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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赵承业这些 ...

  •   赵承业这些日子寝食难安。

      他安插在大理寺的眼线日日回报,陆砚辞追查漕运旧案愈发深入,不仅翻出封存十年的暗账,更顺着旧年银钱流向,死死咬住七年前青溪赈灾一案。

      赵承业比谁都清楚那桩旧事的肮脏底细。

      当年苏家满门蒙冤,他是居中推手、是亲手伪造证据、最快结案封口的人。他今日的地位、人脉、起家根基,半数都踩着苏家冤骨上来。

      一旦陆砚辞彻底撕开真相,漕运旧党连根拔起之日,便是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之时。

      陆砚辞一日不停手,他一日不得安。

      惶恐至极,赵承业决意铤而走险,夺案分权。

      他连夜入宫,面圣密奏,字字句句皆是为公,句句暗藏私心。

      第二日早朝,金銮殿风云骤起。

      赵承业率先出列,躬身陈词,声线沉稳端正:
      “启禀圣上,江南漕运积弊十余载,盘根错节,地方官串通舞弊,账册混乱、积案如山。大理寺卿陆砚辞虽精于断案,然独审巨案,难免思虑有漏、耳目有限。臣恳请圣恩,准予臣一同参与督办漕运旧案,与陆大人互补核查,互相监督,务求彻查到底、肃清吏治!”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名为协同督办,实则是为了分权、盯死陆砚辞、随时截停所有指向自己的证据。

      陆砚辞眸光瞬间冷冽,跨步出列当庭驳斥。

      “圣上不可。”他声线铿锵有力,坦荡凛然,“漕运一案臣已追查半月,线索连贯、证据有序,步步逼近核心罪证。此案牵扯当年青溪赈灾冤案,脉络隐秘、伪证极多,中途贸然增人共审,极易打乱查案节奏、泄露隐秘线索,致使真凶潜逃、沉冤难雪!”

      他太清楚赵承业的心思。

      对方根本不是为查案,是为挡案、毁证、自保。

      一旦让他入局共审,他便能名正言顺压住口供、封存账册、驳回疑点、处处设障,让所有真相永远查无实据。

      赵承业面色不改,从容接招,朝堂言辞交锋步步紧逼。
      “陆大人此言偏颇。办案重在公允制衡,岂能一人独断?正因此案牵扯甚广、疑窦众多,更需双臣互查、互相纠偏,方能杜绝私弊、不冤枉忠臣、不漏过奸邪!”

      两人你来我往,句句针锋相对。

      一个要一查到底、昭雪沉冤。
      一个要居中拦阻、掩尽罪迹。

      满朝文武屏息侧目,无人敢插一言。

      帝王端坐龙椅,静静看着二人对峙,心中权衡分明。

      他深知陆砚辞办案凌厉、锋芒太盛,独掌大案权柄过重,恐难制衡。而赵承业老谋深算、深谙朝局,虽有私心,却可牵制陆砚辞锐气。

      与其让一人独审、势大难制,不如二人共查、互相制衡。

      既不会彻底搁置冤案,也不会让陆砚辞一家独大,更能压住朝堂两方势力。

      良久,圣音落定,一锤定音:
      “朕准奏。漕运旧案,由陆砚辞、赵承业二人共同督办、协同核查。账目、人证、案卷双方共阅,进度共同上报,相互监督,一体彻查。”

      一语落地,朝堂局势彻底定型。

      陆砚辞心口骤然一沉。

      他最担心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不是夺案,却比夺案更阴毒。

      赵承业名正言顺入局,从此光明正大卡在案中。

      往后他每查一条线索,赵承业便能当众质疑驳回;每寻一份证据,赵承业便能以“存疑待核”为由压下封存;每接近一次真相,赵承业便能以流程、规制、疑点层层阻拦。

      明面上是协同办案,实则是全方位锁死真相。

      退朝之后,宫道秋风凛冽。

      赵承业停在阶前,侧眸看向神色清冷的陆砚辞,唇角勾起一抹阴稳的笑意,压低声音:
      “陆大人,往后共事办案,还请多多包涵。”
      “你想查的,我会帮你‘好好核查’。你想护的,也得看天意允不允许。”

      猖狂、阴狠、字字诛心。

      陆砚辞冷眼相对,眼底寒意彻骨:“赵承业,你敢在案中动手脚,蒙蔽圣听、掩埋冤情,我定揪你罪证,绝不姑息。”

      “拭目以待。”

      赵承业拂袖而去,胜券在握。

      从今日起,这桩案子,陆砚辞能动,他便能拦。
      陆砚辞再锋利的刀,也被他亲手卡在刀鞘之中,寸寸难进。

      回到陆府,静芜偏阁安静微凉。

      苏晚卿自昨日得知张伯被挟持、旧案浮出线索后,便日日等候消息,心中压着七年沉冤与恩人性命,日夜悬心。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抬眸,眼底带着浅浅期盼:“大人,今日朝堂……可有旧案进展?是不是可以继续往下查了?”

      她眼里藏着小心翼翼的光,是绝境里仅剩的期盼。

      陆砚辞看着她澄澈又脆弱的模样,心头酸涩愧疚翻涌,迟迟难以开口。

      他最终轻声开口,字字沉重:
      “圣上旨意,漕运旧案,由我与赵承业共同查办。”

      苏晚卿脸上的微光瞬间僵住。

      她怔在原地,一瞬之间便听懂了其中深意。

      共同查办。

      意味着赵承业光明正大留在案里。
      意味着仇人亲自坐镇审自己的罪。
      意味着每一条通往真相的路,都会被他亲手堵住。

      她轻声颤问:“……他会一直阻拦,对不对?”

      陆砚辞沉默颔首,无法欺瞒。

      “是。”
      “从今往后,我查任何与青溪旧案、与他相关的疑点,他都会当众驳回、压卷封存、拖延搪塞。我有查案之权,却无定案之权。他卡在其中,处处掣肘,真相极难现世。”

      他尽力、拼命、步步深耕布局。
      可朝堂权谋,终究让他束手束脚,寸步难行。

      苏晚卿静静站着,心底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一点点沉下去、冷下去。

      不是不能查。
      是查不动了。

      前路看得见,却走不通。
      真相就在眼前,却被仇人亲手挡住。

      难过、无力、委屈,沉沉压在心头,她没有哭,只是眉眼彻底黯淡下来,整个人透着说不出的疲惫与失落。

      “我知道了。”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难以掩饰的低落。

      陆砚辞看着她强撑平静的模样,心口剧痛,上前想要安抚:“晚卿,我不会放弃。”

      “我信大人。”

      她真的信他尽力了。

      可她也清楚,这般僵持拉扯,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被困江南的张伯等不起,她爹爹的清白,也拖不起。

      心底深处,她第一次生出一丝微弱的、无可奈何的疏离。

      原来就算是权倾朝野、断案无双的陆砚辞,也会被规矩、权谋、制衡困住,护不住一桩沉冤,护不住她所求的公道。

      心绪郁结,她轻声道:“我想出府走走。”

      陆砚辞不忍拘着她,只叮嘱暗卫随行,嘱她早去早回。

      踏出陆府,长街风凉。

      苏晚卿漫无目的慢行,心头沉甸甸的,满是压抑与无望。朝堂博弈、权奸当道、公道难寻,她几乎快要看不到前路。

      行至刑部衙门外,正值散值时分。

      一众官吏之中,一道温润清挺的青衣身影缓步而出。

      男子一身刑部尚书官袍,素雅端正,眉目清俊温良,气质干净坦荡,无半分朝堂浊戾气。他行事端方,待人谦和,是朝野上下少有的清流正直、专查冤狱、不惧权贵的良臣——刑部尚书,温景然。

      她从前只听闻其名,从未深想。

      可此刻,满心灰暗无望之际,看着这道清正温和的身影,心底忽然亮起一缕极微弱、极珍贵的新光。

      陆砚辞受朝堂制衡、受共审规矩束缚,动弹不得。

      可温景然不一样。

      他掌刑部复核之权,专理天下冤疑重案,独立核查、不受漕运案牵制,素来不惧权贵、刚正不阿,且素来与赵承业政见不合、泾渭分明。

      这一刻,绝望沉沉的心底,死寂之上,悄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

      除了被死死掣肘的陆砚辞,她还有第二条路可走。

      她抬眸,静静望着那道青衣身影,眼底的落寞深处,缓缓生出一丝隐忍、孤注一掷的期待。

      黑暗未散,但微光,已然初现。

      刑部衙门前,暮色垂落。

      官吏纷纷散值离去,车马流水,喧嚣渐敛。苏晚卿立在街旁,素衣单薄,眉眼还凝着方才从陆砚辞口中听来的沉郁。

      圣上命陆砚辞与赵承业共同督办漕运旧案,看似分权制衡、并行核查,实则是给了赵承业一把正大光明的拦路刀。

      他本就是当年青溪冤案的既得利益者、幕后推手之一,手握对半办案权限,等于亲手握住了所有真相的生杀大权。
      陆砚辞前路寸步难行,每一次取证、每一步深挖,都会被对方以规制、大局、稳妥为名层层拦下。

      苏晚卿心底清楚,再一味依附、等候陆砚辞,只会一起困死在朝堂制衡的死局里。
      她年轻尚可等,可远在江南被旧党挟持的张伯性命垂危,日日受困,熬不住长久拉扯;爹爹沉埋七年的清白,更不能永远被权势压在尘埃里。

      晚风拂过街面,她抬眸望向刑部正门。

      百官散尽,一道卓然挺拔的青色蟒袍身影缓步而出,气度清贵端严,不怒自威,却无半分权臣阴戾。

      是当朝刑部尚书,温景然。

      他少年及第,十年青云,稳居刑部最高权位,总领天下刑狱冤案、复核所有重大卷宗,手握最终狱审核定之权。他出身清流世家,一生不结党、不攀权,秉公持法,最恨权贵舞弊、忠臣蒙冤。

      更关键的是,朝野皆知,温景然素来厌恶赵承业结党营私、弄权遮丑,二人政见水火不容,只是素来守礼,从不公开相争。

      相较于被共审规矩死死束缚、束手束脚的陆砚辞,手握刑部全盘权柄、独立于漕运案外的温景然,是如今满朝文武中,唯一有资格、有权势、也有本心,能暗中撬动旧案、撕开赵承业伪装的人。

      这是她绝境之中,唯一的生路。

      深吸一口气,苏晚卿压下所有怯懦与矜持,抬步主动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她微微躬身,礼数端方得体,声音轻柔却字字笃定,不见半分谄媚攀附:“温尚书,民女冒昧打扰。”

      温景然脚步微顿。

      高位久居,百官见他多是敬畏拘谨、躬身避让,寻常百姓更是不敢直视。眼前女子清丽素净,一身布衣,眉眼凝着深重悲戚,却脊背挺直、落落大方,求助却不卑微,落魄却自有风骨。

      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敛了周身官威,温声回礼:“姑娘唤我?可是有冤情难处?”

      身居刑部尚书之位,他早已习惯百姓求告,一眼便看出她眼底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无望。

      “民女久闻尚书清正无私,总领天下刑狱,专洗沉冤、不惧权贵,是朝堂唯一守公道之人。”苏晚卿不绕虚礼,直奔要害,字字恳切沉重,“今日民女冒昧等候于此,是因身有灭门沉冤,走投无路,只求尚书垂怜。”

      温景然神色微肃,神色郑重几分:“你且细细道来,刑部职责所在,但凡有冤,必不遮掩。”

      苏晚卿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与悲恸,缓缓道出七年血泪:

      “七年前青溪水灾,家父受命督办赈灾粮款,恪尽职守,分毫未贪。却被江南漕运一众官吏私吞巨额灾银,为掩盖滔天大罪,他们刻意挑中无权无势的家父顶罪,伪造贪墨证据,仓促定案。”

      “一朝构陷,苏家满门倾覆,家父含冤病逝,至死背负贪官污吏的污名,不得昭雪。”

      她抬眸,眼底噙着隐忍水光,却字字清晰,直指当下死局:

      “近日漕运积弊旧案重启,牵扯出当年青溪赈灾秘辛,民女方知家父乃是替权贵顶罪的冤臣。可如今此案由陆砚辞大人与赵承业大人共审,而当年主导构陷、一手抹平所有罪证、靠此案起家上位之人,便在督办之列。”

      “他身居案中,一手遮天,层层阻拦查证,陆大人处处受制、寸步难行。真相被堵,冤情难申,民女万般无奈,只能冒昧求至尚书跟前。”

      她没有指名道姓控诉赵承业,却句句撕开他伪善的面具。

      温景然何等通透,身居刑部最高位,朝野龌龊、权奸手段,他早已洞若观火。
      近日漕运案卷频频异常封存、疑点尽数搁置、关键查证屡被驳回,他本就心存疑虑,此刻听闻前因后果,瞬间彻悟所有猫腻。

      督办之人即是元凶,共审之权即是遮丑之器。

      他眉头紧蹙,清润眼底掠过一抹凛然怒意:“竟有此事?当年青溪一案,乃是蓄意构陷、忠臣顶罪?”

      “千真万确。”苏晚卿重重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却依旧克制有度,“民女不敢奢求尚书公然对抗权臣、搅动朝局,只求日后漕运案卷移送刑部终审复核之时,尚书能多看一眼七年前青溪旧卷,细查疑点、不掩真相。”

      “只求还家父一分清白,救被贼人挟持的无辜故人一命。”

      她所求极小、极清醒、极懂事。

      不逼他徇私、不逼他越权、不逼他朝堂对峙。
      只求他身居其职、行其本分,秉公复核,不让千古沉冤永久掩埋。

      这般通透隐忍、绝境求生的模样,让温景然心底彻底动容。

      他执掌刑部十载,见尽世间疾苦、权贵欺民、忠良蒙冤,早已见惯人心凉薄,却极少见到这般清清白白、坚韧通透的女子。

      良久,温景然郑重颔首,音色清正笃定,是高位者一诺千金的分量:

      “姑娘放心。”

      “漕运旧案所有卷宗,最终必经刑部终审核定。七年前青溪一案,我会亲自重点复核,逐卷细查、逐条溯源。但凡存有半分冤迹、半分疑点,我必据实上疏、秉公论罪,绝不许权奸遮天、忠良沉底。”

      “我在一日,刑律公道便在一日,不会让冤案草草了结。”

      身居刑部尚书,他的承诺,便是此案最后的保障、最硬的底气。

      一缕干净坦荡、不掺任何权谋交易的微光,终于穿透层层黑暗,落在了苏晚卿满身泥泞的绝境里。

      她心头积压多日的绝望轰然松动,深深躬身行礼:“多谢尚书公道。”

      “分内之责,无需言谢。”温景然语气温和,妥帖周全,不愿让她冒险频繁往来官衙,特意叮嘱,“日后你若寻得旧年线索、细微佐证,可遣可信之人悄悄递信刑部,我自会隐秘核查,护你周全。”

      语罢,他颔首道别,登车离去。

      车马渐行渐远,威严肃穆。

      苏晚卿立在街边,心头灰暗散尽大半。
      陆砚辞被朝堂制衡、共审规矩死死困住,前路断绝。
      可她,亲手为自己、为亡父、为恩人,踏出了第二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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