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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奁盒故事 “想要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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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为你们王爷传宗接代的应该大有人在,又不差我一个。”芸嫱仍是毫不在意地道。她起身走到一张置于床头侧,专供女子描妆的镜案前坐下。心想以他敢比潘安的姿貌,恐怕连上街都会引来众妍争相“掷果盈车”的盛观,还何患无人主动登门为他的兰荠诞下子嗣?
“请娘娘千万不要这么说,您才是王爷明媒正娶的兰荠王妃。虽然芮娴小姐一直为王爷宠幸,可是长史大人说过不管什么时候,都绝对不会承认她的身份……”碧珠跑下脚踏冲到芸嫱身后,看样子,远比之前芸嫱吃枣时更激动。她心直口快,本是担心芸嫱为了安慰她。却在话出口后才反应过来多嘴说了不该说的。
“长史?”芸嫱坐着微侧转身,抬眼注视着戛然止声,且神色慌张欲急忙掩饰着什么的碧珠。
又是长史?这还真是巧得很,半个时辰未过,竟能连续两次听到这个头衔。
可她就不明白了,尽管长史在一座王府中所处的地位的确重要之极,无人能替,几乎府内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能由他为藩王代劳。但是这决定王妃人选却是关乎到整个兰荠国的命脉及其藩王的颜面,仅凭他一个长史之口,就真做得了主吗?
“奴婢为娘娘重新绾发吧。”碧珠心虚。一时不知该怎样面对芸嫱直接质疑的视线,只能沉沉的埋下头,不敢再多吭一声。
“碧珠?”芸嫱歪着头,又试探性的轻唤了一声。却见她蹙眉闭目,上齿紧紧咬住下唇,视线再沿着下移时,她的十根手指则异常不安的绞在一起。
芸嫱在心底无奈轻叹,只得暂且转过身,不再对她施压追问。
睁眼之后见芸嫱已转身面对镜案,碧珠才诚惶诚恐地上前几步走近镜案前,颤抖着双手打开摆放在上面的一只筒状奁盒,从第一层格子内拿出一把半月云纹紫檀木梳,再退后回到芸嫱身后。
芸嫱只用眼角余光淡淡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她将注意力转向面前的镜案,任凭身后的碧珠放下自己的发髻拿在手中梳理着,任凭房内漫溢的静谧和团团紧缩的促狭氛围……
镜案上的斜左上角支着一面菱花铜镜,旁边不远处则放着一座镜台和一只圆筒奁盒,还有一只奁盒在镜案的右下角,就是刚才碧珠打开拿出木梳的那只。
看到这里,芸嫱不禁又惊又疑。在外族人眼中毫不起眼,弱小贫穷的这兰荠国,王府生活居然还能如此讲究?暂不说这件屋内各类用材名贵的柜子桌椅,仅是摆在她面前的这几件女儿家的妆奁盒,就全是价值不菲的上等紫檀木做成……再次回想起昨日初入章敕时所见之景,她真是越来越好奇,那个纨绔王爷到底是如何治理这样一个偌大藩国的?还是说,他压根不学无术,全靠他身旁的那位楚长史操持?
不不不,就算老长史本事再大,如果兰荠王是个扶不起的刘阿斗,也不可能有她亲眼看见的那副繁华街景。再则却不知为何,即使她对兰荠王没有一丝好感,但始终就是不愿相信他是一个毫无见地的平庸之辈。
伴着急速升温的疑惑和惊奇,芸嫱待情绪稍作平缓后,才甚是无趣的伸手从碧珠之前打开的那只奁盒中拿起一个最为显眼的剔红花卉纹盒,揭开盒盖,将盒子里的胭脂凑到鼻底下闻闻,顿时心情愉悦的扬起了嘴角,合上盒盖……
呵,这兰荠人对兰荠花的感情还真是可见一斑,连一个小小的胭脂盒上都雕饰着。还有镜台上方用以支撑铜镜的支架也是,然而看着看着,芸嫱的视线竟又被镜台完全吸了去。她放回胭脂,两手将镜台推近面前细细打量着。
这座镜台上方用以搁放铜镜的支架做工极巧,整个支架是由两根柱架和两扇窗楹式的镂花板组成。一旦需要铜镜照面时,就可牵起两根柱架,自然,两扇镂花板也会跟着立起,那过程很微妙,仿佛真的是在关上两扇小小的窗户。等镂花板正中接口时,方才看得清上面完整的镂空纹样,两边的边侧是螭龙游云,中间缝合处便是一朵兰荠花开。
看着这样一座对自己来说玩赏价值远胜过其本身实用价值的镜台,芸嫱不觉再次扬唇自笑。记得在术邺时,兰荠的使者就说过,她不必带走任何一件嫁妆,只要人到兰荠就行。结果,她为了图方便,除了云嫱硬塞给她的一个首饰盒外,还就真的什么都没带走。
她倒不在乎这里是否真如使者所言为她备好了一切,也不在乎器物的贵贱好坏。
不管她怎么不爱女红刺绣,可说到底还是一个普通女子,见到新奇的玩意儿自然会爱不释手。以前身处皇宫时,无论是大到床榻、箱柜、几案、桌椅,还是小到一件嫔妃们存放指环的奁盒,紫檀木早已屡见不鲜。可是竟没有一座镜台的镜架有这般别致讨喜。下方的座台倒与平常见过的无异,以铜皮包角,正面也有两扇小扉,扉上挂着两个铜拉手。
只可惜,正当芸嫱手指轻抚着镜台,享受着紫檀木那如缎般沁凉细滑的质感时,却触到右面的壁上似有一块被硬物划过的凹痕。她赶紧抱起镜台查看,心想是谁会对一件如此精美的器物干出这种天理难容之事,直到看时才惊愕……
那并非什么划痕,而是两行楷书字迹:
……雨落雨溅雨化丝,泪流泪倚泪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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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雨溅雨化丝,泪流泪倚泪相连……”轻声念完上面的两段文字后,芸嫱手抱着镜台轻轻搁在腿上。当即傻眼,她低头怔视着怀中的镜台,顿觉喉咙干涸难受,伸出舌尖舔舔双唇,仿佛胸口被堵着一团浊气,郁闷难纾。
呵…...突然神情僵滞的扯扯嘴角,芸嫱嘲笑着自己的莫名感伤。至于这么严重吗?又不是第一次见到类似借物言伤的句子,她有必要这样吗?就像是自己亲身亲历过的一般,全身疲软无力,似被它们攫走了每一寸视线和每一丝力气。
可是,这样一抹倏忽闯入眼帘的陌生字迹,确实让她有些懵懂乏解。
字迹工整,却纤细难辨。或许是在雕刻时,就有人往字缝里渗过墨的关系。如若不用手摸和凑近细看,着实不易发现那些几乎与镜台的深紫黑色融为一体的字迹。
到底是谁?
到底有谁会对这样一座精致格雅的镜台“狠心下手”?留下这样一段哀伤愁闷的话语。
可是等等,好像还未结束……?
手指又无意触到了一小块相似的凹痕,芸嫱抱起镜台再次凑近眼前。
昌德庚午,妍。
只五字落款,是比上面字迹稍小但相同的书体,在两行文字结束的右下角端正。
“昌德”她知道,是当今圣上使用的年号。而庚午,则是干支……额,今年是乙亥,所以不是,那么庚午?…...庚午?……若她没算错的话,应该是在五年前。
哦,是五年前……
什么?五年前?
恍然间缓过神来,芸嫱惊得瞪大了眼珠,她一如之前那样凝视着镜台,脑中轰然。五年前?这座镜台是五年前……?难道不是为了她才现成打造的吗?而是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存在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座五年前的镜台,还有“妍”,这个字所指何意?
通常像这种类似于画卷跋语的后面不是人名就是对当件器物的提名。人名?依凭这些娟秀内敛的字迹,的确像是出自一位女子之手。难不成……能有如此巧夺天工匠艺的,居然是一位女子?但转念一想,芸嫱又立马自我否定了这种猜测,毕竟这是专为王亲贵族打造的镜台,不可能有人胆大到私自刻上自己的名字。那若不是,这个“妍”,就是匠师赋予这座镜台的名字?
越想脑子里越乱,芸嫱连忙将心思转向镜案上的其他两只奁盒,因为这还是她第一次见着提有跋语的镜台。既然被无端挑起了好奇心,那么她就想知道个彻底。直觉,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样一座玲珑精巧的镜台,不应配上如此忧伤的诗句,叫人惆怅。
手臂抱过那只没有掀盖的奁盒,芸嫱整个人霎时形同一支冰柱,神色比刚才抱着镜台时还要凝重。眼目似着了魔地盯着,任由手指一遍遍从奁盒上那些凹凸不平的雕纹上抚过,平展的眉心不由得慢慢敛紧。
奁盒由上数下总共三层,没有髹漆、鎏金等花哨的工艺,只是在紫檀木被打磨平滑的表面雕刻着人物、花卉、鸟兽的各种形态,每一个都栩栩如生,极致传神……
与此同时,站在芸嫱身后为她绾发的碧珠看着她不停地在镜台与两个奁盒之间流连,心不在焉的为她绾好了最后一撮发。
“碧珠,你知道这上面的故事吗?一对青梅竹马长大的男女,经过刻骨铭心的彼此相爱,到最后却不能长相厮守。”将手中的奁盒放回原处,芸嫱问道。
……嚓…...
身后有东西掉落的声音,芸嫱淡然转身,低头看见原本被握在碧珠手里的木梳一动不动地躺到了地上。从地面收回视线,再抬眼看着面前垂肩抱手,低头不语的小丫鬟。
“碧珠,你是什么时候进府的?”
碧珠仍是一言不发,跟一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
芸嫱无奈。这丫头真是比牛还倔,看来她是打算对她顽抗到底了。也罢,她虽然脾气倔,可倒也单纯,稍微吓一下就能逼出实话,反正她是铁了心的想要知道。“碧珠,你老实告诉我。这奁盒上名‘妍’的女子是谁?这些全都是她以前用过的吗?”
她没想到,镜台上的短短两行诗句,竟是在诉说这样一个怅惋悱恻的爱情故事。更没想到,镜台上落下的名字真的是一个女子,就是奁盒外壁上所雕刻的女子。它们通过匠师手中的刻刀,被一笔一笔细致地呈现了出来,让观者震撼、悲伤。
“娘娘……”而这时面对芸嫱再三逼问的碧珠,恐是受不了心里沉重的压力,竟“扑通”一声双膝跪到了地上。不住颤抖着双肩,抽抽嗒嗒地说了起来。
“娘娘,奴婢舍不得娘娘,奴婢心疼娘娘。”许是越说越伤心,碧珠的嘤嘤抽泣慢慢演变成了放声大哭。一颗颗豆大的泪珠不断从她的眼眶内滚落滴下,在地面慢慢晕染散开,一颗覆着一颗。
芸嫱坐在凳上,没有搭腔,也没有起身上前扶她,只是静观着。
“王爷说,如果长史大人不答应在喜房内摆上这套妆奁,就拒不与娘娘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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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说,如果长史大人不答应在喜房内摆上这套妆奁,就拒不与娘娘成亲。”碧珠边哭边说着,泣不止声。那模样,就像是自己受了莫大的冤屈,伤心难抑。
“王爷?”听完碧珠的话,芸嫱不觉困惑挑眉,她看着碧珠膝前那滩不断扩散的湿迹,眼底即逝过一丝疑测潋光。“女子妆奁与他何干?还是说……”转头侧目,眼神不确定地从镜案上的奁盒寥寥掠过,再而转回继续道。“这奁盒上的男子正是他本尊?”
反正这上面的女子绝非昨天园子里的那位,这一点她敢肯定,不然干嘛会摆在这里。
“不是这样的,娘娘……”就像之前的任何一次,只要芸嫱说出什么不利于她和妖孽王“恩爱”的“坏话”,碧珠就会情绪异常激动的,且义正言辞,一张小脸儿绷得比桌面还直板的否断她的说法。
然而,她毕竟不过一个心智青嫩的小丫头片子,话中分量孰重孰重,什么该说或不该说,总不是她这个年纪可控制得了的。话常常总是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时,才暗自生悔口无遮拦闯下大祸。
碧珠现在就正是此副窘样,被眼泪盈满的大眼之前都还是黑白分明的勇敢迎视向她,尔后,褐色的眼珠微微一滞,又立马慌促地在眼眶内胡乱转溜,再垂下眼睑,欲盖弥彰的低下那张被泪水肆意驰骋过后,花了妆容的小脸儿。
芸嫱依旧坐不起身,她双手抱在胸前,默不吱声地看着跪在地上,抬手用袖口一把抹掉眼泪的碧珠。可能是迟迟未听她说话,丫头又微偏侧着头,小心翼翼地拿眼角偷瞄一眼她脸上的动静。结果好死不巧的撞上她的视线,赶紧低下……谨慎怯怕的眼神活像她们间的关系不是主仆,而是一个县太老爷和一个死刑犯。
“那是怎样?”见嘴里半天都吐不出一个字来的碧珠,芸嫱开始心浮气躁,不耐等待。她紧拈眉头,沉着嗓子对其追问道。
碧珠下垂的双肩不由猛地一抖,稍后渐至平静。
“你再不说话我就自己去问楚长史。”芸嫱半真半假的加以恐吓,说着就作势欲起。
其实连她自己也闹不清为什么要如此执着于奁盒上一个陌生的故事,她自诩从来就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哪怕曾在后宫冷眼旁观一个因遭诬陷偷了皇后的金簪而被内侍太监活活打死的宫女。
但是,她心痛,看过这样一个故事,让她没由来的一阵心痛……和在乎。
“妍小姐是王爷曾将迎娶,却已死去之人。”听芸嫱说要去找长史,碧珠吓得全身瘫软。她双手伏地,撅臀叩头对芸嫱行起大礼来,也就此道出了实话。
“死?”芸嫱惊愕,却没太过表现在脸上,身体重新回落到凳子上坐好。接着道,“这镜台上的落款难道不是她的吗?为什么会死?”
此时心中有万千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交织、纠结在一起。她再次转身从镜案上拿过其中一只奁盒,低头又一遍回味着上面的凄美,眼角涩涩泛酸。这两只奁盒上雕刻着的故事是连为一体的,有开端,却惟独缺了结局。她以为那就是结局……女子毫无预兆的离开,临走时并未为深爱的男子留下只字片语,只有这些妆奁,以及男子发了疯一般的四处寻找……她以为这就是结局,两人的最终分离。
可不是,真正的结局。是男子终于找到了思念已久的女子,来不及重聚的喜悦,却是要面对爱人的离去吗?女子永远的离开,带给两人永世的隔绝,带给男子锥心刺骨地眷恋和痛苦、折磨。
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难怪镜台上的诗句会不禁催人潸然泪下。原来是…...
呃,等等…...女子死了?那么镜台上的字……?就不可能是她留下的。
于这时,碧珠的回话也进一步证实了她的想法。小丫头使劲吸了吸微红的鼻头,哼哼两声之后才努力遏制住了似排山倒海的泪水。“回娘娘,那不是妍小姐,而是王爷送给妍小姐的。”
妖孽王?
嗬…...芸嫱眸子一转,嘴角轻扬。心想果然是这样,她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起来好好说话。”看着跪在地上被自己吓得不轻的碧珠,芸嫱一改之前强硬的态度柔声道。
“是,谢娘娘。”碧珠捡起膝前的木梳起身,却因跪地时间太久而两腿酸麻,幸得芸嫱的伸手相扶,才可站立。她手握木梳,两手双抱垂下,低头道。“娘娘,奴婢回娘娘之前的话。奴婢十岁进府,时至今日已覆五载。”
“五年?那么在这五年间,王府内又发生了些什么呢?”
“娘娘,其实要说起妍小姐,奴婢也只是当初在府中匆匆见过一面而已。”
“你见过她?”听着碧珠的话,芸嫱心中不免更为好奇。
“是的,娘娘。就在奴婢进府后当差的不久,当时还是世子的王爷有一天领着妍小姐进府游玩,后来奉茶时,是侍命于芊馨园的红桃姐姐顺带捎上了奴婢一同伺候,才有幸一见真颜。”
“漂亮吗?”芸嫱直接问道。她想,以那个妖孽王的脾性,他所看上的人若没有倾城姿色,也应该是小家碧玉。否则,只怕是难入他挑剔的眼。因为她自己和青纱女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被这么一问,碧珠又不敢说话了,也不敢抬头,只是手指再次不安地绞在了一起。
见她的反应,芸嫱就什么都明白了。“那么后来你有再见过她吗?”换了一个问题。
“没有。”碧珠乖乖摇头。“那是奴婢仅有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可这奁盒上并没有说明妍是真的死了,只有男子仍在继续等待她的出现。”放下手中的奁盒,芸嫱又接着拿起另外打开盒盖的那只,看着接近底部的几幅画面。
“因为那是王爷在自欺欺人。”碧珠突地提高音量,她抬头看着诧异盯着自己的芸嫱,眉心紧蹙,长睫上还挂着几滴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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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欺欺人?”芸嫱讶异。
“娘娘,奴婢进府时日尚晚,所以有关妍小姐的事都不过道听途说。传言这妍小姐是为兰荠都指挥使傅须庭之女,全名傅妍。早在王爷和妍小姐龆髫幼年时,老王爷就主动向傅指挥许定了这门亲事,所幸待两人长大以后都各自对彼此心生好感,也表示愿意结为连理。本来这桩亲事就这样毫无变更,可哪知四年前,兰荠西面一个与居哲相临的边境小城桐夜突然遭袭居哲联合靶贺的千军万马,当时桐夜城内驻有一卫总共三万余人,却都全军落败。后来消息传入章敕,傅指挥便带兵连夜出城赶往桐夜,只是这一去…...”说到此,碧珠断然止声。她看着芸嫱的眼神踟蹰,微微泛白的双唇嚅动了两下又紧紧闭上。
不过最后,在芸嫱强硬的眼神暗示中,她仍是鼓足了勇气,道。“被敌人砍下了首级挂在桐夜的城门外。”
听完碧珠的讲述,芸嫱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尔后再平静道,“这件事,晏托皇帝知道吗?”四年前,刚好是她无意得知自己的身世,离开相府的时候。虽然人一直就在术邺城内,只是因为这种有关藩国混战的消息一般通报进皇宫内皇帝的耳朵里,就会立即封锁,以避□□传至民间市井造成百姓不必要的恐慌、混乱,以及一些图谋者伺机造反。
“奴婢后来还听说,其实当时的老王爷向术邺城的皇宫发出过多封求救信函,可皇帝陛下始终置之不理,不肯派出一支援军。”碧珠底气不足的说着,她将自己的声音压得极低,似乎是很怕让芸嫱听见。
“此话当真?”芸嫱惊呼,激动得从坐凳上“腾”的直起身,吓得碧珠连退两步。她自己也是紧皱眉头,脸色刷白。
“奴婢只是偶然听说,不敢擅定真假。”碧珠赶忙摇头解释。
“哦,是吗?”芸嫱稍缓情绪,随此才松开眉心,放下心来。她在凳子上重新坐下,可眸子里仍是若有所思,神色忐忑。
陛下乃真龙天子,他的想法自是没人能够摸透。既然他当年坚持不助兰荠出兵,这件事又已过去多年,相信也不会再有人去旧事重提,针挑个中明细。兰荠被袭,但至今仍存固在,这是否是一个不幸中的万幸?而挑起战事,还杀了对方一个都指挥使的靶贺及居哲的大军也完胜回到了各自的领地,似也并未受到朝廷的一丁点指责,哪怕一个扰乱朝纲的罪名都没有。
从表面上看,陛下这样毫不干涉的处置似乎甚为妥当,既安抚了各藩,又暂时堵了某些藩王的谋兵造反之口。可她担心的是……当时面对靶贺和居哲这两个日益壮大的藩国,陛下实则是对兰荠的求助心有余而力不足。毕竟有藩王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大肆骚乱发动战争,有哪个朝代的君主还会无动于衷,视而不见?
唉,以靶贺现如今立于众藩之上的地位,明明就可以与晏托兵力抗衡,却迟迟未向术邺发兵。究竟是何缘由?她就是想破了脑袋也百思不得其解,虽然在太子面前能说个大概,却有浑水摸鱼之嫌。但至少有一点她能确定,太子将日后的晏托江山寄望于兰荠这个在外人眼中毫不起眼的小藩国,绝对是明智之举。因为通过昨日与那位兰荠王的短暂相处,她认为这里恐怕是所有藩国中,唯一的一块势力没有向靶贺靠拢的“净土”了。当然,以他对自己的排斥,也不可能完全归顺晏托。
只是…...名义上身为兰荠王妃的她,又应该怎样来帮助太子守住这块地方?她对自己的实力抱持怀疑。
而就在芸嫱的心思从奁盒上的故事飞到藩国势力上时,她恰巧错过了碧珠的一句“幸好当时还是世子的王爷急中生智,想出了一条妙计,才迫使居哲和靶贺的兵马退出桐夜边境”,直到再次听见“傅妍”这个名字,方才回过神来。
“傅指挥进棺入殓以后,老王爷就提醒王爷将妍小姐接近府中同住,以免整日闷在司里触景心伤。可是,当王爷前往都指挥使司时,却不见妍小姐的人,问司里的下人也无一人知她去向。于是王爷便在她的闺房中寻见了之前送予她的奁盒与镜台,就是这只。”碧珠道。她上前几步,为芸嫱指明镜案上为自己所说的那只奁盒。
芸嫱随着她的手臂望去,结果是那只未打开的奁盒。“这奁盒不是有两只吗?”
碧珠摇头。“原先只此一只,镜案还有这只奁盒,都是王爷在妍小姐死后才补办的。”
芸嫱闻言恍然。
原来如此……!怪不得打开那只奁盒上的雕刻全都是他寻人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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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后来你们王爷又是在什么地方找见傅妍的尸体的?”
“桐夜。”碧珠回道。“就在妍小姐失踪差不多一年后的某天,府外突然有一人拿着一块玉佩,自称是桐夜县衙的捕快,说他们在桐夜一处荒郊发现了一具无头女尸。老王爷当时担心这是敌人布下的陷阱,便劝说王爷待他修书一封派人送往桐夜后再作决议也不迟。可当时一心想要找到妍小姐的王爷对旁人的话是一个字也听不进,老王爷无奈,只得同意让他带上两名随从奔走桐夜。”
“无头女尸?”芸嫱瞠目结舌,感觉事情的发展远远超乎了自己的想象。“既然这样,又怎能分辨得出是不是本人?”
“娘娘有所不知,王爷曾特意命人打造了一对白玉螭龙琼花佩,作为他与妍小姐间交换的信物。而上次那通报之人手中所持的玉佩,正是妍小姐的琼花佩。再有,再有……”说着,碧珠的言语又开始变得吞吐起来,脸色也不知怎的青一阵的白一阵。
“奴婢当天是亲眼所见,由王爷一行人抬回来安葬的那具无头女尸身上……正穿着妍小姐的蓝锦裘袄,刚巧就是奴婢在府中唯一一次见着她时的那件。”话毕,碧珠就迫不及待地捂上了嘴,她眉心紧锁,惶恐不安的眼神里露出一副惧嫌之意。三年了,每次只要一回想起那天的情形,就令她后怕不已,犹如梦魇缠身。
听闻她话的芸嫱也不禁绣眉深蹙,左手不适的紧摁胸口,顿觉其中翻滚着一股火热灼刺的恶心直窜喉头。她试着轻咽两口唾沫以强制压下那抹感觉,迟缓片刻后才继续道。“所以,你们的王爷才变得如今这副模样吗?”
依碧珠的说法,是因为对傅妍的死打击太大,才造成了她现在看见的这位与女子公然调情,玩世不恭的兰荠王冷牙。她想,几年前拥有心爱之人的他,即使年纪不大,但总是要比现在稳重许多吧?至少那双眼眸在看着站在面前的傅妍时,是满蓄痴然柔情的,不会是……像暴风雪一般绻着无肆戾气又令人捉摸不透。
呃,她现在是想干嘛?干嘛平白无故去同情那个妖孽王。
芸嫱抬手捏拳轻揉着额心,赶快将那些凭空钻出的想法驱散。
而在一旁不明看着她抬手撵额的碧珠,心下又瑟瑟生怯起来。暗自猜测是不是因为自己说了这些不该说的,才造成娘娘伤心头疼。可是,这是娘娘的亲口吩咐,她不得不从……那眼下究竟是就此停罢住口,还是继续为娘娘道明事实?
一时犯了难,碧珠心急地犹豫着。偶然间芸嫱之前那威瞪的眼眸晃进脑海,才替她果断作下了决定。“自从妍小姐死后,王爷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开始日夜流连于城内各大青楼,夜不归宿。老王爷一天天看着这样的王爷急在心头,便就暗地里为他张罗着世子妃的人选,好为王爷将来的继位准备。却不料两年前,王爷忽从青楼领回了一女子住在府中,老王爷多次找王爷寻辩无果,只好将选妃一事暂罢。这样一直到今年初,老王爷薨逝之时,却也没见得王爷答应娶亲。不得已,只能临终前托付长史大人代王爷进京献礼以向陛下求得一门亲事。”
“就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位芮娴小姐吗?”芸嫱问道。她记得昨日在园子里听见冷牙叫了一声“娴儿”,今天碧珠又有提起过“芮娴”这个名字,应该错不了。
不过,她这下总算是通过碧珠将自己此次和亲的来龙去脉了解透彻了。原来是这样,原来冷牙恨她是有理由的,毕竟谁都不希望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占替了原本属于心中之人的位置。
“可是奴婢相信,日后只要王爷多与娘娘相处,就一定会对娘娘心生好感的。娘娘人这么好,心地善良,王爷一定会喜欢的。”似是害怕芸嫱胡思乱想,碧珠赶紧道。
听着碧珠不知是讨好还是安慰的话语,芸嫱啼笑皆非。“我刚才那样对你,还叫人好吗?”
哪知,碧珠竟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她望着芸嫱,尽管之前被哭肿的眼廓四周和花了妆的脸蛋看上去有些小小的滑稽,不过那净亮的眸子里却异常坚肯笃定的眼神向她表明了一切。“奴婢知道那不是娘娘的本意,否则今早也不会心疼奴婢会站在门外冻坏了。”
“呵。”芸嫱忍不住失声轻笑,心里暖暖道。“时候不早了,快去为我取件衣裳来吧。”
“是,奴婢这就去。”碧珠轻快应声,瞬时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目视着碧珠走到一只放置衣物的红木四件柜前,芸嫱才转过身面对镜案,上翘的嘴角始终舍不得落下。看着铜镜中经过碧珠一番巧手梳妆,重新挽髻垂发的自己,指尖随意勾起垂于左胸前的一撮发丝,薄染唇脂的唇角笑意渐由加深。碧珠这丫头,虽然表面看上去迷迷糊糊,不经世事,可心里却是明透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