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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弟弟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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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已经褪去盛夏正午那种灼得人皮肤发疼的热浪,可空气里依旧闷着一层散不去的燥。不是烈日当头那种直白滚烫的热,是浸在空气里、黏在皮肤上的闷潮,像一层薄纱裹在四肢,稍微一动,后颈就会浸出一层薄薄的汗。柏油路面被太阳烘烤了整整一个白天,积蓄的温度顺着鞋底往上漫,连吹过来的风都是暖烘烘的,裹着路边香樟树浓烈又发苦的青气。
沈知夏坐在轿车后座靠窗的位置。车窗降下来一半,风扑在他脸上,掀动额前柔软的碎发。他没有伸手去捋,两只手安安静静环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帆布包。包的边角磨得起了一层乱糟糟的毛边,是他初三生日时同桌送他的礼物,用了快三年。帆布料子早就被洗得变软,摸上去粗糙又熟悉。里面装着他现阶段最看重的几样东西:两本翻到卷边的散文集,一本是汪曾祺,一本是简媜,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他随手记下的短句;一个老旧的黑色随身听,外壳边角磕出一道浅浅的凹痕;一副有线耳机,线身已经微微发黄;还有一沓写满零碎短句、胡思乱想以及数学演算草稿的横线纸。那些纸上很多句子是不能给任何人看的,是他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在深夜台灯底下偷偷写下来的心事。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帆布包的塑料搭扣,指节一点点泛出淡淡的青白。
视线落在窗外,熟悉的街景正匀速向后倒退。
这条街他走了整整十六年。从小学一年级背着印着小熊图案的书包,蹦蹦跳跳沿着人行道去上学,路边的小卖部永远摆着橘子味的汽水和五毛一包的梅子;到初三放学之后,慢吞吞踩着树影往家挪,蹲在绿化带边上喂一只瘸腿的流浪橘猫,那只猫左眼有一块疤,总是躲在冬青丛里,只肯在黄昏的时候出来吃他带的火腿肠;再到无数个安静的夜晚,他趴在自家阳台的护栏上,看着楼下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把路面铺成一条昏黄绵长的河。那栋老房子墙面有些斑驳,墙皮在雨季会微微起鼓,阳台防盗网里爬满妈妈养的绿萝,藤蔓垂下来,一年四季都是浓绿。阳台的角落放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花盆,是沈知夏自己种的向日葵,去年夏天开过一次,花盘小小的,后来枯了,他一直舍不得扔。那是沈知夏从小到大,唯一认定安稳的归处。不大,旧旧的,却是只属于他和妈妈两个人的空间。在那里,他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刻意察言观色,可以安安静静发呆,不用害怕自己是多余的。
而现在,它越来越远,一点点缩成视野里模糊的色块,最后车子拐过一个十字路口,楼房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沈母坐在副驾驶,隔上一小会儿,就借着后视镜悄悄看一眼后座的沈知夏。女人眉眼天生柔和,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细纹,只是这段日子一直悬着一颗心,眼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忐忑。她害怕自己的决定会让沈知夏觉得不安,害怕孩子觉得自己被抛弃,害怕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会压得他喘不过气。过去大半年里,她已经小心翼翼和沈知夏聊过很多次,尽量把重组家庭这件事说得轻松平和,避开所有沉重尖锐的词,避开“再婚”“新家”这类听起来有压迫感的字眼,总是轻声和他商量,问他愿不愿意,问他会不会难受。
“知夏,别一直绷着,放轻松一点好不好?”沈母的声音压得很轻,怕惊扰到他,“陆叔叔人真的很好,稳重细心,跟妈妈相处这么久,你之前也跟着一起吃过两次饭,应该有印象。他儿子陆砚,比你大两岁,现在在一中读高三。”
她顿了顿,像是反复斟酌措辞,慢慢往下补充:“那孩子就是性子偏安静,不爱主动说话,不是难相处、爱欺负人的类型。他从小就独立,陆叔叔一个人带他,很多事情都是他自己打理。以后你们住在同一个家里,互相搭把手、照应一下,就当亲兄弟一样相处。”
亲兄弟。
这三个字轻飘飘落进耳朵里,沈知夏长长的睫毛猛地颤了颤,跟着垂下去,遮住眼底翻涌上来的复杂情绪。说不清是抵触、惶恐,还是茫然,像一块浸了冷水的棉布,沉沉压在胸口。他没有抬头和妈妈对视,他不敢,怕妈妈看见他眼底藏着的不情愿,怕妈妈觉得他不懂事、不体谅她这么多年的孤单。他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妈。”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窗外掠过的车流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盖过去。
他当然知道前因后果。妈妈和父亲分开已经有四年多,分开的那天没有争吵,只是平静地谈好了一切。之后这么多年,一直是妈妈一个人带着他过日子。算不上富裕,日子平平淡淡,没有争吵,也没有太多热闹,却足够安稳。他们两个人挤在老房子里,工资除去房租和学费,剩下的勉强够用,偶尔妈妈会给他买一小块蛋糕,就是那段日子里最甜的时刻。直到半年前,妈妈在单位组织的交流活动里认识了陆叔叔。陆叔叔的妻子很早因病离世,这么多年独自拉扯儿子陆砚长大,一个男人带着孩子,很多难处,沈知夏断断续续听妈妈提起过。两个人慢慢走近,互相依靠,商量着组建一个新的家庭。
商量出来的结果,就是今天这场搬家。他要跟着妈妈,搬进陆叔叔的房子。从此以后,他会多一个继父,还有一个只存在法律关系上,没有任何血缘联结的哥哥。
在此之前,他只在妈妈的手机相册里见过陆砚。那是一张学校颁奖礼的抓拍照片。少年站在领奖台最高一阶,穿着一中统一的蓝白校服,脊背绷得笔直,身形挺拔。镜头捕捉到的是侧脸,眉骨很高,鼻梁线条利落锋利,下颌的轮廓干净冷硬。他手里捏着烫着金字的奖状,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半分笑意,淡淡的,隔着手机屏幕都能感受到一层浓厚的疏离。妈妈当时指着照片,语气里带着一点欣赏,和他说,陆砚成绩很好,常年排在年级前列,是一中重点培养的学生。
仅仅只是一张静态照片,就让沈知夏下意识认定,这个人不好靠近。像冬天湖面结的薄冰,看着平整,不敢轻易伸手去碰。
轿车平稳穿过城市主干道,路边的商铺一间间往后滑过,奶茶店、文具店、药店,都是他曾经熟悉的地方。车子拐进一条两旁栽满大树的支路,这条路通向景安园小区。浓密的香樟树冠在头顶交错合拢,把头顶的日光切割成无数细碎晃动的光斑,落在车窗上,一晃一晃的,落在皮肤上,忽明忽暗。再往前行驶几分钟,车子驶入小区大门。这是一个建成快二十年的老式中档小区,楼房外墙是浅灰色,风吹日晒久了,有些地方已经泛出浅黄。楼下成片种着香樟和栀子。眼下已经九月,栀子花早就谢透了,只剩下层层叠叠深绿色的叶子,偶尔还能在枝桠间找到一两朵迟开、已经蔫掉的白花。小区道路不算宽阔,两边停满私家车,大多是家用轿车,有些车身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尘。树荫底下摆着几张石凳,几个老人坐在上面摇蒲扇闲聊,说话声慢悠悠飘过来,混着远处小孩追逐打闹的笑闹声。
车子缓缓减速,最后稳稳停在三号楼的单元门口。
陆叔叔早就等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浅灰色短袖,袖口卷到小臂,看见车停稳,立刻笑着迎上来,伸手拉开后备箱:“来了?路上堵不堵?知夏,坐车坐这么久,累坏了吧。”
沈知夏跟着妈妈推开车门下车,双脚踩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水泥地上,地面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帆布鞋鞋底传上来,微微发烫。他攥紧帆布包,小声喊了一句:“陆叔叔。”
“哎。”陆叔叔应得爽快,一边往外搬大号行李箱,一边回头朝着楼道里面扬声喊,“陆砚!下来帮忙拎东西!”
话音落下没多久,楼道里传来由远及近、节奏平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没有半点仓促,听不出急切,也听不出不耐烦。
沈知夏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少年扶着楼梯外侧的金属扶手走下来。黑色宽松短袖,面料柔软,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干净、骨节分明的手腕;下身搭配黑色运动短裤,小腿笔直,皮肤是冷调的白,不是晒出来的浅小麦色,是很少在太阳底下乱跑的那种白。他个子很高,目测至少一米八三,肩线舒展,站在楼道明暗交界的地方,一半身子浸在楼房投下的阴影里,另一半落在斜斜倾斜的日光之下。光线擦过他的鼻梁,投出一道锋利的阴影。
是陆砚。
真人比照片里还要惹眼,同时压迫感也更强。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来,先是掠过沈母和陆叔叔,礼貌地停顿半秒,最后才慢慢移到沈知夏脸上。视线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没有笑意,也没有过分探究的打量,就只是很平淡的一瞥,像在确认家里新添的一样物品,安静、客观,不带情绪。
“我来拿。”陆砚开口。
他的声音偏低,音色干净,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哑,说话简短,不拖泥带水。话音落下,他直接弯腰,伸手扣住沈知夏脚边那个最大的二十八寸行李箱拉杆。箱子被塞得满满当当,衣服、书本、杂物堆得很实,沈知夏自己拖起来都费劲,可陆砚单手拎起,毫不费力。紧接着,他另一只手伸过来,自然而然接过沈知夏怀里抱了一路的帆布包。
帆布包猝不及防离开怀抱,沈知夏指一空。他愣了半秒,抬眼看向陆砚的侧脸。距离很近,他能清晰闻到陆砚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沐浴露浓烈的香气,只是洗衣粉清浅的皂香,混着布料在太阳底下晒足一下午之后,那种暖融融干燥的气息,淡淡的,不刺鼻,完完全全属于眼前这个人。
沈知夏空着手,安静跟在他们身后往楼上走。楼梯是水泥台阶,表面刷着浅米黄色的漆,有些地方的漆已经磨掉,露出底下粗糙的水泥。扶手常年被人摩挲,摸上去光滑温润。行李箱轮子在台阶上没法滚动,陆砚全程徒手拎着,呼吸平稳均匀,看不出半点吃力。沈知夏走在后面,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绷紧的小臂上,薄薄一层皮肉之下,是清晰的肌肉线条。
一共六层,他们住在四楼。
打开入户门,玄关宽敞,铺着浅木色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闷响。鞋柜摆放在左手边,上面已经放好了几双男士拖鞋,两双是陆叔叔日常穿的,还有一双黑色篮球鞋,尺码很大,鞋边沾着一点灰尘,应该是陆砚的。鞋柜下层单独摆着一双全新的拖鞋,白底,印着细细的粉白条纹,鞋型偏小,明显是提前专门给他准备的。
“陆砚,带你弟弟去看看房间,就在你隔壁那间。”陆叔叔把大件行李暂时堆在玄关角落,转身拎着采购的食材往厨房走,还要收拾清洗,“我跟你妈妈先整理厨房,你们两个趁这个时间熟悉一下。”
“嗯。”陆砚应声,偏过头,目光投向沈知夏,“跟我来。”
沈知夏安静跟在他身后。走廊不长,墙面刷成干净的米白色,头顶一盏长条吸顶灯,还没有打开。一共三个房间。最里面一间,是陆叔叔和妈妈以后住的主卧;靠外侧相邻的两间次卧,一间属于陆砚,另一间,从今往后,就是沈知夏的房间。两道房门紧紧挨着,中间只隔了薄薄一堵墙。
陆砚停在左边房门前,转动门把手,向内推开。
房间采光很好,朝南,一扇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面连着小小的飘窗,飘窗台面铺着浅米色软垫。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桌面干干净净,只预留了一个白色护眼台灯;靠墙是提前组装好的浅灰色板式衣柜;床上铺着一套全新的浅灰四件套,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看得出来,这间房很早之前就收拾妥当,专门留给他。窗帘是浅灰色遮光款,拉开的时候,阳光毫无保留地涌进来,落在地板上,浮起细小的尘埃。
“这间以后是你的。”陆砚把帆布包轻轻放在书桌上,又把行李箱稳稳靠在墙角,“缺什么东西,直接跟我说也行,或者跟爸妈讲。”
他说出“爸妈”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流畅,没有丝毫停顿和别扭。
沈知夏心口轻轻一跳,陌生感涌上来,甚至生出一点微妙的抵触。他一时还没办法接受,自己的妈妈,同时也是别人的妈妈;眼前这个陌生少年的爸爸,往后也要成为他的爸爸。这个称呼像一道界限,把他强行划入这个原本不属于他的家庭里。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鸣,还有楼下老人闲谈的细碎人声。沈知夏攥了攥手心,手心微微出汗,他抬起头看向陆砚,舌尖微微发紧,很生涩地吐出两个字:“谢谢……哥。”
这一声哥压得很轻,几乎是用气音送出来的。
叫出口的瞬间,他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红,一路蔓延到耳后,连脖颈都跟着发烫。他自己都听见了,声音发飘,生硬得不像话。
陆砚的动作顿住了。
他侧过头看向沈知夏。少年站在房间中央,身形偏清瘦,骨架小小的,个子大概一米七出头,站在他面前,天然矮下去一截。皮肤很白,是少见的冷白皮,唇色偏红,眼睛圆圆的,眼尾微微向下垂着,看上去湿漉漉的。此刻因为紧张,眼神微微飘忽,不敢长时间和他对视,视线落在他胸口的位置,像一只被带到完全陌生环境里、强撑着镇定下来的小动物,警惕又胆怯。
陆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很快收了回去,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语气平淡无起伏:“不用客气。晚上七点开饭。我在隔壁房间写作业,没有事,不用过来找我。”
这句话的边界感太清晰了。沈知夏一下子听懂了,陆砚不希望他随意打扰,不想被他闯入自己的空间。陆砚的生活本来是完整、平静的,是他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平静。这个认知轻轻刺了沈知夏一下,愧疚慢慢漫上来。
话音落下,陆砚转身走出去,指尖轻轻一带,房门“咔哒”一声合上。偌大的房间里,瞬间只剩下沈知夏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站立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
刚刚近距离和陆砚对视的那一瞬间,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不是害怕。害怕会让人本能后退、躲闪,可他不是。他只是浑身紧绷,陷入一种无措又局促的慌乱,血液好像一股脑往耳尖涌。他反复回想陆砚的眼神,很淡,没有恶意,可也没有半分接纳。
他慢慢走到落地窗前,伸手推开半扇窗户。晚风涌进来,裹挟着楼下樟树浓郁的青味。往下看,可以看见小区弯弯曲曲的石板小路,绿化带里成片的麦冬草,还有远处路边停放的车辆。夕阳正在慢慢下沉,金色的光线斜斜洒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出一块长长的、暖融融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慢慢浮动。
以后,这里就是他的家了。
和妈妈,陆叔叔,还有陆砚,四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之下。
沈知夏蹲下身,拉开行李箱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他的换洗衣物、课本、习题册、笔记本。他一本一本拿出来,分类摆到书桌和衣柜里。动作放得很慢,近乎磨蹭。他潜意识里在拖延,好像只要收拾得足够慢,就能晚一点直面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晚一点适应“和陆砚同住”这件事。他把衣服一件件抚平褶皱,叠整齐,放进衣柜的隔层,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格外仔细。
帆布包放在书桌一角,他伸手拿过来,拉开拉链,把随身听和耳机取出来,小心翼翼摆在台灯旁边。这台随身听是妈妈去年给他买的生日礼物,他格外爱惜。难过、烦躁、静不下心的时候,戴上耳机听歌,就是他为数不多躲避外界的方式,一个只属于他的、封闭的小世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节奏和刚才陆砚的脚步声一模一样。紧接着,是很轻的三下叩门声。
笃,笃,笃。
叩门的力度很轻,不急促,像是怕惊扰房间里的人。
沈知夏抬起头:“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陆砚走了进来。他手里捏着一瓶密封好的冰水,是小区门口便利店常见的牌子,瓶身外面凝满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瓶壁不断往下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他走到书桌旁,把冰水稳稳放在桌角。
“天热,喝点水。”
说完,他没有停留,转身就要离开。
沈知夏几乎是下意识开口叫住他:“哥,等等。”
陆砚脚步顿住,回头看他,眼神带着一点淡淡的询问。
“你在哪上学?”沈知夏问。问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唐突,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桌沿,指腹蹭过桌面粗糙的木纹,“我妈说,你读高三。”
“一中。”陆砚回答得简短干脆。
一中。
沈知夏心里猛地一动。他中考成绩出来之后,志愿第一志愿填报的就是一中,录取通知书早就拿到手,九月底开学之后,他就要去一中读高一。一中是市里最好的高中,门槛很高,竞争激烈,他当初拼了很久才考上。他之前只知道一中很大,高一高二和高三分开管理,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一个名义上的哥哥,同在一所学校。
也就是说,他们不止住在同一个家里,以后每天,还要去往同一所学校。
这个认知砸下来,沈知夏脑子里乱糟糟的,原本勉强安定一点的心绪,又重新翻涌起来。他怔怔看着陆砚,一时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喉咙像是堵着一团软棉絮,发不出声音。他开始忍不住想象以后在校的画面,在教学楼门口、食堂、操场,万一撞见,该怎么打招呼?周围如果有陆砚的同学,听见他喊陆砚哥哥,又会是什么样子?
陆砚看着他愣住发呆的样子,安静两秒,补充一句:“一中高一高二和高三教学楼分开,食堂也是错峰吃饭时间。”
像是察觉到他的无措,贴心地简单解释了一句,减少他后续在校碰面的尴尬,又继续说:“收拾好了可以出来客厅坐,不用一直关在房间里。”
话音落,他再次转身离开,房门轻轻合上。
沈知夏的视线落回桌角那瓶冰水上。水珠持续往下流淌,在原木桌面上晕开一圈一圈潮湿的印记,慢慢向外扩大。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瓶身,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钻进皮肤里,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燥热。
他坐在椅子上,安静坐了很久。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刚刚和陆砚相处的所有片段:陆砚冷淡平静的眼神,低沉平稳的声音,拎行李箱时绷紧的小臂线条,递水的时候伸过来的、骨节分明的手。
这个人是他哥哥。法律意义上的哥哥。
妈妈和陆叔叔满心期待他们好好相处,像寻常兄弟那样。一起吃饭,一起上学,互相照顾扶持。
可是沈知夏隐隐觉得,这件事很难。
陆砚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疏离的壳,他隔着很近的距离,都摸不到壳里面是什么样子。陆砚的世界是闭环的,学习、刷题、备考,目标清晰,而他是凭空闯进去的外来者。
他拿起冰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激得他轻轻眨了眨眼。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继续整理剩下的衣服。衣柜内部空间很大,左边大半区域是空出来给他的,右边隔板上,还放着几个全新的白色收纳盒。陆叔叔和妈妈考虑得很周全,大大小小的收纳物件都提前备好了。他把袜子、内衣放进收纳盒,分门别类摆好,又把书本按照科目,整齐码在书桌下层的书架上。
收拾到一半,客厅传来陆叔叔和妈妈说话的声音,夹杂着择菜、洗菜的哗哗水声,还有菜刀落在砧板上,规律的笃笃声,热闹的人间烟火气顺着门缝一点点钻进来。
偶尔,他能听见陆叔叔喊陆砚的声音,让他帮忙拿保鲜袋,或者把打包好的垃圾放到门口。陆砚的应答声总是简短的“嗯”“知道”,很少多说多余的话。
沈知夏停下动作,侧耳听了一会儿。
他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羡慕。陆叔叔和陆砚父子两个人一起生活很多年,早就形成了独有的、无需多说的默契。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小心翼翼斟酌措辞,一个眼神、一句简单吩咐,就明白对方想要什么。而他,是半路闯进来的外人。连同这个房间,这个家,本来都不属于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胸口闷闷的,有点喘不上气,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他轻轻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继续往这个消极的方向想。妈妈是开心的,分开这么多年,沈知夏很少看见妈妈像现在这样放松,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他不能任性闹脾气,不能给妈妈添麻烦。妈妈已经够辛苦了,他该懂事一点。
他应该听话,好好扮演一个安分的弟弟,和陆砚维持表面平和客气的兄弟关系。不越界,不打扰,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收拾完全部行李,窗外的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染成温柔的橘粉色,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是浓烈的橘红,霞光漫进房间,把墙面染成暖融融的色调。沈知夏把空行李箱推到衣柜最里面收好,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尘。
他走到挂在衣柜内侧的镜子前面。镜面擦得干干净净。里面映出少年清瘦的身影,额前碎发软软垂着,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茫然。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镜中人的脸颊,皮肤有点烫。
他对着镜子,嘴唇无声地开合,默念了一遍:陆砚,哥哥。
默念一遍,耳尖又不受控制地发烫。
沈知夏拉开房门走出去。
客厅宽敞,沙发是浅灰色布艺款,坐上去会微微下陷。茶几上摆着一个玻璃果盘,里面装着洗干净的葡萄和桃子,果皮上挂着水珠。陆叔叔和妈妈还在厨房忙碌,抽油烟机发出嗡嗡的轻响。
陆砚坐在客厅靠窗的单人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数学习题册,旁边散落着几张草稿纸,手里捏着黑色水笔,低头演算。旁边落地台灯开着一圈暖光,落在他侧脸,把长睫毛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看得十分专注,笔尖在纸上不停移动,沈知夏走出来,他也只是抬眼飞快扫了一下,随即重新落回题目上,没有搭话。
沈知夏一下子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去哪里落脚。他站在客厅和走廊交界的地方,停顿几秒,慢慢挪到长沙发最靠边的位置坐下,刻意和陆砚隔出很远的距离,中间空出一大块沙发。
他拿起茶几上的一颗桃子,桃子洗得干干净净,表皮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摸上去滑溜溜的。他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指尖反复摩挲光滑带绒毛的果皮。
客厅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的水声、切菜声,还有陆砚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
沙沙沙。
一笔一笔,节奏稳定,单调又清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明显。
沈知夏忍不住偷偷侧过头看陆砚。少年垂着眼,下颌线微微绷紧,神情认真肃穆。高三的课业压力很重,沈知夏早就听初中老师说起过,一中的高三几乎是连轴转的节奏,早自习、晚自习、周测、月考,试卷一套接着一套,堆起来能有半人高。陆砚每天,大概就是埋在这些无穷无尽的题目里面,没有多余的空闲。他忽然有点好奇,陆砚会不会觉得麻烦,家里多出来一个陌生弟弟,挤占原本属于他的空间。
他看了没多久,陆砚像是敏锐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笔尖一顿,抬眼望过来。
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沈知夏像上课偷看课外书被老师抓包一样,慌忙收回目光,心跳猛地提速,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的桃子,脸颊一点点热起来。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往脸上涌,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砚没说什么,只是安静看了他两秒,重新低下头做题。
可沈知夏再也不敢随便偷看了。他盯着桃子表面细细的绒毛,心里乱糟糟一团,理不出头绪。他反复告诫自己不要随便看,不要引起陆砚的反感,可越是克制,注意力越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
不知道过了多久,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笑着喊他们:“知夏,砚砚,准备吃饭啦。”
“来了。”陆砚合上习题册,把笔夹在书页里面,站起身。
沈知夏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餐桌是长方形的实木桌,四副碗筷已经整齐摆好。饭菜很丰盛,清蒸鲈鱼、番茄炒蛋、清炒油麦菜,还有一锅炖得奶白的排骨汤,热气腾腾,香气飘满整个屋子。蒸汽往上飘,模糊了灯光。
四个人依次落座。沈知夏下意识选了离陆砚最远的位置,紧紧挨着妈妈坐。
陆叔叔拿起公筷,给沈知夏夹了一块没有刺的鱼肉:“知夏,尝尝这个鱼,特意挑的刺少的鲈鱼。以后在这儿,千万不要拘束,想吃什么自己夹。”
“谢谢陆叔叔。”沈知夏小声道谢。
沈母也拿起汤勺,给陆砚盛了一碗排骨汤:“砚砚,最近复习辛苦,多喝点汤补一补。”
“谢谢阿姨。”陆砚接过汤碗。他吃饭的样子很安静,小口慢嚼,不说话,也不会发出咀嚼的声响。整顿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陆叔叔和妈妈在聊天,聊小区物业琐事,聊开学之后接送安排,聊后续家里还要添置哪些家具,书架、遮光帘、置物架,零零碎碎的小事。他们偶尔会把话题抛给两个孩子。
“砚砚,开学摸底考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好。”
“知夏马上高一,一中节奏很紧,到时候有不懂的题目,可以问砚砚,他成绩稳定,年级排名靠前。”
这句话一说,沈知夏身体微微一僵。
陆砚抬眼,淡淡应了一声:“嗯,有不会的可以拿给我看。”
沈知夏低着头扒米饭,含混地应:“好。”
他其实不太想问。他怕麻烦陆砚,更怕和陆砚单独待在一起讨论题目,那种无处不在的局促感会完完全全把他包裹起来,让他喘不过气。他想象不出两个人凑在一张书桌前,头挨着头看同一道题的画面,光是想一想,心跳就乱了。
一顿饭吃得不算漫长。陆砚最先吃完,放下碗筷:“我吃完了,先回房间刷题。”
“好,去吧。”陆叔叔点头。
陆砚起身离开餐桌,走回自己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沈知夏看着那扇合上的房门,慢慢咬了一口番茄。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可他心里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晚饭结束之后,沈知夏主动帮忙收拾碗筷,端进厨房洗碗。妈妈本来想拦他,他摇摇头:“妈,我来就行。”
热水从水龙头流出来,洗洁精泡沫裹住盘子。他站在水槽前面,看着泡沫浮起来又破碎消失,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发生的一切。
搬家,初见,一声生涩的哥,一瓶冰水,同一所学校,一张餐桌。
所有的一切,都在推着他和陆砚,牢牢绑定在一起。
洗完碗,他用抹布擦干手走出厨房。陆叔叔和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低声说话,大概在商量添置书架和遮光窗帘的事情。沈知夏和他们说了一声,也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外界的喧闹一下子被隔绝在外。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窄缝。外面天色彻底暗透了,楼下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连成一片。远处偶尔传来晚归人的说话声,还有断断续续的蝉鸣,稀稀拉拉的,是夏末快要消失的蝉声。夜里的风凉了一点,吹在皮肤上,褪去白日残留的燥热。
沈知夏坐在书桌前,拿出随身听,戴上耳机。舒缓轻柔的纯音乐漫进耳朵,隔绝外面所有声音。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会多出一个哥哥。他天真地以为重组家庭,大家只要保持客气疏离的距离就够了。可他们不仅住在同一个房子里,还要朝夕相处,每天一同生活,甚至在同一个校园里频繁碰面。
他对陆砚的感觉很复杂。
有陌生带来的胆怯,有打乱对方原本平静生活的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每次对视都会心悸的异样。
他还分辨不出那是什么情绪。他只知道,陆砚明明冷淡疏离,自带距离感,却总让他忍不住想去多看两眼。
沈知夏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隔壁房间的方向。两道房门之间只隔着薄薄一堵墙。墙的另一边,陆砚应该还埋在习题册里刷题,笔尖不停,困在高三繁重无边的课业里面。
他们只隔了一堵墙。很近,又很远。
他伸手拿起桌角那瓶早就不冰的矿泉水,瓶壁上的水珠早就干透,只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浅浅发白的印子。
就像刚刚那一点短暂的暖意,来得悄无声息,也会慢慢蒸发,不留痕迹。
沈知夏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夜色渐深,房间里台灯柔和的光,静静裹住少年单薄安静的身影。
窗外残存的蝉鸣一点点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