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情集》潇迟

2、渔家傲·将军白发

　　如果此生再也等不到归家的那一天，为何还要痛苦地活着？如果那一天终于到来，我会不会早已经死去？无论在人间还是地狱，都必须用尽所有的力气活下来，直到最后一个敌人死去。这是他们不可更改的宿命。

　　暮色四合，凛冽的朔风越发刮得紧了，挟着从大漠带来的狂沙，吹得他早已麻木的脸又一阵钝痛。身后是一间破烂不堪的酒肆，革制的酒招被风扯得稀里哗拉，上面的字迹历经多年的风吹日晒已经模糊。一根枯草飞到他刚斟满的酒杯里，却并不显得突兀，那酒的颜色也是浑浊不清。

　　他看着前方，眼神深沉而苍老。最后一群大雁披着斜晖飞过他的头顶，渐渐消失在目光所及处，似乎离去了就再也不想回来。那是他魂牵梦萦的家的方向。他低下头，一缕灰白的发丝从头盔里落下，在他粗糙的布满沟壑的面颊上拂来拂去。那是一张四十多岁坚毅无比的面孔，在风霜刀剑里枯朽。

　　低沉浑厚的角声从四面传来，余音空旷而寂寥，给这深秋的边塞更添一份萧瑟和悲凉。他举杯，慢慢地饮尽，连同所有的愁苦，一滴不剩，任凭那根枯草残留在他干裂的唇角。他起身，铁甲铮然，大步向营地走去。身后，城门隆隆地关闭。远方，群山连绵不尽，烟霞天地相接，残阳如血。

　　薄裘难耐五更寒。他实在是睡不着，匈奴不灭，永无归日。既然如此，战死也好。可是有谁知道，这里的苦寒和荒凉比战争更可怕，寒冷和饥饿像炼狱一样摧残着将士们的生命，过了这个冬天，不知又有多少将士如草芥般死去。这就是所谓的血肉长城啊！

　　他听到帐外某个角落传来极低的啜泣声，尽管那人拼命地压抑着，可是从心底传出的悲痛仿佛具有重量，一声一声敲打在他的心头，辛酸而绝望。

　　他披衣而起，缓步走出营房。地上已经结霜，在皎洁的月光下莹莹发白。风中传来了清越悠扬的羌笛声，似在抚慰着每一个孤伤而苍白的灵魂。他站在那里，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前程一片荒芜。何日是归期，何日是归期啊！

　　多年以后，他六十大寿，寿筵是在江南将军府。一个年青人两手空空只带着一张薄薄的信笺作为贺礼。众人看了都露出了鄙夷的神情，唯有他对着信纸上的这首小词久久不能移目，直到老泪纵橫。

　　渔家傲·秋思

　　——北宋.范仲淹

　　塞下秋来风景异，

　　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

　　千嶂里，

　　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

　　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

　　人不寐，

　　将军白发征夫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