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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与萧玦定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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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萧玦定亲那日,他引我穿过层层游廊,走到侯府后院一处僻静院落。
院墙之内,立着一方小小的衣冠冢。
碑上只刻一个“沅”字,冢边种满不耐寒暑的素心兰。
“沅儿救我而亡。”萧玦立在碑前,玄色衣袂被风拂动,声音清淡无波,“我晋升大理寺卿,朝堂羁绊缠身,不能常来祭扫。这一院花木、这一方坟茔,劳你常来照拂。”
我望着那方孤坟,心头一软。
以为萧玦与我,心意相通。
我满心欢喜应下。
满堂宾客还在前厅打趣,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来日必定儿孙绕膝,荣华相守。
闺友安婠撞了撞我的胳膊,低低笑道:“也是让你拿到大结果了,往后必定是最尊贵的世子妃!”
我垂首含羞,悄悄抬眼去看一旁的萧玦。
他一身玄色锦袍,眉眼清隽冷肃,听见满堂贺喜的玩笑,面上不见半分笑意。
他本就不喜我笑,不耐之色明明白白浮在眉宇间。
我连忙出声打圆场:“哪有这般快,我尚且惶恐。”
安婠会意,笑着转了话头,厅内笑语不绝。
可萧玦的神色,愈发寒凉,像覆了一层寒霜。
我起身走到他身侧,轻声问他是不是身子不适。
他垂眸,语气冷淡:“既是我未过门的世子妃,怎可与旁人笑得这般轻浮?”
我的笑容僵住,定亲的喜悦瞬间消散。
“今早,你来后院打理过了么?”
“去了,给兰草浇了水,只是……”
话未说完,便被他打断。
萧玦蹙紧眉头,眼底尽是不信:“我方才去看,几株兰叶发蔫,像是照料不周。”
碑前的兰草本就难养,喜阴怕涝,极难伺候。
那日我蹲在坟前侍弄许久。
兰根孱弱,我拿捏不好水量,迟迟不敢多浇。
恰逢娘亲发了热症,我仓促离府。
心里记挂,却也来不及侍弄。
“是我的错。”
我往前一步,习惯性地低声致歉。
他猛地挥开,力道极大,震得我指尖发麻。
“一院草木、一座坟冢都照看不好,日后你掌管中馈,又如何守得住府中安稳,担得起侯府主母的本分?”
厅堂骤然安静几分。
血色瞬间漫上我的脸颊,又褪得惨白。
简简单单一句话,压得心口发闷。
我目光往下落,看见两家交换过的定亲玉佩,早已不在他腰侧。
阿兄沈清励攥紧拳头,就要上前替我争辩。
我连忙按住他的手,缓缓摇头。
萧玦入水救过我,为挡去流言,又与我定亲,是君子中的君子。
自双亲葬身大火,我流落街头七年,落下严重的生计忧虑。
怕衣食无忧,怕无处容身。
那日,是我入沈府满一月,府中设宴。
沈府推我至人前:
“青禾是故友遗孤,自幼双亲离世,今后便是我沈楷的养女。”
去往后宅的路上,我被阿姐幼时玩伴拦住。
“不过是没人要的孤女,占了清沅表姐的位置,还要抢她爹娘的疼爱!”
“你个来路不明的乞丐,你也配?”
字字如针,刺得我心口发紧。
她先动手推打。
沈母一早替我梳好的发髻散了,送的平安扣被踩落在地。
我发了疯,拿出和野狗争食的狠劲,当即与她们扭打起来。
事后沈楷不听原由。
罚我入祠堂。
他说:“沈府不要莽撞无礼的孩子,好好反省,别污了你双亲的名声。”
管事刻意苛待,整整三日不给我一口吃食。
我又冷又饿,焦虑翻涌,反复抓挠门板。
只觉得比破庙里熬过的寒夜还要煎熬。
解禁时,表妹宋怜守在门外,手里捏着馒头,还有那枚平安扣。
“想要吗?选一个。”
她笑意恶劣。
我盯着馒头,又看向平安扣,猛地扑上前。
她抬手一扬,两样东西一并落入池塘:
“想要就下去捡啊,你个臭要饭的!”
我扑通扎进水里,一边捞馒头,一边摸索平安扣。
呛水濒死的瞬间,我慌忙把馒头咽下。
从前城郊老乞丐说,饿死的鬼碰吃食,会被阴火灼伤。
我攥紧平安扣,想着就算死,也不要做饿死鬼。
岸上满是哄笑围观的人。
只有萧玦跃入水中,把我捞了上来。
“命只有一条,自己学个本事,才有价值。”
他的话如雷贯耳,蒙在我眼前的雾,忽然散了。
依附旁人的安稳都是虚的,我必须习得一技傍身。
于是在贵女之习外,苦心钻研画技。
起初卖画换银钱,后来描摹人像逼真,得了府衙的差事,专门绘制通缉画像。
凭一双手攒下了许多钱。
可当萧玦上门提亲,我躲在屏风后,悄悄红了双颊。
两家合帖时,长久缠绕的焦虑竟消散了。
我惊喜地发现,原来爱意能战胜对生存的恐惧。
嫁给他,成了执念。
为此,这点苦不算什么。
何况我本就不是沈府亲女,萧玦提亲,解了我在沈府尴尬的地位,从此,爹娘愿意分点疼爱给我,下人也不敢苛待。
我收了散漫的性子,学着端庄。
“往后我定会好好照料沅儿的坟院,你信我一次。”
于是整整三年。
我时常去往世子府后院,风雨无阻。
春日分株,盛夏排涝;秋备蜜饯焚香,冬护兰根扫雪。
府里下人私下议论,说我哪里是待嫁的世子妃,倒像是请来守坟的人。
身边贵女陆续出嫁,唯有我,困在这场遥遥无期的婚事中。
安婠不止一次骂他是个耽误人的扫把星。
我替萧玦辩白。
可婚事到底拖了太久,流言蜚语再起,都说我落水是故意算计,只为嫁给萧玦。
可坚持了三年,我总想着再等等,等到大婚那日,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直到大婚前夕,暴雨如注。
偏院侧墙轰然倒塌,大块青砖裹挟碎石砸落。
碑角崩裂,碑身歪斜,坟前兰株尽数埋进淤泥。
我接到下人报信时天色刚暗。
明日大婚,理智上我该安歇养足精神,做一个待嫁的新娘。
可想到萧玦黯然神伤的样子,我还是唤了丫鬟拿了蓑衣,提着灯笼独自奔往坟院。
雨势凶猛,泥水湿滑。
我蹲在泥里徒手扒开碎石,想要扶正石碑。
一块松动的岩块滚落,重重砸在手臂和小腿上。
剧痛炸开,温血浸透上衣和裙料,顺着雨水淌进泥泞里。
“小姐,你的手!你的手!”
秋梧惊恐地扑来,把最重的几块石头搬开。
“怎么办啊……小姐你以后画不了画可怎么办?府衙那边怎么交差?会不会连累老爷?”
府衙的差事早已完成,见我婚期已到,准了假,可差事没人接手,一时不肯放我卸任。
如今靠右手作画挣来的饭碗,差点毁在这坟院里……
没了这本事,我靠什么安身?
一瞬间,沉寂许久的焦虑裹挟上来。
我咬着牙,勉强把歪斜的碑暂时撑住,再次遣仆从送信去世子府。
萧玦却始终不见踪影。
这一次我托了秋梧传信。
见秋梧如见我,我不信萧玦不来。
结果还是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秋梧哭着说:“世子吃醉了酒,枕在书房不肯起身,今夜怕是不会来了!”
“小姐你别管世子了,伤口最重要啊!”
说完,急忙抢过我的活,往泥水里扎牢栅栏,指甲盖掀翻,手掌布满伤痕。
我瘫坐在地。
体温被雨水夺去。
心脏抽痛。
我想起某一日,在萧玦书房看到很多画轴。
帧帧都是同一个女子。
最后一幅,廊下雨帘垂落,一女子开窗赏雨。
他提了一首相思词,灼热缱绻。
是我渴求多年,却从未得到的爱意。
如今他又在成亲前灌醉自己,像极了买醉消愁。
我轻轻笑了,任由雨水浇了满面。
他情愿醉倒伤怀,也不肯冒雨替她扶正墓碑。
他惦念的究竟是沅儿本人,还是沉在回忆里的自我感动?
惊雷阵阵,雨声淅沥。
我垂眸看向歪斜断裂的石碑。
“我不当这世子妃了,你的坟头草,叫萧玦自个儿照料吧,老娘不伺候了。”
秋梧在一旁哭得像个泪人:
“小姐……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我拢了拢她的手,将蓑衣紧紧缠住。
“回家吧,处理伤口后,叫嬷嬷熬一碗姜汤,驱驱寒。”
回到宅院廊前,我满身雨水,正掩着身上的伤,就听见管家快步奔向内院,高声报喜——
走失三年的沈家嫡女,寻回来了!
堂内,爹娘与阿姐相认,哭作一团。
娘亲唤我与阿姐认认。
我迈进门槛,抬眼看清阿姐的刹那,心口猛地一沉。
粗布旧衣的阿姐,眉眼竟生得与萧玦书房画上的故人一模一样。
原来阿姐,竟是沅儿。
“青禾,来,这是你阿姐清沅。”
娘亲拉过我的手,语气热络。
我行了礼,唤了声“阿姐”。
阿姐应下,目光灼人。
是我熟悉的眼神,有着曾经流浪时被夺去吃食的恨意。
阿姐在外也过得不好,所以她厌我。
厌我占了她三年的位置,替她受了爹娘的疼爱。
娘亲这时才注意我浑身湿透,血迹斑斑,顿时慌了。
“快!快去请郎中!拿干净衣裳和热水。”
阿爹厉声道:“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我拖着腿伤,轻轻摇头:“不妨事,侯府那边我会解释,爹娘先安置阿姐。”
“对对对,我怎么高兴得忘了这事!”
娘亲传人备水被膳。
我看了郎中,手臂大面积擦伤红肿,小腿骨裂。
上了药后我回了卧房,差秋梧拾掇出这三年与萧玦来往的书信。
信件内容围绕坟院和素心兰,除此之外,没有半句情意往来。
“二小姐,快歇息吧,明日卯时还要梳妆待嫁。”
秋梧卧在小榻上,打了个呵欠。
我打发她歇息,独自躺在床上,烛火摇曳,心事翻涌。
就在这时,敲门声起。
娘亲站在门外:“青禾,还没睡?你阿爹叫你去偏厅。”
偏厅。
阿姐已经梳洗好,坐在阿爹身旁,目光仍然不善。
她心中有怨。
阿爹面色沉凝,开门见山。
“清沅是我们沈家的血脉,幼时救过世子,对他一见倾心,本该是她和景宁侯府定下婚约。”
“你该知道,侯府偏院的衣冠冢便是给你阿姐立的,可见世子对你姐也不是没有心意。”
“明日大婚,你把婚事让出来,让清沅替你嫁去侯府。”
我垂着眼,心里一片冰凉。
可到底沈府养了我三年,我得还恩。
娘亲拉着阿姐的手,眼眶泛红,看向我时有一丝微弱的亏欠。
“娘知道你盼了三年……阿娘再给你寻一门亲事。”
阿姐泪水在眼里打转:“妹妹,若不是我走失,这婚事也轮不到你……”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良久,缓缓开口:
“我愿意成全。”
“阿姐说得没错,不必愧疚。”
“世子对阿姐用情至深,他为你种下大片素心兰,书房也常画你的画像。”
“明日嫁衣、妆奁,我都会尽数交给阿姐。”
“爹娘养恩,青禾不敢忘,不会叫你们为难。”
再抬头,我已泪流满面。
“只是……”
阿爹凝眉,唯恐我提出有伤沈府脸面的要求。
我屈膝跪下,重重叩了三头。
“半年前,我拿到建康青砚斋的入学推荐文牒,求爹娘准我求学,往后我自谋生路,再报养育之恩。”
阿爹娘亲面面相觑。
阿姐笑道:“妹妹有心了,这些年,多亏妹妹替我守在爹娘跟前尽孝,如今我回来了,这份孝心,合该我接下。爹爹娘亲,便成全她出去求学吧。”
阿爹略一沉吟,同意了。
回房后我睡不着,翻出与萧玦往来的书信、合绘的扇面,叫醒秋梧焚毁。
秋梧一脸迷茫:“小姐,怎么不嫁了?”
我淡淡问:“你看我这三年,过得如何?”
秋梧叹气:“便是我从前做粗使丫鬟,也没这般熬人。”
为了萧玦和兰草,我放下丹青笔墨,推了皇家画院的名额,大半光阴耗在坟院。
“那就得了,”我往火盆里继续扔信,“收拾细软,拂晓我们动身下江南。”
东西收拾妥当,我和衣躺下,手脚疼痛阵阵钻心。
从前夜里愁上心头,我便数着萧玦的好过夜。
宋怜一行人欺辱我,他出手相护。
我接济庙旁乞儿兄妹,他便帮他们寻找生计。
偶尔,他也会对着我,笑得明亮……
天未亮,管事嬷嬷分门清点陪嫁。
哪些是沈府出的,哪些是我自备的,分得清楚。
空旷的院落只有红绸飘着,行囊放在脚边,只差动身。
就在这时,我的窗户敲响。
那头是萧玦清冷的声音:“听说你伤了腿,严重么?”
他不顾嫁娶礼法跑来问这一遭,若是从前,我定会心头滚烫。
可如今,只剩平静。
“不碍事。世子此举于礼不合。”
他难得放软语气:“昨夜是我的错……墓碑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沅儿素来宽厚,不会计较。”
“嗯,世子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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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我们没有以后了。
我去往内厅陆续拜别爹娘、阿兄阿姐。
再乔装打扮一番,带着秋梧从角门离开。
秋梧低声问:“不去同安小姐道别吗?”
“我已经留了书信。”我看向她,“秋梧,若永远不回京城,你怕不怕?”
秋梧一笑:“小姐去哪,我便去哪。”
我握住她的手:“那我们往后定居建康,远离京城是非。”
秋梧瞬间红了眼眶。
走到漕运码头时,身后走街串巷传来景宁侯府迎亲的喜乐。
我的心毫无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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