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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天光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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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初破。
姜月立在铺面门前,门板上斜倚着三只扎紧的麻袋。
她未急于开门,先拆封逐一查验。麻黄、桂枝、当归、川芎……全是干货,品质上乘,无霉无杂。
江怀宴这供货商倒是极其靠谱,这批药材若是放在前世,也是上等品相。
姜月没急着把药材上架,而是转身进了后院的药庐。
这间铺子前店后坊,虽然面积不大,但五脏俱全。她仔细盘算过,目前镇上多是赤脚郎中坐堂,药铺多是散抓,剂量不准且药效流失快。
她如今要做的,是这镇上第一家“平价成药”铺子。
将买来的粗布裁成小方巾,把艾草、苍术、白芷等草药精确比例配好,装进一个个小布包里。把草药用烈酒浸泡过,又在无烟的炭火上烘烤。
这种“避瘟香囊”,比起寻常药铺里那种浑浊粗糙的驱虫包,不仅气味清冽,效果更是翻了数倍。
且每包她都配了一小张字条,写明功效与禁忌,方便不识字的百姓们看图辨认。
更重要的是,她在柜台上立了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大字:“开业前三日,看诊免费,成药买三送一,假一赔十。”
几个早起的街坊凑过来看稀奇:“姜大夫,啥叫买三送一啊?”
姜月笑得和气:“就是您买三包避瘟香囊,我白送您一包。而且以后在咱们铺子抓药,统一定价,绝不多收您一文冤枉钱。”
街坊们眼睛顿时亮了。
镇上谁不知道对街刘记药铺最黑心,抓副药能刮掉百姓半层皮?姜月这规矩一立,简直是往刘记的心窝子上捅刀子。
除了成药,她还在门口支了两筐晒干的艾草。
她刚把药囊摆上柜台,铺子外面的青石板路上,就传来了一阵杂乱且嚣张的脚步声。
对街刘记药铺的钱掌柜就带着四五个地痞挤了过来。
“哟,姜姑娘开张啊?这药材行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干的。”钱掌柜摇着扇子,一脸嚣张。
他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故意拔高了嗓门,惹得街头巷尾的行人都围了过来。
他身后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地痞,直接一脚踹翻了铺子门口摆着的两筐艾草。
艾草滚落在青石板的泥水里,钱掌柜摇着一把折扇,笑吟吟地站在门外。
其中一个拿脚尖在泥水里的艾草上碾了碾。
钱掌柜拿扇子掩了掩鼻子:“姜姑娘,这药材行水深的很,淹死你个小丫头片子,连个叫屈的地方都没有。”
姜月看了一眼泥水里的艾草,非但不恼,反而轻笑了一声。
“钱掌柜,您急什么?”姜月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这铺子还没开张,您就带着人来踩点。怎么,是怕我这‘买三送一、平价试诊’的招牌挂出去,把您刘记那些发了霉的贵价药,衬得没脸见人?”
她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听清。
钱掌柜脸色一僵,随即恼羞成怒:“放屁!你懂什么药材!”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掀姜月的诊台。
“砰!”
姜月手里的包袱不轻不重地砸在柜台上,她抬眼,指尖按住柜台边沿开口:“掌柜的,手碰坏了我的药材,可是要照价赔偿的。”
地痞头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赔?老子今天就让你这铺子连个门板都不剩!”
周围的街坊看着这种场景却敢怒不敢言。
姜月又看向地上的烂艾草,拇指捻紧袖中银针的布包。她将手里包着银针的油纸布,缓缓摊开在柜台上。
就在剑拔弩张之时,突然,门外冲进来一个妇人,抱着一个五六岁、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的孩子,一进门就“扑通”跪下。
“姜大夫救命啊!我家孩子吃了你们药铺送出去的避瘟香囊,突然就成这样了!”
钱掌柜立刻一甩扇子,扯着嗓子嚷:“大伙儿瞧瞧!这黑心肝的,卖假药出人命了!给我砸!”
“闭嘴!” 姜月猛的一声厉喝,一把将孩子平放在诊台上,两指探上颈脉,“拿水来!晚半刻钟,这孩子神仙难救!”
她迅速抽出银针,火折子擦过消毒,手起针落。
钱掌柜还在叫嚣,姜月头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锥子:“钱掌柜,你刘记的纸包,装着霉变的独活,吃坏了孩子,却塞进我的香囊里来栽赃!你为了逼死我这新店,连一条人命都不顾了吗?!”
这话一出,围观的街坊瞬间炸了锅。
刚才被钱掌柜带来的地痞踩烂的艾草还在地上,百姓们的怒火一下被点燃了:“原来是刘记干的!”
“太缺德了,拿孩子做局!” 有胆大的汉子甚至往前迈了半步,攥紧了拳头。钱掌柜被这阵势吓退一步,气焰瞬间矮了三分。
几息后,孩子“哇”地吐出一口黑水,爆发出一阵剧烈咳嗽,憋青的小脸终于有了血色。
姜月这才拔出针,将沾着黑血的帕子一甩,直接扔在钱掌柜脸上。她捡起地上的香囊,当众撕开,指尖捏出里面几片黑渣:“当归里掺了霉变的独活,这是催命的毒药!”
姜月冷眼逼视钱掌柜:“香囊里的药材我昨日当众配的,全镇人都看着!而这包药渣,分明是你刘记药铺的纸包!钱掌柜,你自己卖霉药吃坏了人,却抱着孩子来栽赃我的新铺子!”
钱掌柜被揭了老底,脸憋得通红,梗着脖子狡辩:“你……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药渣是我刘记的?”
姜月冷笑一声,当众将那几个沾着黑血的药渣举高:“诸位街坊看清楚!这药包纸上印着暗纹,正是刘记独有的‘刘’字草书防伪印!而且这独活霉变发黑,为了掩盖霉味,刘记还用硫磺熏过!大家闻闻,这股刺鼻的酸味是不是很熟悉?你们谁在刘记抓过药,回去翻翻,是不是都是这个味!”
人群瞬间沸腾了。
前几天在刘记抓过药的街坊纷纷破口大骂:“我说呢!我婆娘喝了刘记的药怎么又吐又拉!原来他们用硫磺熏霉药!”
“丧良心的东西,还想栽赃人家新铺子,报官!必须报官!”
舆论瞬间反转,钱掌柜彻底慌了神,恼羞成怒之下,一把夺过旁边混混手里的木棍,照着姜月的脸就抡过去:“我让你坏老子的事!”
就在木棍即将落下的刹那——
“嗖!”
一枚破空而来的铜钱精准地击在钱掌柜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木棍应声落地。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江怀宴不知何时靠在门框上,指间慢悠悠地抛着另一枚铜钱,眼神却冷得吓人:“砸人铺子,可是要见官的。”
姜月不动声色地收回指尖的银针,抬眸看他:“江老板来收账了?”
江怀宴没看她,而是用刀鞘拍了拍地上钱掌柜的脸,声音不大,却透着森寒:“回去告诉刘永昌。这铺子,是我罩的。她赚不到钱,我亏了本,我就拿你们刘记在南城的铺子填窟窿。”
他站起身,随手把一张盖了红印的文书扔在算盘上,看着姜月,“姜大夫,药材我供了,人我也帮你打了。这铺子要是亏了,你这辈子给我白打工。”
姜月捏着那份文书,冷笑一声:“江老板放心,我这人,最会赚钱。”
…………………
夜幕沉沉,她刚合上最后一块门板。将灯笼从门楣上摘下来,添了半勺灯油。火苗重新窜起,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没有预想中的踹门巨响。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锋利之物在门板上缓慢划过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咝啦”。
紧接着,一封带着血腥味的纸条从门缝塞入。姜月捡起,凑近灯烛。上面只有两行潦草的血字:“开铺之日,即你祭日。”
门外传来一阵阴冷压抑的笑:“姜姑娘,开门,王掌柜有话带给你。”
姜月站定柜台之后,右手攥紧银针包,视线扫过后院低矮的后门,没有半分退避:“讲。”
“识相就明日关铺回庄子,今日之事就此揭过。若是执意不肯,明日上门的,就不是传话的人了。”门外人声压低,带着恶意的警告“永昌号便直接断了你所有药材来路,你自己掂量。”
门外短暂安静,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月没动,只听着那脚步声没入夜色。半晌,她去后院拎出那把生锈的柴刀,寻了块粗石,刺啦刺啦地磨。铁锈褪去,冷锋毕露。
她把柴刀压在柜台下,银针包就放在手边。一刀,一针,寒光并排。
月光顺着门缝渗进来,一线白光落在刀与银针上,指尖距离刀柄仅一寸。
就在这时,巷子口又飘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像刚才那帮人脚步杂沓,这脚步声不疾不徐,只有一个人。姜月攥紧柴刀,屏息盯着门板。
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下,静立三息。她没有听到预料中的敲门声,反而听到了一声极低的、短促的闷哼。
紧接着,是骨头错位的清脆闷响,以及一具躯体贴着门板滑落在地的沉重摩擦声。
门外安静得落针可闻。没过多久,传来布料蹭过木门的细碎声响。那人竟就隔着这一道薄门板,在门外坐了下来。
“明天永昌号来人,你若倒了,我找谁治人去。”一道人声隔着木板压低传来,闷沉厚重,带着几分处理完杂事的随意。
姜月攥着柴刀的指节,一点点松开。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门缝处——月光将门外那人的影子拉长,斜斜地印在青石板上。
那影子动了动,从袖中甩出一件带血的物件,顺着门缝扔了进来。
是一枚染血的、刻着“永昌号大掌柜私印”的腰牌。
她隔着门板,声音清冷而平静:“江老板的顺水人情,代价是不是大了点?”
门外静了一瞬,江怀宴似乎靠着门板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声音透着几分懒散的笑意:“代价自然大。这大掌柜一倒,永昌号断了条腿。这笔账,刘家很快就会算在我头上。姜老板,为了你这间铺子,我可是连底牌都亮了。”
姜月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腰牌上的血污,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江老板少在这哭穷。你拿我当刀,去剁刘家的骨头,我还没找你收这把刀的磨损费呢。”
铜钱在指间翻转的清脆声响混着低笑传入门内:“行,那明日开张,我送份大礼给姜老板当磨刀石。只求姜老板这把刀,别太早卷了刃。”
笑声渐远,脚步声没入夜色。
油灯火苗轻轻晃着,姜月拾起那枚腰牌,指尖抚过上面干涸的血痕。柜台下柴刀寒光湛湛,银针包静静摆在手边。
明日开门,便是正式向永昌号宣战。她倒要看看,这吃人的世家医药垄断,能不能被她这根小小的银针,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