。
还是朝阳公园。时隔半年,现已初春,小摊贩的笑脸和热腾腾的土豆串,都是刚出炉的。他,深褐色的格子衬衫,外加红黑相间的针织线衫,还有红色的围巾,气质玲珑崔嵬。眼角一丝憔悴,他刻意遮掩,她还是能一目了然。
他的眼里,她一身素衣,碎花耳坠,淡粉唇蜜,锁骨沁出早春的羞涩,却有一种让人难以招架的决断。
最近好吗。他有点战战兢兢,目光找不到落脚处。在他心中,她是神圣纯净的,不容越矩。她是他的无上法则。
恩。声音轻柔带有穿透力。他发现,他越来越戒不掉她。
胃病好一点了吗,有没有按时睡觉。他的眼神深藏急切与颤抖。那种颤抖,地球两端,听到尖锐的回声。
就这样吧,跟以前一样。她还是处变不惊的淡。似乎前尘往路,无限未来,都与她无关。她的悲与喜,堕入土里,开出妖媚噬骨的花。
天气虽然暖起来了,多穿点衣服。晚上早点回家,不要呆在酒吧里,睡眠很重要。还有按时吃饭,不要为了工作这么拼命。你…
维。她感受到了那抖动的尾音,还有不详的预兆。那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原来她叫我的时候,那么好听。
你下雨天的时候记得打伞,不要淋湿了。不要抽太多的烟,对身体不好。还有,不要喝太多酒…眼泪溃坝,倾盆。他的知觉断了线,不间歇。有些事情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只是跟随直觉。
怎么了。她用手去擦他的泪,像露珠般润泽温暖的泪。
他亲吻了她。捧住她的脸。她感受到唇边的炙热,烈焰蒸腾,又稍带彻寒。冰火交融。她睁开眼,他的眉毛很长,比一般男生都长,泪珠挂在其间,如夜空的星星,间或闪亮。古龙香水的味道,体温里时有时无的沧桑。像个孩子失去了心爱的玩具。有首歌是这么唱的。
然后他头也不回的离开。背影萧条,仿佛垂垂已老。她没有叫住他,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冷漠,她知道必然发生什么,却不想追问,不想明白。她只是不能教唆他做任何事,她没有资格。静脉里的血红细胞对一切失去警觉。整晚,对着猫,说不出一句话。
第二天,骁来电话。你们怎么了。含带责怪与质疑,不敢轻易问罪。
我们没有在一起,从来没有。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呼吸微弱。他昨晚跟我们喝了酒,然后去了广州,他说他结婚了,让我们安心。
她只是停顿了一秒。是吗,我知道了。
那你爱谁。他问的干净利落,不容推卸。
她心里有数。但是该如何回答。你真的不记得曾经有我这样一个人,那种目光的灼热,我至今还未消退的烫伤。我的梦有多少你的影子,我曾描摹过几次。我的辗转反侧,我的曾经沧海,我的不顾一切。我的烟升腾的时候,你就是最霸道的鬼魅,在眼前没完没了的张牙舞爪。我的肺开始变黑,墨汁一样浓稠桀骜的黑,那都是你的毒。我这样说,会不会对不起维。她没有想下去。北京的春天是会很美丽的。
她,继续为着工作拼命着,邻里都赞扬她的能干,有出息。酒吧她不再去了,工作完就回家,和猫一起入睡。但是烟,她抽的越来越厉害,越来越挑剔。和骁失去联络。他们之间没有可以联系的理由。他会像过客一样,杳无音信,地老天荒。
维只发来过一张照片,是他们的全家福。大片大片的麦田,风中飘摇的稻草人,只是躯壳。他的妻子很漂亮,她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快乐。他的孩子,白白胖胖,圆嘟嘟的,他清澈的眼神坚毅果敢,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传的凉。他呢,看着孩子,一脸的天真,一贯的格子服,只是少了那条红色的围巾。眼波端静,目及之处,尽是荒芜,如麦田般金黄放肆的荒芜。只有她能看懂。他没有写一个字。他害怕再美好的字也会被她看出端倪,看出沉潜在血液里的哀伤。只是她早已洞悉。
她会偶尔看着琥珀发呆,淡淡的松香气味,她毁了一个男人怎样的美好,难以估量。她疲倦,就握着琥珀,有时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血,和那围巾一样的鲜红,不褪色。
又一年的寒冬,周末,她躺在藤椅上,拂掠过往的人群。“如果再看你一眼,是否还会有感觉…”许嵩的歌,手机铃声。她拿起电话。
是我。冰冷的语气。
维。是惊愕,是喜悦,抑或两者皆有。
最近好吗。恋人般的温静。
好。和去年同样的色调。
蔷,我不后悔当初的选择。但是我控制不了自己。波澜不惊。然后是一连串的忙音。
这话好熟悉,她曾听过,只是忘了在何时何地。她的预感紧接而来,她想哭,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想拉住什么,但不知道。一天的不安,她就是不知道怎么了。迫切却无从下手。
是日午夜,骁来电,维死了,车祸。
针尖麦芒般的悲伤从电话线那头压过来,她开始慌乱。一切都被打翻。猫,瞳孔数倍放大,疾走。
广州。维的坟前。照片里的他清秀简约,像那晚他从广州回来,在楼下等她的模样。儿子不懂世事,妻子呢,是她的劫难。他们早已祭拜完毕。只有她和骁两个人。
谁都没有说话。他放上一束花。白色的,干净,素洁,折射碑上的脸,灰白的。她只是带了那块琥珀。琥珀里,有维一半的温度,那温度,是永远不会冷却的,它在提醒,曾经有一个人,这样爱自己,只是她太不懂事。
你爱过他吗。
没有。他一记耳光,猎猎生疼,血,郁金香那样的红。
为什么。
没有原因。我们都没有原因。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原因,只是她不能有原因。
他的心里全是你,你知道吗,全都是你,全都是你,从来没有我…他难以自控,歇斯底里。跪在坟前,像个孩子,丢了灵魂的孩子。
她看着他,他眉心的那颗痣,被生生剥去光泽。他的魂,曾经在这里驻扎,如今,油尽灯枯。
人生已经太匆匆,我好害怕总是泪眼朦胧,忘了我就没有痛,将往事留在风中…
北京的天空被飞沙捉弄,风情万种。
藤椅轻轻的摇着,温度正在皴裂,猫安然的睡着。
耳机里传来张国荣的这首歌,成魇华凉,红尘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