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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03 杠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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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忽阴忽晴,雨时下时停。
此刻正逢雨势最大的时候。
滂沱大雨将周遭世界笼成一片朦胧水雾。
周乌野并没有带伞,豆大雨珠砸在冲锋衣的兜帽上,风刮着学校路边的棕榈树,依稀听见从很远传来的车声和喇叭声。
潮湿感泡得人脑袋发沉,连开口说话的欲望都没有。
他点了支烟,猛吸了两口,才感觉到有氧气从肺部涌进脑袋里,缓解了生病带来的晕痛感,手在衣服口袋里胡乱探到蓝牙耳机。
指尖划过播放键,舒缓的旋律漫进耳道,堪堪隔开了漫天风雨的喧嚣。
耳机里的旋律正淌到一半,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微信消息栏里跳出梁静柔的名字。
她发过来了张嘟着嘴卖萌的自拍照,照片里女人的脸特意凑到了一款奢侈品包包旁。
梁静柔是非常招人的那挂长相。
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眼尾弯出几分天然的媚意,偏偏眸光澄澈,半点不显轻浮。
唇瓣圆润饱满,不笑时也像含着蜜,笑起来更添几分少女的娇憨。
妩媚与清纯这两样看似矛盾的东西,在她身上竟揉得浑然一体,叫人看她一眼便挪不开目光,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勾了魂。
身材又很娇小玲珑,明明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留着一头长黑直一点不突兀。
周乌野虽说长得像她,但长大后气质截然不同,外放冷冽,那些基因里的讨好感和幼态美沉淀成一种锐利的攻击性和危险的蛊惑力。
“小野你看看这个包!你陈叔叔送我的,说是给我的奖励,好不好看?”
听完梁静柔刚发过来的这条语音,周乌野眼神变了,轻蔑与厌恶毫不掩饰。
以那个人渣的低劣品性,他从不做亏本买卖,大概那二十万全被梁静柔转给了他。
一个名牌包,几句甜言蜜语,成本不过几千块,却能换来梁静柔掏心掏肺的爱情。
而爱情这东西一旦建立起来,就是最廉价的杠杆。
先让人尝到甜头,再一步步套牢,等鱼彻底咬死了钩,连饵都不用再撒。
梁静柔这个笨女人就是那条鱼,她只看得见水里浮动的饵料,却看不见水面上有一根绷紧的线,更看不见握竿的人正慢条斯理地收着线轮。
梁静柔从年轻时就美得很蠢,美貌一但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与头脑常常是灭顶之灾,尤其是在社会底层,她就是一块明晃晃的艳肉,所有路过的男人都想啃上一口。
偏偏她还听不进去劝,几句甜话一哄,就傻愣愣地上了套,事后还会替人找补,说对方其实也不容易。
“这三条小裙子是给你妹妹挑的,她穿起来肯定合适,我实在选不出来,于是就全买啦~”
梁静柔又发过来条语音,尾音上扬着,语气苦恼,却不自觉地撒娇,然后一口气发过来六张图。
周乌野划了两下,打量了下那三条公主裙,一条淡黄色的纱裙,裙摆压了一层细密的花边;一条水蓝色的棉布裙,胸口缝了只立体的小兔子;还有一条是暗红色格纹的,配了同色系的蝴蝶结发箍,确实适合女孩子。
这个世界上,能让周乌野觉得珍贵的人不太多,梁静柔算一个,可惜她是那种让人又爱又恨的珍贵,像揣着一颗随时会炸的糖,甜是真甜,痛苦也是真痛苦。
而周乌野觉得真正干净的、不该被任何人弄脏的,只有妹妹周渡一个。
他因此给梁静柔回了句消息,“很好看。”
梁静柔登时张扬了起来,“对吧对吧,这个包很衬我吧。”
梁静柔的快乐运行机制很简单,兜里有余钱,在别的女人面前被人夸好看,收到追求者送的礼物,这三件事成了一件,就能从早到晚都挂着笑。
只要她笑着,她就会不自觉地宽厚起来。
周乌野知道这个规律,比谁都清楚,就像小时候家里用的旧式暖气管,一头烧热了,整条管道都跟着温起来,不会忍饿受冻,也不用挨一顿劈头盖脸的打骂。
因此这段时间,周渡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周乌野把手机往冲锋衣兜里一揣,手都没来得及抽出来,宿舍楼就到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这个点基本都在上课或吃饭。
推开宿舍门,里面也是一个人也没有,宋时予他们大概还在辛奕训的生日会上觥筹交错。
周乌野把湿透的冲锋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派大星背包扔在床脚,吃完退烧药人往床上直接一倒。
床板硬得很有原则,咯吱响了一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扯过来盖住一半身子,另一半随它去。
这就是周乌野所谓的“要紧事”。
甭管是辛奕训还是辛弃疾,今天这倒霉日子,天塌下来也先把觉睡完再说。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窗帘没拉严,一道窄窄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微微发烫。
这时,手机弹出了一条消息弹窗。
周乌野拿起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备注名明晃晃写着“狗东西”三个字。
【我的小情人,见到我们可爱的宝宝了吗?】
周乌野的妹妹单名一个渡字,小名宝宝,因为这个小名没少惹人误会,顶着旁人惊讶揶揄的眼神,他没少跟人解释这是我妹。
周乌野当然知道对面的言下之意,手指动了两下,打出一行:【我的宝宝跟你有关系吗?】
对面回得很快,像是专门等着。
【你这是在挑衅,还是在求爱?】
【......嫌命长?】
【比起跟你打一架,我更想跟你打一炮。】
周乌野:“.....”
男人膝下有黄金,脚下更有雷霆万钧,按江湖规矩,若遇上流氓变态,先黑脸,再抬腿,一个正蹬送他飞出二里地,不打死也得打残,至少让他在床上躺半个月。
可惜,如今流氓不打照面,变态藏匿在网络对面,气得周乌野眼皮子底下的血管突突地跳。
他真想顺着网线爬过去取对面狗命,恨不得隔着屏幕一把薅出这狗东西,照着面门耍一遍蝴蝶刀。
奈何目前只能回复一个微笑表情。
“微笑”是对文明素质最后的妥协,也是对自己最狠的讽刺。
毕竟......
他把自己的身体卖掉了,就像当初的梁静柔一样。
和梁静柔不一样,她投资的是美貌与金钱,收益的价值是甜言蜜语,连定价权都攥在别人手里,一点甜头就能被人牵着走。
何况在资本的牌桌上,人本就是资产,只是每个人押出去交割的筹码,各不相同。
周乌野什么也没有,却有欲望,他想护住周渡,想让他的宝宝从梁静柔那一滩烂泥里脱身,所以他把自己物化了。
高热在身体里慢慢发作,周乌野终于支撑不住,跌进了一场昏沉冗长的梦。
小时候梁静柔总是带着他频繁搬家,每次拎着几个破旧的塑料袋,从一个廉价的租赁公寓搬到另一个,他则抱着自己的小背包默默地跟在后面。
那时的他很疑惑,问道:“妈妈,为什么爸爸要赶我们出来?”
梁静柔十分气愤地说,“都怪你太笨,你那个死鬼爹在外面养了个贱人,要生个聪明的小杂种,不要我们娘俩了。”
“老娘一天不离婚,外面那个骚狐狸就永远见不了人。”
随后她蹲下身,温声道,“放心,妈妈是这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永远不会丢下你。”
后来梁静柔在不同的男人家过夜,周隅也留在客厅里等待,盖着毯子蜷缩在沙发里,听着卧室内男女的笑闹声。
有时候家里没钱,梁静柔总是喜欢叫他端着个空碗去外婆家。
每次外婆叹了口气后,沉默地掏出一叠钱来,叫他带回家给妈妈。
梁静柔高兴地接过钱,拿在手里数了几下,之后便扬长而去,将大部分的钱拿去麻将馆挥霍,剩他一个人在家里饿着肚子。
因此小时候的周乌野一直觉得梁静柔是个很奇怪的母亲,有时候很可怕,有时候很温柔。
但温柔的时候,一定是自己帮她做了什么之后。
那段时间,能让周乌野吃饱的饭是上小学后,学校中午免费供应的营养餐,他吃得很快,像怕别人抢似的。
女老师坐在他对面,轻声说:“慢点吃,没人抢你的。”
某一天,周乌野放学后遇到了他的父亲周江海。
周江海见到他瘦弱、胆怯、衣衫不整的模样,蹲下来问他:“你愿意和爸爸一起生活吗?”
周乌野沉默了很久,“......你还会打我吗?像上次打断我手那样。”
周江海神色难看,气急道,“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但......孩子,你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周乌野思考片刻,他摇了摇头,“我不跟你走,妈妈是这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呸!养不熟的白眼狼!我还不乐意要呢,谁知道是不是我的种!”周江海气急败坏地扇了他一巴掌,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半年后,梁静柔又带着他搬了次家,这次却搬回了她和周江海的婚房。
推开门的那一刻,周乌野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
不是梁静柔和周江海常抽的劣质烟味儿。
一进来就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花花绿绿的酒瓶,烟灰缸里堆满了细长的烟蒂,滤嘴上有淡淡的口红印。
有个男人从卧室里走出来,穿着花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眉毛修得细细的。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比梁静柔还年轻几岁,手上戴着两枚银戒指,身上的花香味浓到呛鼻子。
梁静柔推了推他的后背,“来,小野,叫陈叔叔。”
“....陈叔叔。”
周隅也听话照做,没有丝毫排斥,因为他聪明地领悟到,这个男人会是他的新爸爸。
从那天起,陈叔叔便住了进来。
突然有一天,梁静柔怀孕了。
平时和蔼的陈叔叔一改常态,一脚踹在了梁静柔的肚子上,骂道,“谁知道你怀的是谁的?你这烂货肚子里能有我的种?”
自此温柔的陈叔叔不见了。
之后连续三个月,梁静柔在酒吧里喝得烂醉。
有一天晚上,周乌野将梁静柔扶到床上,说:“妈妈,停电了。”
梁静柔半睡半醒地说了一句让周乌野永远忘不了的话:“你真是个拖累……怎么不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