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马车平稳驶离临江酒楼,沿着婺州长街往城外驿馆行去。暮色把街道染成一层薄灰,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光晕浮动,落在车帘之上,一晃一晃。

      车厢里安静得吓人。

      陆砚辞靠在软垫一侧,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冰凉的玉扣,目光落在对面的苏晚卿身上,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苏晚卿垂着手,脊背微微含着,一副局促不安、手足无措的模样,像是第一次坐上这样华贵的马车,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粗布短打还没有换下,束发的布条松了些许,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她愈发单薄柔弱。

      在外人眼里,她就是一个被贵人一眼相中、猝不及防被带走的小店伙计,惶恐、茫然,连前路在哪里都不知道。

      只有她自己清楚胸腔里的澎湃。

      方才酒楼那一场误打误撞,是赌,如今坐上这辆马车,便是赌局正式开棋。

      她不能急。

      绝对不能急。

      翻案、寻证、扳倒赵承业一干人等,所有滚烫的念头都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封得严严实实,半分都不许从眉眼之间溢出来。她清楚,陆砚辞是大理寺卿,一双眼睛惯于剖人心腹,但凡她露出一丝对旧案的在意,便会惹来无穷祸患。

      眼下,她只需要做一件事:扮演好这个被他随手带回、懵懂安静、别无他念的少女。

      “你叫什么名字?”陆砚辞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淡淡的冷意。

      苏晚卿抬眼,睫羽轻轻一颤,面上浮起一层怯怯的神色:“回大人,小的叫阿晚。”

      阿晚,是她在江南藏身时用的化名,没有半分和苏家相关的痕迹。她刻意隐去苏姓,避开所有会指向青溪旧案的线索。

      “阿晚。”陆砚辞低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眸色深了几分,“哪里人?家中还有何人?”

      这是试探。

      苏晚卿早已经在心底备好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语气平稳,带着底层小民固有的拘谨:“江南水乡,父母早亡,孤身讨生活,方才在酒楼做工。”

      半句假话里掺着几分真,她的母亲尚在江南隐居,她不能提;青溪、苏敬之、那场腰斩菜市的血案,更是半个字都不能吐露。

      陆砚辞微微颔首,看不出信或是不信。他没有继续追问,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随即移开目光,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流动的灯火。

      “本卿回京之后,你便随我入大理寺私府安置。”他淡淡道,“府里不会亏待你,但记住,入了这扇门,能不能出去,由不得你。”

      这话带着毫不掩饰的掌控。

      他没有许诺名分,没有许诺荣华,只是直白告诉她,一旦踏入他的府邸,她便成了他掌中之物。

      苏晚卿垂首,声音柔软顺从:“阿晚明白,一切听从大人安排。”

      她答得温顺,心底却冷静盘算。

      能住进陆砚辞的私府,便是离刑狱卷宗、朝堂消息最近的地方。偌大一座大理寺,堆积着历年所有大案的案卷,只要给她时间,她总有机会寻到当年四百万两赈灾案留存的蛛丝马迹。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代价是失去自由,可对背负父冤的她而言,这笔交易值得。

      马车一路不停,第二日清晨便启程北上,奔赴京城。

      一路行来,陆砚辞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批阅随行带来的案卷,偶尔抬眼看向她。苏晚卿始终维持着安分乖巧的姿态,不多问,不多言,不刻意靠近,也不会刻意疏远。他赏她吃食,她便低声道谢;他命人给她添置新衣,她便乖乖收下。

      沿途驿站,常有地方官员前来拜见陆砚辞,言辞恭敬,百般奉承。那些官员口中偶尔提起婺州旧事,提起当年那桩震动朝野的赈灾巨贪案,每每听见,苏晚卿面上神色都不动分毫,仿佛只是听一段和自己毫无干系的传闻,只是安静立在一侧,垂眸不语。

      只有藏在衣袖之下的手,会悄悄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那一点刺痛稳住翻涌的心绪。

      她不能露出异样。

      一旦旁人发现她对这桩旧案格外上心,一切就都毁了。

      一路舟车劳顿,十余日后,车马终于驶入大靖京城。

      帝都繁华,十里长街,车水马龙,朱墙高耸,权贵如云。苏晚卿坐在车中,悄悄掀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凉。这座金碧辉煌的都城,就是当年一纸圣旨,将她父亲推入死地的地方。

      可她面上依旧平静,很快放下车帘,重新低下头。

      马车驶入一处僻静幽深的宅院。不是富丽堂皇的王府,却雅致肃穆,高墙叠瓦,庭院广深,正是陆砚辞的私宅。府中仆婢不多,个个沉静寡言,行事规整,看见陆砚辞,皆是躬身行礼,目光落在苏晚卿身上时,带着几分隐晦的好奇,却无人敢多嘴。

      陆砚辞吩咐管家,收拾出一间偏院,取名静芜小筑。

      “往后你便住在这里。”陆砚辞站在庭院的海棠树下,风吹起他官袍下摆,“府里的人不会为难你,只是没有我的准许,不可私自出府。若是缺什么,直接吩咐下人。”

      “谢大人。”苏晚卿轻轻屈膝。

      自此,她正式住进这座囚笼一般的府邸。

      日子一日一日缓缓流淌。

      白日里,陆砚辞大半时光都在大理寺当值,待到暮色垂落方才回府。苏晚卿便在静芜小筑之中,安静度日,或是坐在廊下缝补,或是捧着一卷闲书慢慢翻看,看起来闲散无忧,像一只被圈养起来、已经安于现状的雀鸟。

      府里的下人渐渐放下戒心,都以为她只是大人一时兴起带回的民间少女,性子温顺安静,没有什么心眼。

      可无人知晓,每到夜深,烛火亮起,苏晚卿便会独自坐在窗边,默默梳理三年以来记下的所有线索。

      赵承业如何串联上下官吏,如何伪造账册,如何买通灾民作伪证,当年押送灾银的路线,被扣押销毁的原始流水,还有几个侥幸没有被灭口、尚且隐在民间的证人……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她心底反复推演,在脑海之中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她在等时机。

      等陆砚辞放下防备,等他愿意将她放在更近的位置,等一个可以悄无声息触碰旧案卷宗的机会。

      陆砚辞偶尔会来她的小院。

      他来时,多半只是静静看着她,偶尔和她说几句闲话,不问她过往,也不逼她吐露心事。他看得出来,这个少女心底藏着东西,藏得很深,可他并不急于戳破。他喜欢她这副安静隐忍的模样,喜欢她明明内里藏着万千心思,却在他面前装得温顺无害。

      这日傍晚,春雨绵绵,落得庭院湿润。

      陆砚辞下值回来,径直走入静芜小筑。苏晚卿正坐在廊下,伸手接着檐角垂落的雨珠,听见脚步声,她立刻起身,温顺行礼。

      “在看雨?”陆砚辞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清丽的侧脸。

      “是。”苏晚卿轻声应着,“京城的雨,和江南不一样。”

      这句话是真话。江南春雨柔婉,而京城的雨,带着一股冷硬。

      陆砚辞淡淡道:“若是愿意,往后,本卿可以带你去大理寺后院走走。那里存着历年归档的案卷。”

      苏晚卿的心猛地一跳。

      机会,竟然来得这样快。

      滔天的狂喜几乎要冲破桎梏,可她硬生生压了下去,眼底只浮起一丝浅浅的好奇,像是仅仅对书卷感兴趣:“案卷?是不是许许多多案子的记录?”

      “嗯。”

      “若是大人准许,阿晚想去看看。”她的声音轻柔,不带半点迫切,仿佛只是单纯觉得新鲜。

      陆砚辞望着她,眸底深意重重,轻轻应了一声:“好。”

      雨丝绵绵不绝,落在海棠枝上。

      苏晚卿垂着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光芒。

      第一步,已经近在眼前。

      她依旧是那个安静听话、被他收在府中的阿晚。

      所有复仇的烈焰,翻案的执念,依旧牢牢锁在心底,不曾泄露分毫。

      只是棋局,已经开始慢慢转动。

      她静静立在春雨之中,温顺地站在他身侧,等待着踏入大理寺卷宗库房的那一日,等待着撕开那一张遮盖真相的黑网。

      三日后的辰时,天色清和,云薄如絮。

      陆砚辞一早便吩咐下人来静芜小筑传话,要带她同往大理寺。

      消息传到的时候,苏晚卿正坐在窗边捻着针线缝一方素色帕子。银针顿了一瞬,随即又平稳落下去,指尖看不出半分颤动。她垂眸,将那一点骤然翻涌的激动狠狠按回心底,面上只漾开一点浅淡、欢喜又略带怯意的笑意,像是得了赏赐的寻常少女。

      她换了一身陆砚辞早前命人送来的浅青罗裙,料子柔软,素净无纹,很衬她这副安静温顺的模样。长发松松挽了一个简单的垂环髻,只缀一支素银小簪,没有多余脂粉。她刻意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惹眼,只求看起来干净无害,仿佛当真只是好奇官衙景致,想要跟着去开开眼界。

      出门登上马车,一路往大理寺而去。

      大理寺坐落于皇城之外,一条僻静长街的尽头,高墙厚重,朱门沉肃,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纸霉气息。这里是大靖刑狱的中枢,万千案卷在此封存,无数冤屈与罪孽,都被一页页纸,牢牢锁在幽深库房之内。

      马车停下,陆砚辞先一步下车,回身看向车内。

      “下来吧,跟着我,不要随处乱闯。”

      “是,阿晚记下了。”苏晚卿扶着车沿缓步踏出,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裙角,一副拘谨不安的样子。

      往来的衙役、书吏看见大理寺卿身侧跟着这样一位清丽少女,皆是暗暗侧目,却无人敢多言,只匆匆垂首行礼。陆砚辞在这一处本就威重,他要带什么人入寺,旁人连揣测的资格都没有。

      陆砚辞没有直接去往公堂理事,先领着她穿过一重一重的回廊,绕过审案的厅堂,一路往后,走到整座大理寺最深处的案卷库。

      厚重的木门由两名值守狱吏推开,一股陈旧纸墨混合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偌大库房纵深极广,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从地面直抵房梁,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摆满卷宗,木牌标注着年份案由,规整如织。光线自高处狭小的窗棂漏进来,落在泛黄纸页之上,浮起淡淡的尘雾,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纸张微动的轻响。

      “这里便是存放旧卷之处。”陆砚辞缓步走入,声音在空旷库房里轻轻回荡,“历年已定的重案、旧案,只要没有奉旨销毁,全都收在此处。寻常外人,半步不得入内。”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女,眸色沉沉:“今日许你进来瞧瞧,不可私自抽阅,不可挪动案卷,若是扰了卷宗秩序,往后便再也不会带你过来。”

      “阿晚晓得,绝不捣乱。”苏晚卿轻轻应下,目光怯怯扫过四周林立的卷架,仿佛只是被这浩如烟海的书卷震慑住,眼底只有单纯的惊叹,不见半分刻意搜寻的焦灼。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视线扫过每一架木牌的时候,心底都在飞快辨认。

      永安二十四年,青溪赈灾,四百万两,苏敬之。

      这几个名字,在她心底已经刻了三年。她不动声色,把每一排木架上的纪年标记默默记在心里,分辨哪一片区域存放当年婺州上报的案卷,哪一处收纳三司会审的正本。

      陆砚辞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随手抽出一卷新近送来的文书,低头翻看,看似放任她随意观望,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他想看看,这个藏着心事的少女,在满库案卷之前,会不会露出破绽。

      苏晚卿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极慢,指尖垂在身侧,始终不曾触碰任何一卷纸册。偶尔停在一排架子前,微微偏头,像是只是好奇上面写着什么,停留片刻,便又轻轻移开。

      她看见了。

      在库房靠内侧、光线最暗的那一片,木牌上刻着永安二十四年,婺州府呈送灾案。

      就是那里。

      那一整架,藏着她父亲的全部冤屈。

      仅仅是看见那块木牌,胸腔里便有滚烫的恨意往上翻涌,几乎要冲破她精心维持的平静。她舌尖暗暗抵住牙关,借着那一点钝痛稳住心神,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凉。

      不能急。

      千万不能急。

      此刻若是流露半分在意,陆砚辞那样敏锐的人,定然一眼便能看穿。一旦被他察觉她是为这桩旧案而来,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陆砚辞,脸上浮起懵懂的疑惑:“这么多案卷,这么多案子,大人每日要从中找出真相,一定很累吧。”

      这话听似随口一问,实则是试探,也是掩饰。

      陆砚辞将手中卷宗合上,抬眸望向她,淡淡出声:“若是人人都肯守本心,世上便不会有这么多冤屈。可惜,人心最善欺。”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落在苏晚卿心上,让她心弦微微一动。她抬眼看向他,恰好撞上他深邃的目光,仿佛他能看透她皮囊之下所有隐秘。她立刻垂下眼,温顺地轻声道:“大人心明眼亮,一定不会放过作恶之人。”

      没有追问旧案,没有提起青溪,没有半分越界。

      陆砚辞静静看着她片刻,看不出是否信了她这番说辞,只是微微颔首:“你倒是会说话。”

      他没有继续在卷库停留,将她留在库房外的小间等候,自己转身去往前面公堂处理当日待审的案子。

      “在这里安分待着,不要独自再入卷库,等我办完公务,便送你回府。”

      “嗯,阿晚在这里等大人。”

      待到玄色身影走远,回廊脚步声渐渐消散,周遭只剩下值守吏员低低的呼吸声。

      苏晚卿独自坐在靠窗的木凳上,表面安安静静,指尖却在衣袖之下,一遍一遍默数方才记下的方位。她已经摸清那卷旧案存放的大致位置,只是库房守卫森严,没有陆砚辞的许可,她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抽出卷宗翻看。

      她还需要更多机会,更多信任。

      日头慢慢升高,透过窗,落在她素青的裙裾上。有书吏往来,偶尔朝她投来好奇一瞥,她便微微低头,装作怯生生的模样,不与人搭话。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陆砚辞公务暂歇,回来寻她。

      “可觉得闷?”

      “还好,只是这里安静,阿晚坐得住。”苏晚卿起身行礼,语气柔和。

      “若是喜欢,往后有空,还可以带你过来。”陆砚辞淡淡开口。

      苏晚卿心头一动,面上却只露出一点浅浅的欣喜:“若是大人不嫌阿晚烦,自然是好。”

      离开大理寺的时候,途经一处偏房,门外两名书吏低声闲谈,话语飘入她耳中。

      “听说当年那桩青溪巨贪案,至今还有人私下鸣不平,只是案子早已落定,有朝中重臣压着,谁敢翻?”

      “谁说不是,听说那苏县令是个清官,可惜成了替罪羊……”

      余下的话还没有说完,看见陆砚辞走来,二人立刻噤声,躬身行礼。

      短短两句,便足够让苏晚卿心口震颤。

      原来朝堂之上,并非所有人都被蒙蔽,依旧有人隐约知晓这桩案子藏着蹊跷。只是忌惮盘根错节的势力,无人敢站出来。

      她垂着头,跟在陆砚辞身侧,神色一如往常,仿佛方才那一番闲话,从未入耳。

      一路回到私宅静芜小筑,陆砚辞临走前,看向她:“今日入卷库一事,不可对外提起。”

      “阿晚明白。”

      待到庭院之中只剩她一人,房门掩上,方才维持的温顺外壳才稍稍松下来。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沉沉的屋瓦,眼底那层柔和的伪装褪去,只剩下一片冷寂。

      今天这一趟,收获远超预想。

      她找到了卷宗所在,确认此案并非铁板一块,朝堂之中尚有质疑之声,并且,陆砚辞已经松口,允她日后再来。

      只是风险同样悬在头顶。

      陆砚辞的目光太过锐利,她不知道,他究竟是真的没有疑心,还是早已看破,只是不动声色,静静看她演戏。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胸口,那里藏着三年不曾熄灭的火。

      不急。

      来日方长。

      她可以慢慢熬,慢慢博取信任,等到时机成熟,再伸手,把那尘封在案卷深处的真相,硬生生扯出来。

      暮色缓缓漫过院墙,海棠枝桠投下斑驳阴影。苏晚卿取出藏在妆奁底层的一方小小的麻布,上面密密麻麻,是她悄悄记下的线索。她就着微弱天光,在上面轻轻添了一笔,记下今日探明的卷宗方位。

      所有谋划,依旧深埋心底,不见天日。

      而此刻,大理寺正堂之内,陆砚辞独自坐在案前,方才那两名闲谈的书吏已经跪在下方。

      “方才你们所言,关于青溪旧案,再说一遍。”

      两名书吏吓得浑身发颤,连忙叩头,不敢隐瞒。

      陆砚辞指尖轻轻敲击案面,眸色幽深难测。

      他当然听见了那番闲话,也没有忘记方才在案卷库之中,少女那一闪而逝、藏得极深的目光。

      他没有戳破。

      只是心底那一点淡淡的疑惑,愈发重了。

      这个叫阿晚的姑娘,到底想要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