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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天光漫过院墙的时候,陆砚辞已经身在大理寺。

      他面上一如往常,召来属官,翻看漕运旧档,有条不紊安排手下顺着调令残页追查赵承业私库的去向,仿佛昨夜那一场暗流,从未在他心上掀起波澜。唯有单独唤来林舟时,低沉的声音裹着一层冷。

      “不必惊动他们。”陆砚辞指尖轻轻叩着案面,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云,“派人远远跟着,记下他们何时相会,说了什么,手里有哪些凭证,一字一句,尽数报给我。”

      “是。”

      林舟领命退下,很快便挑了两个最擅长隐匿、面孔生的暗线悄悄撒出去。他们不靠近,不打草惊蛇,只如影子一般悬在苏晚卿周遭,静静捕捉她所有不曾摊开的秘密。

      这边,苏晚卿捧着那碗熬好的安神药,在空荡荡的书房立了许久,直到药汤慢慢凉透。仆役过来低声提醒,她才缓缓回神,让人把药撤下去。

      她心里慌,却不敢乱。

      她清楚,眼下这份老书吏的证词是重中之重,一旦保管不当,落到赵承业手中,不但翻案无望,连那名书吏的性命也保不住。她必须尽快和温景然商议妥当,寻一个稳妥法子,把证词封存,再想好什么时候递上去。

      陆砚辞刻意疏远,她只当是自己昨日的举动或许留下了疑点,越发不敢直接托人传信。她寻了个稳妥的法子,托城外一间杂货铺的老板娘捎话,约温景然午后,依旧在那间林间土屋碰面。

      这一回,她没有再拿买药做借口。她同府里仆妇说,想去城外的静庵上香,为苏家枉死之人祈福。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很难让人挑出错处。

      仆妇不敢拦,只老老实实跟着她出府,送到庵堂门口。苏晚卿进庵拜过香火,又以想独自在后山走走、平复心绪为由,让仆妇留在庵内等候,自己顺着后山一条荒僻小路,绕去枫树林。

      秋风吹过满林枫叶,漫天都是翻卷的红。

      温景然已经等候在土屋内,见她进来,立刻起身,从怀中取出另外一卷誊抄好的副本。

      “原件我已经安排人藏在一处密室,这一份誊本交给你。”他将纸卷推到她面前,神色凝重,“若是时机合适,这份证词,也可以交给陆大人。只是一定要当心,赵承业手下的爪牙四处游荡,最近城外查得紧。”

      苏晚卿拿起誊本,指尖微微发颤。

      苏晚卿垂眸,望着纸上工整的字迹,沉默片刻。

      若是他愿意接纳这份证词,愿意借它扳倒赵承业,便最好。若是他介意我私下寻……她顿了顿,心底酸涩漫上来,希望他不要因为这件事,放弃为苏家翻案。

      她从头到尾,最先放在心上的,从来都是沉冤。

      两人又低声商议,敲定递交证词的时机,还有若是暴露之后,如何保全证人,如何自保。他们说得专注,谁都没有留意,林舟派出来的暗线,正隐在远处的枫树干之后,将土屋方向的动静尽收眼底。他们听不清屋内的低语,却牢牢记下,苏晚卿与温景然独处一室,许久不曾离开。

      暗线不动声色,悄悄折返,赶回大理寺禀报。

      消息送到陆砚辞耳中时,他正在翻看一份户部旧账册。

      “苏晚卿借上香之名,绕到枫林土屋,与温御史会面,至今尚未出来。”

      陆砚辞握着账册的手微微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出一道浅浅折痕。

      他早已有心理准备,可当真听见这消息,心口依旧像是被重物碾过,闷闷地疼。他想象得出屋内的光景,想象她同温景然低声商议,把本该同他说的心事,一桩桩尽数交付旁人。

      他本可以起身,带人过去,直接推开门,将一切戳破。

      可他没有。

      若是此刻闯进去,便是当众撕破脸皮。她又会是何种模样?是慌乱落泪,还是再一次拿出温柔的说辞,告诉他,她只是为了翻案,别无他法?

      他太清楚她的手段,清楚她温柔之下滴水不漏的周旋。他怕自己一旦看见她那双带着委屈的眼睛,所有积攒的冷硬,顷刻间土崩瓦解。

      “继续盯着。”陆砚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沉,“不要惊扰,记下他们离开的时辰,去往何处。”

      暗线应声退下。

      土屋内,苏晚卿和温景然终于把所有事宜敲定。她把誊写好的证词小心收好,贴身藏在衣襟内侧,起身告辞。

      苏晚卿颔首,推开木门走入枫林,沿着后山小路,慢慢折回静庵。一路之上,她频频回头观望,林间安静,只有风声,看不见半个人影。她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一趟依旧神不知鬼不觉。

      她回到庵堂,寻到等候的仆妇,又在佛前静静跪了小半个时辰,才动身回城。

      回到陆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她一进院门,便听见仆役来报,陆砚辞已经回府,此刻正在书房。

      苏晚卿脚步一顿。

      她原本打算直接回偏阁,可略一思忖,还是决定带着方才在庵里请的平安符,去往书房。她想再试一试,若是他只是疑心,或许这一点心意,可以稍稍缓和两人之间僵硬的气氛。

      她走到书房门前,轻轻叩门。

      “进来。”

      推门而入,陆砚辞坐在案前,玄色衣袍,神色沉静,正在翻看卷宗。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淡淡扫过她手中那枚桃木平安符,没有半分波澜。

      “我去庵里上香,请了平安符,给大人。”苏晚卿走上前,将桃木符递过去,声音柔软,“愿大人诸事顺遂,平安无虞。”

      陆砚辞垂眸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却没有伸手去接。

      “多谢费心。”他语气平淡,“只是我不信这些。你自己收着便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隔开了她所有想要递过去的暖意。

      苏晚卿伸在半空的手僵住,心底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光,瞬间熄灭。她看着他,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人,你是不是在恼我?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同我说,不必一直这样疏远我。”

      她想要探一探他的底,想要知道,他究竟知晓多少。

      陆砚辞静静望着她,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他望着她脸上带着忐忑的温柔,望着她惯常用来周旋的神情,心底一阵发涩。

      他多想直接问她,问她借上香之名出城,去枫树林和温景然见面,又是为了什么;想问她,那些温柔的解释,那一晚河畔的吻,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可话到喉间,又被他硬生生咽下。

      若是问出口,便是摊牌。一旦摊开,他们之间这层勉强维持的平和,会彻底碎裂。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结局。

      良久,他缓缓移开视线,重新落回案卷之上。

      “我没有恼你。只是近日案务繁重,心力不济,无暇顾及别的。”他避开她的追问,声音听不出起伏,“若是没有别的事,你便回去歇息吧。”

      又是同样的托词。

      苏晚卿站在原地,看着他不肯再与她对视的模样,心底一点点凉下去。她终于隐约明白,这一回,不管她如何软语,如何讨好,都再也不能轻易把那道裂痕抹平。

      她攥紧手中那枚冰凉的桃木符,轻轻点头:“好。那大人保重。”

      她不再多说,转身退出书房。

      走出房门,秋风迎面吹来,她微微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天际。她还不知道,从她踏入枫林的那一刻开始,她所有的行踪,都已经落在陆砚辞眼中。

      书房之中,待到房门关上,陆砚辞才缓缓抬起手,抚过自己心口。那里闷痛久久不散。

      他看着案上那张调令残页,心中生出一个念头。

      既然她执意绕过他,依靠温景然布局,那他便要亲眼看一看,这场她独自谋划的翻案,最后究竟会走向何方。只是他暗暗下定决定,不会再任由她把所有秘密藏在暗处。

      而苏晚卿回到静芜偏阁,关上房门,取出衣襟里那一份证词誊本,放在烛火之下细细翻看。她一心盼着沉冤昭雪,却不曾知晓,悬在她头顶的视线,从未移开。

      接下来几日,府中便维持着这样诡异的平静。

      陆砚辞依旧按时早出晚归,处理漕运大案,偶尔与她碰面,客气疏离,再也没有往日的温存。苏晚卿时时悬着一颗心,小心翼翼,不敢再有半点疏漏,默默等候合适时机,把证词送出去。

      可暗流之下,风暴已经在慢慢积蓄。

      秋霜一夜落下来,林间枫叶红得愈发浓烈,却也添了刺骨的凉。

      老书吏藏在枫树林后的土屋里,日夜惶惶,听见一点风吹草动便浑身发抖。温景然安排的两个护卫轮班守在屋外,不敢有片刻松懈,只是他们到底人手单薄,拦不住赵承业铺出去的密探。

      赵承业在朝堂之上,早就察觉陆砚辞暗中在查旧年漕运亏空,心里一直不安。他撒出去大批耳目,四处寻访当年经手账目的旧人,凡是有可能知晓内情的,要么重金收买,要么暗中除去。这一日,有个在外游荡的探子,偶然听见村落里闲聊,说起半月前来了一个陌生老者,躲在林中土屋,极少出门,还有人暗中看护。

      消息一路传回赵府。

      赵承业捻着胡须,眼底浮起阴鸷。他隐约猜到,那便是当年替他篡改苏家卷宗的书吏。若是这人落到陆砚辞手里,便是灭顶之灾。他立刻唤来心腹,吩咐带上好手,悄悄往枫林去,务必把人抓回来,若是不肯归顺,就地灭口。

      她这几日过得如履薄冰。陆砚辞依旧和她保持着淡淡的距离,碰面只简单寒暄,不再同她依偎,不再低声和她描绘案子了结之后的光景。她试过好几次寻话头靠近,或是亲手做他爱吃的点心,都只换来他礼貌而疏离的应答。

      她以为只是自己的秘密快要藏不住,却不知,更大的凶险已经朝着土屋压过去。

      温景然那边刚刚托人捎来口信,说再过数日,便是合适时机,可以把证词一并送入大理寺。苏晚卿得了消息,心中稍稍宽慰,打算今日午后悄悄去一趟枫林,再安抚一番老书吏,叮嘱他切莫慌乱。

      她照旧寻了借口,说要出城采摘晒干的秋菊,用来泡茶。府里仆妇已经习惯她时常想要出城散心,没有多问,只远远跟着。

      与此同时,陆砚辞安插在外的暗线,也如常尾随在她身后,一路往枫林方向去。暗线很快察觉,林间除了苏晚卿与温景然,还有另外一批陌生汉子,装束利落,暗藏兵刃,正借着林木掩护,慢慢朝着土屋合围。

      暗线心头一紧,不敢耽搁,分出一人策马赶回城中禀报。

      大理寺内,陆砚辞正在核对新搜罗来的账册。急冲冲闯进来的暗线,将林中险情低声道出。

      “主子,赵承业的人已经摸到枫林土屋,怕是要捉拿那名书吏,夫人和温御史此刻都还在林中!”

      陆砚辞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一瞬间,无数念头争先恐后撞入脑海。

      第一是惊。若是赵承业的人动手,苏晚卿身陷其中,刀剑无眼,稍有不慎便会出事。

      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复杂难言的涩。原来她拼尽全力守护的,就是这一处,是这名书吏,是这份瞒着他积攒下来的证词。她宁可独自涉险,也不肯将一切摊开告诉他。

      他心中那道尚未愈合的裂痕,又狠狠被扎了一下。

      可比起猜忌与难过,此刻占据上风的,是汹涌的恐慌。他不能任由她落在赵承业爪牙的刀下。

      “调二十名精锐,轻装,即刻往枫林。”陆砚辞起身,玄色衣袍一动,往日里沉淀的帝王与权臣的冷厉尽数翻涌上来,“不要打草惊蛇,先护住土屋,务必保全夫人,其次护住人证。若是遇到赵承业的私兵,不必留手。”

      “是!”

      手下飞快领命而出。

      陆砚辞没有立刻动身,指尖死死攥紧,片刻之后,才抬步朝外走。一路策马奔赴枫林,秋风刮在脸上,他心底纷乱不堪。他一边恼她事事瞒他,一边又生怕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她。

      枫树林里,杀机已经悄然逼近。

      苏晚卿正坐在土屋之内,轻声劝慰瑟瑟发抖的老书吏。温景然立在窗边,目光警惕地望向林外,隐约听见枝叶被踩踏的细碎声响,心头骤然一紧。

      “不好,有人过来了。”

      话音刚落,屋外护卫的低喝声骤然响起,紧跟着便是兵刃相撞的脆响。

      苏晚卿脸色一白,猛地起身。

      “是赵承业的人!”

      屋外的护卫只有两人,哪里抵挡得住这么多蓄谋已久的打手。不过片刻,便传来闷哼,护卫已经负伤。数名黑衣汉子穿过枫树林,直奔土屋,刀锋在林间微光下泛着冷光。

      “快,从屋后密道走!”温景然一把拉住苏晚卿,又伸手去扶老书吏。

      密道是先前备好,通往林子另一侧的小溪边。老书吏吓得腿软,几乎走不动路,苏晚卿咬牙扶着他,跟着温景然往后门奔。身后追兵紧追不舍,箭支擦着树梢飞过,红叶簌簌往下落。

      他们刚钻出密道,还来不及走远,前头又绕出几名黑衣杀手,截断去路。

      眼看刀锋就要逼近,一阵马蹄声骤然从林间大道轰然响起。

      陆砚辞带着大理寺精锐,终于赶到。

      “住手!”

      一声冷喝震开纷乱。大理寺兵丁迅速散开,拔刀拦在黑衣人与苏晚卿之间。赵承业手下没有料到这里居然埋伏了官差,一时大乱。两方在枫林之间缠斗起来,刀光交错,血溅在满地红叶之上。

      陆砚辞翻身下马,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苏晚卿身上。

      她鬓发散乱,脸色惨白,扶着老书吏,指尖还在不停发抖,衣襟沾了枯叶,方才的从容早已消失不见。

      看见他的那一瞬,苏晚卿整个人都僵住。

      她万万没有想到,陆砚辞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难道,他一直都派人跟着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心底轰然一沉。所有侥幸,在这一刻尽数破碎。

      陆砚辞没有立刻看向她,目光扫过混战的人群,沉声吩咐属下围剿余下刺客。不消多时,赵承业派来的人或是被擒,或是负伤逃窜,林间的厮杀渐渐平息。

      硝烟散去,满地残红。

      周遭兵丁退到远处,只余下他们几个人立在林间。

      温景然沉默地往后退了半步,把空间留给他们。老书吏浑身颤抖,被兵丁引到一旁看管。

      秋风穿过树林,卷起飘落的枫叶,在两人之间缓缓打转。

      陆砚辞缓步走向苏晚卿,他眼底还残留着方才厮杀带来的冷,看向她的时候,混杂着心疼、酸涩,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悲凉。

      苏晚卿下意识往后轻轻退了一步。

      这个细微的退却,像一把细针,扎进陆砚辞心底。

      “你早就派人跟着我。”苏晚卿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一次次出城,来这里见温大人,来见这名书吏。那晚之后,你什么都清楚,只是不说。”

      她终于亲口点破。

      所有的遮掩,所有温柔的周旋,所有小心翼翼编织的谎话,在这片染了杀气的枫林之中,再也无处躲藏。

      陆砚辞望着她苍白的脸,喉结轻轻滚动,良久,才低声开口,声音沙哑:

      “是。我知道。”

      “我看着你一次又一次,瞒着我,和他私会,收集证词。看着你用温柔哄我,吻我,让我以为一切都只是我的多虑。”他顿了顿,眼底漫上来浓重的倦意

      苏晚卿望着他,鼻尖猛地一酸。她想要解释,想要再说那句她已经说了无数次的话——她只是想要翻案

      可话到嘴边,却忽然觉得苍白无力。

      她的确瞒了他。

      陆砚辞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惶然,看着她又想要摆出那副柔软委屈的模样,往日能抚平一切的温柔,此刻只让他心口发疼。

      “晚卿,”他轻轻唤她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在你心里,究竟是根本不信我有能力护着你护着这份证词?还是想踩着我和刑部尚书大人搅在一起?”

      一旁的温景然静静看着,没有插话。

      林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响。

      陆砚辞等着她的回答,等着她给一句真心,不再是精心打磨过的软语,不再是用来安抚他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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