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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七年的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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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七年的空
秦家满门那三天,死的都是能握刀的人。
十五岁的秦以情会翻墙、会使她父王秦朔那把短匕,能从尸堆里把自己抠出来。
秦以杨七岁。
七岁的孩子不会握刀。他只会抱着他姐姐的腿,一声不哭,牙齿咬得咯咯响——秦家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许哭,他做到了,可他的手在抖。
京里后来管他叫"小王子"。
不是封号,是市井起的名字。秦家世掌北郡兵权,血脉里最后一个男孩,谁见了都想摸一摸他的顶,再转头去算这颗脑袋值多少粮、多少兵、多少座城门。
秦以情不去教坊司,她选了暗卫营。
暗卫营更适合握刀的手。
弟弟秦以杨成了她的软肋。
背后的手辣、毒、狠。
秦不情不确定他们到底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秦朔,朝廷最北面北郡国的藩王;北郡灭国已至七年,北镜主帅霍渊已镇守北镜十二年,这中间霍渊与北郡灭国有何渊源?仇人到底是谁?那只手来自哪个方向?这些都是秦以情百思不得解的问题。
姚时斜是在第五日夜里来的,带的是酒,不是信。
姚时斜,北郡旧人,这些年和秦以情一直有联系。
一坛,泥封上没字,拿草绳勒着。他进来不问安,先把坛子墩在石板上,"咚"一声。
“郡主,我敬你一杯。”
“营里禁酒。”
“今夜不禁。”姚时斜拿刀背撬泥封,撬得毛了,碎泥掉一地,“今夜我给你补一课。韦教头不许讲的那一课。”
秦以情没接碗。她左锁骨那块还贴着布,抬臂扯得慌,就两只手搁膝上坐着。
“讲。”
“先问你个简单的。”姚时斜把酒倒了两碗,一碗推过来,一碗自己端着没喝,“你爹秦朔,北郡王,灭国七年。你今年二十二。"
“嗯。”
“七加十五,二十二。"他拿指头在坛口画了个圈,“那你十二出宫那年,国还在。”
“在。”她说,“腊月里城门还开,我还领过一份灯钱。”
“好。”姚时斜点头,“那再算一层。霍渊镇北境,十二年。”
碗沿磕在石板上,一声。
“十二减七,五。”
“王爷还在城里点灯那年,霍渊已经在这儿五年了。”
秦以情的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
这个数她不是没算过。她算过八百遍。只是每一遍算完,她都顺手把它塞进"边将备边"那一格,盖上,不看了。
“北郡在北,北境在北。”姚时斜终于喝了一口,喝完拿手背擦嘴,“中间隔着一道白沟。七年前白沟那场,你听说过没有?”
“说过。”她说,“册上写:北郡自乱,宗室相斫,边备尽撤,虏骑遂入。”
“——‘遂入’。”姚时斜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嚼得像嚼砂子,“好一个遂入。”
他伸手,在石板上拿指头蘸酒划了一道横。
“这是白沟。”
横的北边点一点:“你爹,秦朔。八千甲一门老小,三百口。”
横的南边点一点:“霍渊。彼时二十五岁,带八万人。"
然后他把手指头挪到横线上,来回蹭了三下,蹭得酒痕糊成一片。
“这三天,白沟上没打。”
秦以情抬起眼。
“没打?”姚时斜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没打。三天,一箭没射。”
“王爷把八千甲摆北岸,霍渊把八万摆南岸,中间那条冻河上,就走了一个人。”
“一个。没带刀,骑一头骡子,白天过去的。”
灶里的火矮了一层。姚时斜把碗放下,碗底在石板上留一个湿圈。
“过去干了什么,我不知道。”他说,“营里知道的人剩两个。韦教头一个,霍渊一个。"
他顿了顿,拿指头点了点她。
秦以情的呼吸停了一拍。
“第三天王城破。辽人入城。"姚时斜的声音平下去了,平得像念验状,“宗室十七口,十五口当场。剩一个塞进筐里,从狗洞运出去,运的时候筐底是潮的——刚从河滩上回来,没来得及晾。”
秦以情知道筐里装的是小王子秦以杨。
“霍渊的八万,那三天一动没动。”
“第四天他动了。往南撤了三十里,上表请罪,说自己‘备边不力,致邻藩失守’。”
秦以情终于开口了,嗓子干得发劈:
“朝廷批了?”
“批了。”姚时斜点头,“批得极快,三天就下来。降俸一年,留任。”
“一个镇北的将,邻国灭了,他一动没动,朝廷只扣了他一年俸。”
他拿指头把那条酒痕横道又描了一遍,描得很重。
“秦姑娘,你自己是干这行的。你告诉我——”
“哪个朝廷,会这么便宜一个见死不救的人?”
静了很久。
外头换岗的过去,咔、咔、咔,三下。
秦以情盯着石板上那道酒痕。她脑子里那台算盘自己转起来了,转得她拦不住:
不是便宜他。
是那道上表,替朝廷遮了一样东西。
霍渊认的是"备边不力"。
他要是认"我奉了令不动",那道令是谁下的?
她抬起头。
“姚时斜。"
“在。”
“白沟那三天,霍渊不动,是有人叫他不动。”
姚时斜没答。他把碗端起来,慢慢转了半圈,转得碗里那点酒一圈一圈走。
“我要是答‘是’,”他说,“我明早就得死。”
“那你就别答。”秦以情伸手,拿指头在那道横道的南边,点了三个点,“你只要告诉我这三下。”
“第一下:那道令,从哪个方向来的?”
姚时斜看着那三个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碗放下了,放得很轻,伸出手指头,不是往南点——
往东南。
一点。压在"北境"两个字外头,压在更远的地方。
“……京里。”他说了一个字,说完自己脸都白了。
“第二下。”秦以情的声音一点没抖,抖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谁签的。”
姚时斜摇头。这回是真不知道,摇得很干脆:
“这个营里没人知道。上表是霍渊亲手写的,写完连夜发的,赵擎都不在跟前。”
“可有一桩怪事。”他往前凑了半寸,酒气扑过来,“那道表到京里,第三天批下来。三天——从北境到京,快马十一日。”
“批文比表还先到。”
秦以情的手指头在石板上顿住了。
——表还没到,批文已经写好了。
这不是批。这是事先约好的回执。
你不动。我扣你一年俸。事情就这么过。
这张纸,七年前就裁好了,只等他填个日子。
她把这一条在心里码好,码进"验物"那一栏,码得整整齐齐。码完她问第三下:
“第三下。”
“霍渊过去那一趟,跟她爹换的是什么?”
姚时斜这回笑了。笑得眼里全是水,笑完拿袖子把脸抹了一把,抹得很粗。
“这个我倒知道。”他说,“因为七年后,有人把那张东西又翻出来了。”
“什么?”
“一道换子约。”
他拿指头在北岸那一点上画了个圈,又拉一条线,拽到南岸。
“你爹那天交出去一样东西,换霍渊三样。”
“换的三样是:不渡河、不发一箭、日后每年往白沟埋一片甲。”
“交的一样是——”
姚时斜的手指头停在北岸那个圈上,停了三息。
“北郡王的印,和一份宗室名册,本册。”
“名册上十七个名字。他叫霍渊拿这个去朝廷报功:报‘北郡宗室自相屠戮,臣收得遗册,请籍其地为州’。”
“王爷不是被灭的。他是自己把国交了,换十七个名字里,至少活一个。”
“活哪个,没写。”
“写的是:‘活哪个,将军自择。"
秦以情坐在这块石板上,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姚时斜那碗酒面上结了一层薄凉。
她终于听懂了七年前那三天为什么不打。
不是霍渊卖她爹。
是她爹先把刀递过去了,刀柄朝外。
而霍渊接了刀,接完干了三件事:不动、不射、然后在往后的七年里,一年往那块地里埋一片甲。
七片,她数过赵擎的报:霍渊埋了七片,一年一片,第一片是灭国当年腊月。
——十七个名字,他一个也救不下;他只能年年往土里还一片铁,还了七年,还欠十片。
不是赎罪。
是记账。跟她一模一样的毛病。
她忽然想起灶前那半刻,霍渊说"我手里已经有一把了,不想再磨第二把"。
她当时当成情话听的。
不是。
他手里那把,是七年前秦朔递过来的那把。他磨了七年磨得只剩个柄。
“姚时斜。"
“在。”
“那印呢。北郡王的印。”
姚时斜的脸色这回是真的变了。他把碗里那层薄凉一口灌了,灌完拿手背擦嘴,擦了两遍。
“印,霍渊当年就送进京了,跟着那道表一块儿走的。连同名册。”
“朝廷收了印,籍了地,设了郡。”
“可名册——”他停了一下,“名册到京里那天,少了一页。”
秦以情的指甲掐进掌心。
“少哪页。”
“末一页。”姚时斜说,“末一页是世子那一栏。上头两个名字:秦朔的嫡幼子和郡主你。”
秦以情心里顿一下,想这个我知道,她从龙鳞甲里偷的东西里有这一页。
“这一页,霍渊没发。”
“七年前他把它抽了,压在自己案底,压到今年。”
“今年为什么拿出来了?”
姚时斜看着她,看了三息,说了一句最不像话的话:
“因为今年你把手伸回来了。”
“他压了七年,压的就是‘活哪个,将军自择’那四个字。他不择。他宁可欠着,一年埋一片。”
“可你今年自己走进北境了。递了个假函,落了个空籍,昨夜还让他摸了一下锁骨。”
“你一伸手,他就不必择了。”
“他昨夜那块牌为什么留两块?”
姚时斜指头在石板上,把南岸那个点,往北岸拽了一寸。
“因为那道约,本来就是两页。一页在你爹手上烧了,一页在他案底压着。他昨夜是把压了七年那页,撕了一半给你。”
那只手,来自哪个方向
秦以情到这儿才把最后一根线头捏住。
她伸手,在石板上把三个点连起来:
北岸(秦朔,白沟,七年前递刀的那只手)
南岸(霍渊,接刀、不动、埋甲七年的那只手)
东南(京里,批文比表先到的那只手)
连完她拿簪尖在东南那一点上,重重戳了一下。
“毒在韦敬锅里。”她说,“韦敬听谁的?听‘新东家’。”
“新东家按月送粮,送了两年,换我那本簿子,换我弟那条命。”
“他要的不是北郡的地——地七年前就籍了。”
“他要的是第十七个人的死。因为十七个死干净了,当年那道换子约就无据可查;无据可查,七年前那道‘备边不力’的表,就成了铁案;成了铁案,东南那只手就永远干净。”
姚时斜看着她,一个字没说,把第二碗酒端起来,往石板那道横线上浇了下去。
酒痕散了。三条线糊成一片。
“郡主,"他说,“有句话我压了七年,今夜借着酒吐了。”
“你别恨霍渊。”
“他不是仇人。他是那个接了刀、然后拿七年不肯用的人。”
“你真要恨——”
他伸手指头,往东南,往那片连酒都没浇到的空白处,点了一下。
“恨那边。”
“那边的人七年前先写了批文,后收的表;七年后先下了毒,后开的价。”
“他不杀你,也不杀你弟。他养着你弟,就为等你进来,等霍渊伸手。”
“他要的不是你死,是让霍渊这一回,真把手弄脏。”
“上一回白沟,他干净着接了刀,没用。”
“这一回——”
他把空碗扣在石板上,扣得"当"一声。
“这一回他要是为你弟放那六两血,东南那边明天就能立一份新表:镇北将军私通北郡遗孽,以军中血济寇雠。”
“七年前那份扣一年俸的就作废了,这一份够砍头。”
“依你所说,你昨天夜里算的第三条路——当众把假函念成军功——”姚时斜看着她,眼里的水终于下来了,“念得成。念完他当庭就死。”
“你今夜把那条抹了,抹对了。”
“你不是算不动了。你是头一回算出来一条不杀人的路,自己不敢走。”
秦以情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她低头,看着石板上那片被酒糊掉的痕,伸出手,拿指腹一点一点,把北岸那个点重新描了出来。
描完,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姚时斜。"
“在。”
“我爹那天骑的是什么过去的?”
姚时斜愣了一下:“……一头骡子。灰的。左脚镫短一孔。”
她"嗯"了一声。
她那头青骡,左脚镫也是短一孔。她一直当是自己腿伤够不着。
不是。
是她三夜备的那副鞍,照着七年前河滩上那头骡子备的。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下的。
“明早粥我不喝了。”她站起来,说“我去马栅。”
“干什么?”
“量一量。”
“量什么?”
她把簪尖收进发里,收得很慢。
“量那一孔,到底短了几寸。”
“量准了,我好知道——”
她回过头。灶火照着她半张脸,另外半张在黑里。
“七年前我爹过河那一步,是先迈的左脚,还是右脚。”
“先迈左脚,他是去谈判的。”
“先迈右脚……”
她没说完。
姚时斜在黑里坐着,听见她走出三步,又停了。
“姚时斜。"
“在。”
“那道换子约上,‘活哪个,将军自择’——”
“底下有没有押?”
石屋外风灌进来,火苗趴了一下。
姚时斜把扣着的碗翻过来,碗底朝上,给她看碗底。
碗底是干的,什么也没有。
“有。”他说,“押的是一个字,霍渊自己按的。”
“按在‘自择’底下,按得极重,纸都透了。”
“哪个字?”
姚时斜把碗放下,拿指头在石板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圆圆的、湿的印。
“在。”
秦以情在门口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那只湿印子干了,边上一圈白霜——北境的夜,酒干得快。
她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是那种人撑到某一个点上,笑一下把气顺过来的笑。
“所以他昨夜在门口说‘在,没主语,主语你填’……”
“不是情话。”姚时斜说。
“不是。”她伸手,把门帘掀开一半,没出去,“是七年前那份押,到期了,他来兑。”
“兑给谁?”
她没答。
她拿指头把石板上那个刚干掉的湿印,从中间抹开了。
抹成一道横。
“兑给东南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