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定远侯府 什么衣服还 ...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半合着眼,手里那面铜锣一声接一声。可就在他要拖长了调子再喊一句时,一阵不寻常的风猛地卷了过来,他立刻清醒,四下张望。那风来得急,去得也快,眨眼间便散得无影无踪。
温露宵背着麻袋,脚底生风似的往约定好的巷子跑。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半卷,檐下悬着盏晕黄的小灯。车里坐着个男人,灯火昏暗,只隐约勾出个轮廓。
她喘了口气,把麻袋往窗口一递,另一只手也往前摊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车窗里伸出一只手,尾指套着枚翡翠扳指,捏着个钱袋子递进她掌心。
温露宵掂了掂分量,满意地一松手,把麻袋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麻袋,从里头把那卷画抽出来,借着月光展开确认了一番,满意道:“手脚还挺快。”
“嗯,有事再找我,没事走了。”
“慢着。”男人开口叫住她,“我这还有桩活儿,就不知道你敢不敢接了。”
温露宵一听这语调就知道这是个肥活。她脚下一转,利落回身:“说说看。”
“定远侯府里有件宝贝,名叫虎符。”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替我拿到它,我保你下半辈子无忧。”
定远侯府这四个字,她听过。听着就不好办。可不好办的活儿,向来给得多。
但温露宵在江湖上混了这些年,还真不知道虎符是个什么东西,只当是个值钱的玩意儿。她也不废话:“有没有画像。”
男人从旁边摸出一个小竹筒,递到窗边。温露宵接过来拔开塞子,倒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图纸。展开一看,上头画着一只卧虎,昂首卷尾。她看不懂背上那排篆字,只记下虎形,还有断口那处的一排齿痕。
“多少?”
男人轻笑一声:“不急,你先拿到再说。”
·
次日夜里。
温露宵翻进定远侯府的高墙,从怀里摸出早上花二十文向人买的侯府平面图。
图画得实在潦草,线条歪七扭八,标注也含混,看得人直烧心。可钱都花了,她认了。她背贴着墙根站在阴影里,眯眼把图看了一遍,目光锁定库房的位置,又抬眼估了估自己眼下所在的地方,不算太远。
她把图纸折好塞回怀里,辨了方向,贴着墙根往库房奔。
顺利摸进库房,她借着窗缝漏进的微光就开始东翻西翻。结果东西没寻见不说,这库房竟连个暗格密室都无,干干净净得叫人发懵。
“真是奇了怪了,跟我之前想的不一样啊。”温露宵低声自语。
话音刚落,窗外猛地一亮,白晃晃的光直直照进来,给她吓了一大跳。紧接着,远处传来急促的敲锣声。
“我去。什么也没干就被发现了?”她身子比脑子快,想也没想扭头就溜。
·
府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顷刻间灯火通明。她这一身黑衣站在摇晃的光底下,简直像雪地里落了只乌鸦,格外扎眼。她只好贴着墙根的背光处,往暗里挪。
往东走,东边有人影晃动。往西挪,西边也传来脚步声。她左避右闪,好不容易挪到一处灯没那么亮的地方。
借着那点星子,她看清了眼前这几间房的格局,大概率是下人的居所。她闪身躲进最边上一间洗衣房,一眼就瞧见架上晾着几套叠好的干净衣裳。
与其穿着这身黑往外闯,不如换身衣服混出去。
这么想,她也就这么做了。刚把一身衣裳套上,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
温露宵整个人一愣,看着走进来的那个四十几岁的婆子,僵在原地。
婆子一身利落打扮,脸上横肉堆着,瞧见她,二话不说,黑着一张脸就上前,扬手直接甩了她一巴掌。
“我就说怎么少了一个丫鬟!外头都乱成什么样子了,你居然还躲在这儿偷懒!”
温露宵的脑袋被扇得偏过去,脸颊火辣辣地疼,一时间脑子都是空的。还没等她回过神,婆子已经转过身,冲她又是一声吼:“杵在这儿作甚!还不快去前头帮忙!”
温露宵把要顶回去的那口气硬生生压了下去。没被当贼识破,也算走运。
她散着头发,垂着眼跟在婆子后头往院里走。一帮丫鬟小厮黑压压挤在一扇门前,端水的端水,递巾子的递巾子,乱作一团。
她刚走过去,就被人塞了一盆水。于是也只能跟着来回端送,一盆盆血水从屋里拎出来,一路小跑着倒掉。
四周全是带甲持刀的兵。她再有多大的胆子,到了这境地也只得老老实实跑腿。
不知跑了多少趟,她把血水往地沟一倒,叉腰喘气:“这人怎么还要死不死的,净折腾人呢。”
歇不到一刻钟,婆子眼尖,远远又是一声吼:“那一个,磨蹭什么!”
温露宵咬咬牙,忍了。
忙活了不知多久,屋里那个要死不死的人,大抵是活过来了。
·
温露宵拖着疲惫的身子,随大部队往住处走,走到半道却猛地一激灵。
她本不是这府里的人,往哪儿住去?随即又想先混在人群里回去,再找个空子开溜。
到了下人院里,婆子站在台阶上絮絮叨叨地交代:“今晚的事都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往外吐半个字。”
说这些话的间隙,婆子的眼神往她这儿瞟了一眼。
温露宵只觉得没什么好事。
散了场,她果不其然被单独留下了。
婆子压低了声音:“不想死,就当好你的奴婢。走漏半个字,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温露宵听这句话却听不出头绪,这人是知道她是假的了?可婆子没再多说,只挥手让她回房。
·
一间屋子住了六个人。她推门进去时,里头坐着五个,刚好空着一个床位。那五个人望向她的眼神都透着古怪,似是不认得她,却又默默认下了她的存在。
没人问她叫什么,没人问她从哪儿来,没人问昨儿夜里她在不在。这府里的人,好像都不问事。
空着的那张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让温露宵直觉这地方不能久待。她盘算着,等半夜众人睡熟了就溜走。
这一夜她睡得不沉。周遭也格外安静,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就在这份死寂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猛地让她警惕起来。
她缓缓睁开眼,就见一个身影轻手轻脚地起了身,走到门口,还反手把门带上了。
这大半夜的,出去做什么?
温露宵略一思量,也悄悄起身跟了出去。
那人手里端着个铁盆,停在后屋的空地上,左右张望确认没人,才把盆放下,又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搁在旁边。
距离太远,起初温露宵没看清是什么,直到那人划了火折子把火点着。她才看清是黄纸,给死人烧的那种。火苗窜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低低的呜咽声。
这般场面温露宵不是没见过。大抵是家里走了人,又送不上终,只能背地里烧些纸祭一祭。
不过眼下,倒正是溜走的好时机。
她转身就走,顺道拐回洗衣房,把那张二十文买来的平面图摸出来塞进兜里,就往当初翻进来的地方摸去。
正要出下人院,迎面撞上了那个烧纸回来的丫鬟。
两人四目相对,顿时无言。
“哈哈,”温露宵抬眼望天,干笑两声,“这天真好啊。”
丫鬟沉默片刻,开口道:“你……”
“哎,我就出来透透气,现在就回去睡觉了。”温露宵说着,脚下已往回转。
“你今晚是逃不掉的。”丫鬟低声说。
温露宵脚步一顿。
“今晚世子受伤了,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所以今晚「要死不死」的人是世子?重点不是这个吧,重点是这人怎么知道自己要逃?
温露宵慢慢转过身来,问:“你怎么知道我要逃?”
丫鬟摇摇头:“不早了,回去睡吧,再晚就起不来了。”
起初温露宵是不信的。直到她自己绕着府走了一圈,亲眼看见定远侯府的各个角落都蹲守着穿甲带刀的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她那点心思立刻就蔫了。
如今的她,走是走不掉了,还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名字,叫小雨。
·
第二天。
温露宵坐在水盆边,旁边堆着小山似的一堆衣裳,都是等着她洗的。时值冬日,水是彻骨的冰,她一边搓一边低声吐槽:“我这是被拉来做苦力了吗?定远侯府家大业大,还能缺我一个丫鬟?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她越洗越用力,越洗越气。
旁边的人看不下去了,低声提醒她:“这料子可值钱,洗坏了要赔的。”
温露宵顿时矮了半截气焰,手上小心起来,随即又反应过来:“我也要赔吗?我哪有钱赔?”
那丫鬟打量她,有些疑惑:“现下是没有,可你每月都有月钱拿的,若是洗坏了,便没了。”
听到钱字,温露宵顿时来了精神:“还有钱拿?每月有多少?”
“四百文。”
温露宵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这还没她忙活半个时辰挣得多,在这儿洗一个月衣裳才攒得下。
她摇了摇头,看着手里的衣裳又问:“那这种衣裳要多少钱?”
“这身么,也才四两。”
“我去,这么贵。”她洗的时候,手又轻了几分。
水面上浮着一层皂角沫。她的手泡得发白,指节裂了两道口子,每搓一下都往里渗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件事。她两眼一转,装作随意地冲刚才丫鬟开口:“哎,你们这的宝贝儿东西,一般都搁在哪儿?”
丫鬟立刻皱起眉,上下打量她:“你问这个作甚?”
“闲聊呗,”温露宵顺嘴胡诌,手里还不忘搓着衣裳,“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丫鬟闻言,戒心便松了几分,也压低了嗓门道:“不过这事儿,我前阵子听人说过,皇上赏下来的宝贝,都给送进内室去了。可多了,四只眼睛都看不过来呢。”
温露宵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丫鬟还絮絮叨叨说着皇上赏了多少多少宝贝、金银玉器如何耀眼,可温露宵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嘴上“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早盘算开了。
好不容易洗完衣裳,温露宵直起腰,以为总算能喘口气歇歇脚。谁知管事远远一招手,又打发她去扫后院。她吭哧吭哧扛着把大扫把往后头挪,扫着扫着,眼皮便不受使唤地往下耷拉,脑袋一点一点的,又猛地一惊。
实在是没睡几个时辰,这会儿困得厉害。她左右瞅了瞅,四下无人,便蹑手蹑脚溜到屋后墙根,就地一坐,把扫把往怀里一抱,阖上眼,不过眨眼工夫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被鼻尖一阵痒意挠醒的。睁眼刹那,便见一个女人蹲在她跟前,眼角弯弯的,眉眼间带着浅浅笑意,手里还捻着根枯了的狗尾草,方才便是那草尖搔的她。
温露宵吓了一大跳,本能往后一撤,结果身后就是墙,退无可退,只得僵在那儿。
“醒了?”女人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很,“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温露宵这下彻底清醒。看清女人装束,金钗挽发,身披锦衣,便知不是寻常人。她慌忙起身:“对不住,我实在是太困了。”
女人也跟着起身,安静了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笑了:“你是第一个敢对我不行礼之人。”
温露宵一愣。她自来不懂这些大户人家的礼数,方才懵懂间竟忘了规矩,脑子里飞快转了两圈,便准备屈膝下跪赔个不是。谁知女人伸手扶住了她,没让她跪下去。
“迟了。”女人说,嘴角仍挂着那抹笑,“我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