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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客逢霜 江南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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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雪,向来轻薄温柔,从无北地风雪的凛冽肃杀。
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平江别院的青瓦覆上一层薄薄的素白,檐角垂着细碎雪绒,风过簌簌飘落,落在满院枯荷之上。池水半冻,残叶凝霜,静谧庭院被风雪裹着,安静得仿佛隔绝了京城所有喧嚣纷争。
苏清绾临窗而坐,指尖捏着一支半枯的梅枝,目光淡静落在窗外落雪景致上。
七年了。
自当年京城一别,她避居江南平江别院,远离朝堂权轧,远离世家纠葛,更远离那个曾让她倾尽年少欢喜、最后又亲手碎了她所有期许的人。
七年光阴,足以让京城人事几番更迭,足以让年少炽热的心动慢慢沉淀、冷却,足以让她将过往爱恨,悉数封存在岁月尘埃里。
这些年,她居于这一方水乡小院,煮茶观雪,莳花写字,日子清淡无波,安稳平和。无人打扰,无人牵绊,仿佛前半生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恋与别离,不过是大梦一场。
她早已习惯了无争无求的岁月,以为往后余生,皆可这般闲散度过,岁岁平安,再无波澜。
案头摊着半卷未看完的诗书,墨香清淡,混着窗外冷雪气息,沁人心脾。苏清绾垂眸,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字句,心境平和无绪,心底那处尘封多年的角落,安静得落不下一丝涟漪。
直至院外传来轻微的踏雪声,打破满院静谧。
不是仆从清扫积雪的细碎声响,是沉稳规整、步履克制的脚步声,带着久居高位沉淀下来的清冷压迫感,一步步穿过回廊,踏碎院中薄雪,径直朝着主院而来。
苏清绾指尖微顿。
平江别院偏僻幽静,少有人来访。这七年来,除却固定送物资的乡邻仆役,几乎无外客登门。更何况是这般气度沉凝、绝非寻常乡绅百姓的来人。
她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极淡的慌乱,像尘封的旧事被骤然叩响,沉寂多年的心湖,悄然漾开一圈细碎涟漪。
来不及细想,院门已被仆从轻轻推开。
风雪裹挟着微凉寒气涌入室内,抬眸刹那,苏清绾的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道深邃清冷的眼眸里。
院中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来人一身规制严谨的锦色官袍,衣料华贵,针脚规整,边角绣着暗纹云鹤,是当朝首辅专属的朝服纹样。大雪落满他肩头墨色衣袍,沾在乌黑发髻边缘,素白落雪与沉黑衣色相衬,更显其人身姿挺拔,孤绝清冷。
七年未见,沈砚辞变了太多。
年少时书斋里温雅清俊、眉眼温柔的少年郎,早已被岁月与朝堂磨尽所有温润意气。如今的他,眉眼深邃凌厉,轮廓清冷分明,褪去青涩稚嫩,周身萦绕着权倾朝野的沉敛威压。五官依旧是当年那般绝世风华,却覆上层层风霜疏离,冷漠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在砚边陪她写字、为她折梅、轻声许诺白首不离的书生沈砚辞。
他是当朝权柄滔天、万人敬畏、身处棋局中心的沈首辅。
七年相隔,咫尺重逢。
风雪穿院而过,无声落定,一室寂静,唯有两人相对而立的沉默,沉甸甸压在心头。
沈砚辞立在雪中,目光越过满堂清寂,牢牢落在窗边白衣女子身上。
七年江南岁月,温柔山水养人,洗去了她当年世家贵女的娇俏明艳,沉淀出一身恬淡温婉。她身着素色棉裙,长发松松挽起,眉眼清淡,气质娴静,立在落雪窗下,宛如一幅淡墨山水,干净得不染半分尘世烟火。
七年未见,她安好如初,却也疏离如初。
他眼底深处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波澜,藏着七年隐忍的思念、亏欠与愧疚,表层却依旧克制冷静,无半分外露情绪。
七年布局,七年蛰伏,七年遥遥相望、不敢惊扰。他身居京城高位,手握滔天权柄,翻手可覆朝堂风云,护得了满朝文武的权衡利弊,护得了天下苍生的安稳顺遂,唯独护不住当年辜负的一人。
这些年,他无数次遥望江南方向,无数次克制南下寻她的执念,只能默默派人守在别院四周,护她岁岁平安,护她远离纷争。
他不敢来。
无颜,亦不敢。
当年是他亲手斩断情丝,是他为布大局、避帝王猜忌、护她周全,亲手将她推开,任由她背负满心伤痕远走江南。所有绝情冷漠,皆是身不由己的隐忍算计,可终究,是他负了她年少深情。
如今朝堂旧案松动,当年遮蔽真相的迷雾层层散去,棋局将破,风波再起,他再也无法坐视她置身事外。
“苏姑娘。”
良久,沈砚辞率先开口,嗓音低沉清冽,带着久居上位的清冷克制,生疏客气,字字都透着经年未见的距离感。
一声苏姑娘,隔开了七年情爱,隔开了年少缱绻,隔开了所有砚边相守的旧时光。
苏清绾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头微涩,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她缓缓抬眸,眼底清浅淡然,无惊无喜,无怨无恨,仿佛眼前之人,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贵客。
“沈首辅。”
她轻声回礼,语调平淡疏离,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彻底隔绝了所有旧情。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定了两人如今的身份悬殊,也落定了七年陌路的结局。
沈砚辞望着她淡漠疏离的眉眼,心口微沉,藏在袖中的指尖悄然收紧。
他最怕的,从不是她恨他、怨他、哭闹质问。
而是如今这般,彻底放下、彻底淡然,将他当成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风雪依旧簌簌落下,院中枯荷凝霜,室内温度微凉,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厚重而尴尬。
仆从识趣地退了出去,合上院门,将漫天风雪与外界喧嚣尽数隔绝。偌大庭院,只剩他们两人,隔着七年光阴沟壑,遥遥相对。
“冒昧到访,叨扰姑娘清净。”沈砚辞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视线落向院中落雪,语气平稳无波,“只是京城旧案重启,事关苏家旧事,我不得不来寻你。”
他从不愿以朝堂纷争打扰她的江南安稳,可宿命棋局早已盘根错节,无人能够独善其身。当年苏家蒙冤、两人陌路、他被迫尚主联姻,桩桩件件,皆是帝王制衡的算计,是朝堂权轧的牺牲品。
如今旧案翻涌,真相将白,牵连甚广,她身在局外,终究无法永久避世。
苏清绾闻言,清淡的眉眼微微一动。
苏家旧事。
这四个字,是她深埋心底、不愿触碰的过往。当年苏家无端获罪,朝野震动,虽最后得以保全家族根基,却落得声名折损、人心惶惶,而她与沈砚辞的缘分,也彻底断送在那场风波之中。
七年避世,她刻意不去打听京城风声,不去触碰过往恩怨,只当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却没想到,时隔七年,尘封旧案竟会再度重启。
“旧案已过七年,早已落定尘埃,何来重启之说?”苏清绾轻声发问,语调平静,听不出情绪,“沈首辅身居朝堂,处理朝堂事务便可,何必专程南下,寻我一介闲散闲人。”
她语气疏离,带着淡淡的避拒,字字句句,都在划清界限。
她早已不是当年卷入世家纷争、心系情爱懵懂的苏清绾,如今只想守着江南一方安稳,不问朝堂,不问过往。
沈砚辞转头,重新望向她,深邃眼眸藏着风雪压不住的郑重与隐忍:
“尘埃未净,真相未白,亏欠未还。”
三句短句,低沉笃定,落在寂静室内,字字千钧。
“当年之事,并非你所见那般简单。七年安稳,是我刻意为你守住的清净。可如今风波再起,棋局倾覆,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他瞒了她七年,护了她七年,隐忍了七年。
从前不能说、不敢说的苦衷,如今局势动荡,真相将显,他再也不能让她蒙在鼓里,再让她独自背负所有伤痛与误会。
苏清绾心头轻轻震颤,尘封多年的疑惑与不甘悄然翻涌。
当年那场决绝别离,他的冷漠,他的背弃,他转瞬而至的封侯尚主,曾是她年少岁月里最痛的伤疤。七年以来,她以为是情爱浅薄、仕途至上,是他为权柄富贵,毫不犹豫舍弃了她。
可此刻沈砚辞眼底深重的隐忍与愧疚,却让她沉寂多年的心境,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窗外雪落愈密,砚边落霜,旧墨重提。
七年陌路相逢,不是久别重逢的圆满,是风波再起的开端,是迟来真相的序章,是爱恨拉扯的重启。
苏清绾望着眼前满身风霜、沉默凝望她的男人,终于清晰知晓。
她安稳七年的江南旧梦,到此,彻底醒了。
尘封七年的砚边霜雪,终究还是,落回了两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