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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有逆鳞 “你只是一 ...

  •   一
      骆初晓眼前俱是罗盘珍馐,她却拂袖打翻这一桌佳肴,起身时险些跌倒,低头一看自己脚上的锁链,不由满目冷意。
      入夜时她久久未眠,终于等到有人破门而入。
      是季长平。她的眼里终于浮现光亮,知晓是他设计遣走和迷晕了那些监视她的人。
      “初晓,我来了。”他斩断她脚上的锁链如是说。
      她喜极而泣,他终于来救她了。
      夜色凄迷里,寒鸦啼叫,他和她同乘一骑,可连夜奔波,再好的神骏也会有疲乏之时。
      陡然烈马嘶鸣,将他们二人摔了下去,季长平却在半空中护住,落地时她摔在他的身上,看着他身上渗出的血迹,骆初晓流泪急切问道:“长平,长平,你怎么样了?”
      他勉力摇摇头,却仍对她微笑:“别管我了初晓,快逃吧。”
      “我怎能……弃你不顾……”
      他摇了摇头:“只有你活着,我才能安心。北昭才会有希望。”
      他说的没错,于是她咬咬牙狠心转身。
      可没走几步,她便看见冷风呼啸,无数浅粉色的月锦花从枝头翩跹坠落,纷扬如轻羽。
      她立时目露惊恐,步步后退。
      在朦胧月光下,她只见来人自纷繁花雨中来,蟒袍玉带,腰佩绣春刀,面覆黄金朱雀纹面具,黑色斗篷随风翻飞,而头上戴的缠棕帽亦束缚不了的满头如雪银发更添他气质清冷地风华。
      “谨仙公公……”她不由低呼。
      那人闻言屈膝下跪,面具下的眉目清峭秀雅:“夜露深重,山路艰险,微臣护驾来迟。”
      她却颤抖着拿剑指着他,仿佛他是洪水猛兽:“我不回去,死也不回去。”
      他的神色却十分淡漠,只听他说:“陛下大抵忘了,三公主是怎么死的了吗?”
      闻言她赫然抬头,瞳孔微缩,一剑划向他:“你还敢提她!她是怎么死的……怎么死的……你这个阉人,狼心狗肺,当初我就该杀了你……”
      她气得颤抖。
      他却轻巧夺过她的剑,将她死死抵在墙上,低低道:“你要足够听话,我才有理由留你,知道了么,陛下?”
      她的目光有一瞬的迷蒙,须臾终于放弃了抵抗,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今时不同往日。
      七年前他们初见之时,他是卑微如尘的贱民,而她却是高高在上的北昭七公主。
      彼时她和几个姐姐一起在宫中赏花游玩,却看到了一行人手上脚上戴着锁链,衣衫褴褛,便问道:“这些是什么人?”
      “回公主,这些是要送去施以宫刑做太监的贱民。”
      原来是太监啊,她兴趣乏乏,漫不经心地又扫了那些少年一眼。发现那些人神色恹恹,颓靡不振,只有一人气质清冷卓然,那样与众不同。
      她在看他的同时,他也在回望她,他的神色没有仰望和卑微,反而冷若冰霜得像是一座玉雕。
      公然与王女对视,已然是大不敬。
      有点意思。她眼眸微眯,继而开口:“你,把兜帽摘了,给我抬起头来。”
      他却没有动作,仿佛没有听到,最后是领队强制给他摘了兜帽,她才看清了他的真容。
      而在他抬头的瞬间,所有人都跟着窒息。
      只见他满头银发如雪倾泻,面容阴柔绝美,苍白秀丽更甚绝色女子。尤其一双眼瞳,分明清冷明澈,却又说不出的妖异魅惑。
      “银色……银色的头发?”她的皇姐们不由惊叹,他分明模样还是个少年。
      骆初晓却掩面低笑:“男生女相,容颜倾世,却只能做个太监,真是可惜了。”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可惜,最后又问:“愿意做我的面首吗?此后你不必做阉人,还有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其他少年不由眼红,却又不由鄙夷他,说他长得像女子,还要收他做面首,无疑是对一个男儿极大的侮辱。
      而他只是定定看着她,眼眸漆黑幽深:“我愿意。”
      骆初晓笑得更加肆意:“我还以为你有多清冷孤傲呢,原来一样世俗一样贪慕荣华,堂堂七尺男儿,却甘愿伏低做小,毫无气性,要你又有何用?”
      她喜怒无常,无疑是在戏耍他。
      他却也不喜不怒,神色清冷一如平常。
      最后他还是被送进了刑房,成了阉人。
      他们的初遇便已生芥蒂,注定此后也纠葛万千。
      往事历历在目,有如过眼云烟。
      此刻的她顺从地跟他回去。她长久脚上缚有锁链不惯行走,于是他便背着她走。
      许久,他发觉有热泪落到了他的脖颈上,才听闻背上少女倔强的呜咽。
      半晌,只听她字字铿锵道:“你给我记着,迟早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夜行舟。”
      她突然叫他的本名,他沉默,良久不以为意勾唇:“随时恭候。”
      二
      夜路漫漫,月锦花馥郁的芬芳攒入她的鼻息,迷离恍惚间,使她想起那些她试图忘记的从前事。
      她幼年丧母,却深得北昭王上喜爱,因而恃宠而骄,张扬跋扈,不是今天男装跑到青楼去戏耍姑娘,就是明日偷了朝廷重臣的乌纱帽,在宫里宫外做尽了荒唐事,却犹不餍足,某日竟独自溜出宫跑到鬼市去玩。
      恰逢赌坊举办三年一度的棋会,最终的胜者可以得到一件稀世的珍品观音垂泪玉雕,而其他看客亦可对胜负下赌注。
      她诗书不精,偏生围棋天赋异禀,鲜有敌手。
      而最终决胜局时,她新提要求,败者终生不能再下棋。于是大多数人都不战弃权,生怕自己输了。
      最后敢和她决战的是一名须发皆白的三品棋士,被她步步紧逼,正执子冷汗直冒犹豫不决。
      而她却意态闲闲地披着嫣红狐裘一边下棋,一边逗弄奴才献给她的新玩物,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青蛇。
      对方几乎已经败局已定,她觉得实在是没劲,就跟那个棋士说:“你要是能找到人打赢我,就还留着你棋士的名头吧。”
      最后他们找到了一个一袭白衣风帽,面覆银质面具的男子。
      “靠谱吗这人?”棋士耳语问仆从。
      “靠、靠谱……”仆从急糊涂了乱找的人,能有几分可靠呢?众人心里打鼓。
      “还剩多少时间?”棋士复问。
      “一、一炷香。”仆从不由哆嗦。
      “剩这么点时间,还有什么好下的?”棋士破口大骂。
      那面覆面具的男子却淡淡开口,声如霜玉:“足够了。”
      “口气真大。”骆初晓不由嗤笑。
      与他下棋过程中,她的神色由轻慢变为凝重,在决胜交锋后终于舒展眉头,因预见胜利而快意道:“你输……”
      可惜话音未落,屋顶陡然一声异响,她的脸上陡然一凉。她伸手去摸,是血,倏地脸色惨白,却偏生还要说完剩下那一个字:“了……”
      在房顶上死的人,是暗中保护她的影卫,很显然,有刺客找到了这里。
      顿时房中俱是惊慌逃窜的人影,可那白衣面具的男子却依旧执子端坐棋盘,仿若风雨不动。
      而在刺客的长剑刺向她时,陡然一枚白色棋子飞来格挡开利刃,剧烈撞击后竟又弹到了棋盘上落定,刹那局势逆转,那男子淡淡道:“你输了。”
      她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如纸。
      “阁下插手是想与我们为敌吗?”那些刺客的领头人沉声问。
      “职责所在,不得不为罢了。”白衣男子如是答。
      骆初晓回过神来头脑一热,便拔剑去相助白衣男子。
      可那人却并不领情,一手对敌,还腾出手来拎起她的衣襟,把她扔向了安全地带。没错,就是用扔的,而后迎向敌人的刀剑,平缓说:“你是三公主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妹妹,所以你不能有事。”
      那一瞬她看到那些人的利剑划破了他的面具和衣袍,如雪的银发逶迤而下,那一瞬仿佛和记忆里的某个画面重叠,她不由哑声问:“你到底是谁?”
      彼时他白衣染血,话语却仍旧清泠平静,仿若冬日料峭的初雪——
      “我是谁,并不重要。”
      三
      下一刻她便被赶来的护卫打晕了强行带走。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去询问那人的姓名,得知他叫做夜行舟,是一名少监,被她的三皇姐相中在她手上做事。
      事后她带人去找过他,有目击者称最后他和一群刺客落入了湖中。骆初晓便派人下水。
      “水里仅有几名沧澜国的刺客的尸体……而夜行舟……”汇报的人略有迟疑,“不见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湖又不算大,我就不信这个邪!”最后她竟自己跳了下去。
      可在入水的那一瞬,她却仿佛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
      只见水中竟有曲檐长廊,雕梁画栋,其间生长着姹紫嫣红的奇异花树,而转瞬之间,这仿若梦境的画面顷刻破碎,变为了金戈铁马,刀剑厮杀,无数长满暗紫色鳞片且人身鱼尾的人手持画天方戟,似乎正用奇怪的语言宣誓着什么。
      这是……幻觉么?她的意识逐渐涣散,只感觉到有人在水里揽她入怀,她勉力睁眼,却见那人满头银发在水中散开弥漫,映衬得他雪肤红唇,愈发美丽妖异。
      她伸手触及了他的胸膛,似乎触及到了什么坚硬如铁之物,鬼使神差间,她低喃了一句:“母妃……”
      然后便失去了意识,未曾见对方眼里细微的讶然。
      她醒来时已身在皇宫,第二日她便向父皇请旨,说他救驾有功要迁升夜行舟为伴读太监,这在北昭是没有先例的,可她的父皇对她尤为宠溺,是以欣然准许。
      起初他们三人相处之间尤为融洽,他们三人时常结伴出宫游玩,她和三姐骆羽然在灯会里放花灯,他便跟在身后保护她们。
      她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他戴着面具走在她们身后,那身姿欣长挺拔,气韵卓尔不凡。
      她却嫌他戴着个面具瘆得慌,命令他摘了,可在街上总会招致一群小姑娘对他媚眼乱抛,于是作罢:“还是戴着吧。”
      有次他们去鬼市淘东西,她看见有摊主手里提着一白物,闪烁着莹白如玉的光泽,走近一看才知是一张“全须全尾”的白狐皮,便买了去,买后却发现是假货,而鬼市也有讲究,看货不问货,一手钱一手货,两清以后转身掉头就可以不认账。
      可夜行舟总有办法抓了那些卖假货的人回来给她们磕头认错。
      在宫里他和姐姐时常逃课,气得太傅吹胡子瞪眼。夜行舟也劝过她们,无果后最终成了她们的“帮凶”。
      人前他始终和她们保持着一定距离,又离她们那么近,仿佛近在咫尺。
      那或许是他们三人一起最为美好的时光了吧,而不知何时这种关系渐渐发生微妙的变化,最后生出裂痕。
      契机是她的三姐骆羽然开始醉心诗书,是以他们一起上课时间多了起来,他们二人听得聚精会神,而她却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有时醒来后却听他们好像在对对子。
      “阎君不忍拆燕飞。”他说。
      “隽永何须诺相随。”骆羽然答。
      他们在说什么?是什么意思?她不由蹙眉发问。
      骆羽然便害羞地垂下头,末了便嗔怪说她:“叫你不好好听课。”
      长此以往,他们在一起讨论一些诗词歌赋时,骆初晓也懒得发问了,多数时候不懂装懂,心里却愈发空茫无聊。
      终于某日她逃课去宫外找了新的玩具,一只战无不胜的蛐蛐,她管它叫“小哪吒”,准备带给他们瞧瞧。
      她提着蛐蛐笼正欣喜雀跃,却在不远处看见她的姐姐温柔爱怜的替夜行舟上药,脸上满是娇羞地红晕。
      她是知道的,夜行舟在宫里是个阉人,同时也是一名暗卫,经常会外出执行一些暗杀任务,受伤是在所难免的。
      而她的手掌紧紧攥着蛐蛐笼,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没有打扰他们而独自离开。
      她只觉心头仿佛压着一块重石,压得她喘不过气,骆初晓开始嗜酒,可惜却仍旧无法宣泄内心的苦闷。
      她开始怨怼夜行舟,认为是他抢走了她的姐姐,从前她的三皇姐会很温柔地陪她一起玩,夸奖她的新玩具,可他出现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心性顽劣,常常是太傅眼里的刺头,某日她又明目张胆的在太学宫睡觉时,太傅终于忍无可忍:“北昭廷祚三百余年,国运昌隆,可你身为王嫡女,非但看不见盛世之下的权力倾轧,朝纲腐败,学习治国之道,却整日只知玩乐,实乃北昭之不幸!”
      可她睡眼朦胧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倒头继续睡了过去。
      险些将太傅气晕过去,直道她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
      课后夜行舟却来到了她的面前,她抬眼看见他手里的典籍,便似笑非笑揶揄道:“怎么,你也想劝我学习治国之道?”
      夜行舟微微蹙眉,淡淡道:“三公主叫我监督你好好修习课业。”
      “今天都学了些什么?”她夸张地故作疑惑,最后看着他得意地笑。
      “今天讲的是《庄子.外物》。”他平静道,“你要是忘了,我可以给你复述。”
      她漫不经心点点头。
      讲到涸辙之鲋时她打断他:“你知道三皇姐今日为何没来吗?”
      “三公主自是有要务在身。”然后继续复述太傅之前所讲。
      她却呵欠连天,最后说:“你既然如此喜欢讲《庄子.外物》,那就罚你抄写它一百遍吧。”
      他对于她的无理取闹无动于衷,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她不知为何好像更生气了,冷笑道:“本宫告诉你三皇姐没来的原因吧——今日是她的生辰。”她是因为不学无术而被父皇难得罚了一回不许参加今日的宫宴。
      他眼里有一闪而逝的动容。
      “你是不是很想等宫宴结束后去见她一面?”她勾起玩味恶毒又妖艳的笑意,“我偏偏不让你去!”
      “你只是一个阉人,不要妄想一些不该你有的念头!”
      他顿时长睫微颤,抬眼漆黑的眸子对着她,复又垂下了眼睫,没有回答。
      四
      入夜她喝了酒,跌跌撞撞漫无目的地跑到他那里,他还在抄写《庄子.外物》。
      “你冷不冷啊,不如喝点酒暖暖身子?”她醉醺醺问。
      “奴才不敢。”
      她却凑近他醉眼迷离地漫笑,在他耳边说:“我只是让你陪我喝酒罢了,这又有什么打紧?你不是还陪姐姐吟诗作对吗?”
      他沉默不语。
      她仿佛更为厌憎他这样的反应,突兀而尖锐开口:“你的眼里为什么只有姐姐!我不许你看她!不许!”
      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一直在恐惧,一直惶惶不可终日的到底是什么。
      她的酒意醒了一半,内心已然魂飞魄散,最后却发了狠般踮起脚尖无望而又苦涩地吻上了他的薄唇。
      而她看见他的眸子闪过一瞬的惊异后便重归平静幽深,简直反衬得她拙劣不堪。
      她输的一败涂地。
      骆初晓离去时重重摔了房门。
      彼时窗外月色溶溶,坠落的月锦花随风飘散入窗棂,弥漫开淡淡地馥郁芬芳。
      而他手握狼毫笔,久久都没有再写一个字。

      不久沧澜国举兵来犯,尚还沉浸在盛世之下的北昭重文轻武,兵马不精,是以无人敢领兵上阵,而她的父皇问及一众子女时,骆初晓却站了出来。
      满朝文武皆惊,然后暗地里摇头说她平日荒唐,打仗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而骆初晓并不理会那些非议,去往战场时还特意下令带上了夜行舟。
      他们三人在皇宫的欢乐时光不可再寻,她只能迫不及待的逃离。
      战场是在淮河地界,是以水战居多,而舟车劳顿之下,平日养尊处优的骆初晓早已疲惫不堪,开始又是吐又是头晕目眩,入夜偏偏还要强撑着看兵书,却不慎睡着了,不久便开始梦魇。
      夜行舟去给她送大氅时,便看见她蹲在了地上,嘴里喃喃梦呓着什么,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幽微的灯光衬得粉嫩的脸庞格外姣好秀气,可嘴唇已被冻得青紫。
      他是第一次看见张扬得像个小刺猬一样的她竟有这样软弱可怜的一面,不由心底微微一叹,不过还是个孩子。
      他伸出手迟疑了一瞬,似乎想要去摸一摸她的脑袋,可她却在这一霎惊醒过来,看他在自己面前先是微惊,而后便退缩几步恶狠狠瞪他,好像他是什么怪物很可怕一般。
      她明明那样喜欢他,固执得将他绑在自己身边,可是只要一看到他,就会想起她的三姐,让她一边仰望着他,又一边厌憎着他。
      仿若烈火焚身一般,只有自我折磨,不得救赎。
      五
      骆初晓是第一次眼见那样惨烈的战事,她率领的军队不擅水战,节节败退,她亲眼目睹了活生生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在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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