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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1章 歌师前夜
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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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庚醉倒在祠堂石阶上的时候,沈渡没有立刻走。
他蹲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老庚的鼾声很粗——带着酒味,像从木桶底部刮出来的。他的旱烟杆从腰里滑出来,掉在石阶上,磕了一声。
沈渡把烟杆捡起来,搁在老庚手边。
他不知道该把老庚怎么办——一个人醉成这样,夜里,石阶上。但他也不认识老庚的家——白天去过一次,在寨子西头。他可以背老庚回去。但老庚比他矮半个头,身板结实,醉了更沉。
他正想着,龙婶来了。
"他醉了?"
"唱着唱着就倒了。"
龙婶叹了口气。"又喝多了。每次唱完古调就喝。三十年了。"
"每次?"
"每次。"龙婶蹲下来,拍了拍老庚的脸。"庚哥!醒醒!回屋睡!"
老庚嘟囔了一句。没醒。
龙婶站起来。"帮我把他扶回去。"
——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老庚,沿石板路往西头走。老庚的脚在地上拖,鞋底蹭着青石板,沙沙响。
路上黑的。龙婶打着手电——老庚的,从他腰里摸出来的。
"他一个人住?"沈渡问。
"一个人。老婆走了十年了。儿子在外面打工,不回来。"
"他平时——也喝酒?"
"喝。但不喝多。"龙婶说,"只有唱古调的时候喝多。他说唱完了——心里堵——要喝。"
"堵什么?"
龙婶没回答。她打着手电照路,脚步很快——虽然腿瘸,但她走山路的习惯比沈渡好。
到了老庚家。半间吊脚楼——另半间塌了,没修。门没锁,推开就行。
里面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墙上挂着牛角号——黑色的,发亮。墙角堆着酒壶——好几个,塑料的。
他们把老庚放在床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又打起了鼾。
龙婶给他盖了被子。然后她转身,在门口站了一下。
"你知道他为什么唱完古调就喝?"
"不知道。"
"他唱古调的时候——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东西。"龙婶的声音很轻,"不是回声。歌师不听回声。但古调里藏着东西——几百年的歌师唱过的调子,都在里面。他唱的时候,那些声音就来了。"
"什么声音?"
"前辈的声音。"龙婶看着老庚的背影,"他说他唱古调的时候,能听到他师父的声音。他师父的声音里又有他师父的师父的。一代一代的。都在调子里。"
"那不是好事吗?"
"好。"龙婶说,"但他唱到第十二面的时候——停了。"
"停了?"
"他师父教过他第十二面的调子。他师父的师父也教过。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他都会。"
"那为什么停?"
龙婶看了老庚一眼。
"他不肯唱。"
"为什么不肯?"
"第十二面收的是活人。活人是谁——他比谁都清楚。他跟吴明一起长大。古调里每一个字都写着吴明。他唱出来——等于亲手把吴明再送一遍。"
沈渡看着老庚的背影。
"所以他每次唱到第十二面就停。停了就喝。喝了就醉。"
"他知道词。他知道调。他什么都知道。"龙婶的声音很轻,"但他唱不出口。三十年了。唱不出口。"
"他知道吴明的事吗?"
龙婶看了他一眼。"你问得太多了。"
"龙婶——"
"有些事不该你问。"龙婶走出门口,"你该问的人是你公。不是庚叔,不是我。"
她走了。
——
沈渡站在老庚家门口。
老庚在床上翻身,嘟囔了一句。沈渡听清了——
"……明弟……"
两个字。苗语。他不懂。但"明弟"——他懂。
吴明。老庚叫他"明弟"。
老庚认识吴明。不只是认识——他们是一起长大的。照片上的四个人——外婆、吴公、老庚、吴明。
老庚唱古调唱到第十二面就断。断了就喝。喝了就醉。醉了就喊"明弟"。
三十年了。
沈渡退出老庚家,关上门。
他站在石板路上。夜很冷。雾从回龙河上升起来。
他想起老庚白天说的——"你外婆是被赶走的。"
被赶走的不只外婆。
老庚也被赶走了——不是被人赶的。是被自己的记忆赶的。三十年了,他每天唱古调,唱到第十二面就断。断了就喝。
他困在"唱不出来的那一段"里。困了三十年。
沈渡沿石板路往外婆老屋走。路过祠堂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祠堂的门关着。里面黑的。十一面面具在木架上等着。
他想起了手记。外婆的手记——里面有日记。有图样。有——
他还没看完。
手记后面还有几页。他白天只翻到"渡儿,回来"就停了。后面还有。
他加快脚步往老屋走。
手记。照片。也许——还有他没看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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