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年墨染埃》银子陌

2、其实没有家

　　二
　　乔诺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早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整个编辑部的人都走光了。白天还很热闹，甚至吵闹的办公室，好像一下子失去了生命的气息，寂寞清冷。
　　苏墨按下接听键，乔诺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姐，你现在在哪里？”
　　苏墨看着电脑屏幕上“《雅颂》改版计划书”七个大字和下面的大片空白，无力道：“我在加班，可能还要过会儿才能回去。”
　　“那你怎么不打个电话回来说一声！”乔诺语气抱怨，“我担心到现在。”
　　原来烦躁的心忽然静了下来，苏墨看向窗外深邃的夜空，就那样放松了：“小诺，很抱歉。”
　　“没关系啦！以后加班的话记住打个电话给我就好了。”
　　苏墨答应了一声，不再说话，电话那头的乔诺也是反常的安静，像是犹豫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姐，明天周末。”
　　“恩，这个周末你要回家吗？”
　　“要，我妈刚刚来电话了，让我明天回去……也要你一起……回去看看。”
　　苏墨沉默了一下，习惯性的拒绝：“不了，明天也许会比较忙。我回来的时候买些东西，你明天帮我带给姑妈吧。”
　　“可是，我妈很想你，一定让我把你带回去。”乔诺努力说服苏墨，又道，“而且，她说，一家人好久没有一起吃个饭了。”
　　“好吧，我知道了。”平静的心再次变得有些烦躁，苏墨懊恼的关掉电脑，犹豫一会儿，才道，“我明天陪你一起回去吧。”
　　乔诺是苏墨的表弟，本城Ａ大音乐系高材生，自小捧回的各种奖杯证书数不胜数。苏墨每次看着乔诺带着少年特有的阳光而青涩的笑容时，总不自觉地想起另外一个少年的模样。然后又暗自摇头：他即使是笑，也是收敛着的。

　　第二天，苏墨早早的就被乔诺拉起来。因为不需要上班，苏墨就穿了一件休闲的套头衫，长长的头发也被随意扎成一个马尾，再加上一副黑框眼镜，倒像是没有毕业的大学生。
　　一路上，乔诺讲了许多学校里发生的趣事，显得兴致高昂。苏墨只是安静的听着，偶尔配合着发表一句看法，表示她真的有在认真听。
　　乔诺的家其实并不远，就在本城城东郊区的别墅群。只不过A大校区在城西，所以他自然而然借住在距离A大只有15分钟路程的苏墨家中。只有到周末的时候，乔诺才会回家一趟。
　　察觉到苏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迷茫，乔诺用最自然的语气，说：“姐，我上次看到表哥了。就是在上星期A大周年校庆典礼上，他好像是受了金融系陈教授的邀请来做了个演讲。哎，可惜那天你有事情没来。”
　　乔诺说完，偷偷瞟了瞟苏墨，没发现她有什么过激反应，只是一心一意的开着车，就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于是暗暗松口气：“姐，你们也有七八年没见了吧？表哥变了好多哦。其他人我是不知道，不过我们系的那些女生是迷他迷到不行了……”
　　“小诺。”苏墨用平静的近乎刻板的声音打断他，“你没有表哥。”
　　车内一下子陷入沉默，乔诺的视线落在苏墨紧紧抓住方向盘的手上，已经微微泛白的指关节让他别开了眼。
　　这样的沉默一直到乔诺打开家门才被打破。
　　一个眉目慈善朴实的中年妇女一看见他们就迎上来打招呼：“少爷回来了！表小姐今天也来了？！”
　　“张妈！”乔诺一边换鞋，一边伸了脖子往屋里看，“我爸妈呢？”
　　张妈开心地接过苏墨手中的东西，回道：“先生还在公司，应该也快回来了。夫人知道今天表小姐要和少爷一起回来，就买了菜亲自下厨，现在正在厨房里炖汤呢！一家人难得有机会在一起吃饭，夫人很高兴呢！”
　　正说着，苏美华从厨房走了出来，看见苏墨，高兴的说：“小墨又变漂亮了。好不容易回来，快进来坐啊！张妈，洗点水果出来，孩子们也应该饿了。”
　　“姑妈。”苏墨笑着喊了一声便跟着进了客厅。这栋别墅这几年只是粉刷翻新了几次，内部的装饰格局，摆设位置并没有太大变化。苏墨细细看着每一处，好像时间一下子又回到八年前。她慢慢走到那扇熟悉的房门前。苏墨忽然有一种感觉，也许那个人还在屋子里，在她偷看漫画的时候，会很无奈的坐到她身边翻看她随意堆在书桌上作为掩护的古典诗词，替她把风。
　　这样想着，她猛地打开门，房间就像穿越了八年的时光，丝毫未变，只是当初的那个人……不在了。
　　按照记忆，她慢慢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只有一只小铁盒。
　　“姐！吃饭了！姐？”
　　苏墨急忙将盒子放回原位，抽屉关上的刹那，乔诺正好出现在门口，一看见她在这个房间里，就笑着解释道：“我妈想着，虽然你搬出去了，表……他也走了，但这里毕竟是你们的家，就把你们的房间都留着，什么也没有动。”
　　“是啊，什么也没有动。”苏墨低低的重复了一句，右手的掌心中已多了一条银质的十字架链子。当年你就离开的那么迫不及待吗？连这个也来不及带走？又或者……根本就是不屑带走？
　　“姐，我爸回来了，该吃饭了。”
　　苏墨跟着乔诺回到客厅，乔建军正坐在餐桌旁翻看报纸。
　　“姑父。”
　　乔建军放下报纸，一如既往的严肃：“小墨来了啊。”
　　“嗯。”
　　“小墨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吧？”乔建军忽然问道。
　　不知道他的用意，苏墨只是乖巧的点点头：“工作比较忙。”
　　“这不是理由！”乔诺不满的盯着苏墨，眼中满是控诉，“姐，平时就算了，逢年过节放大假的时候也不回来，又怎么说？自从你搬出去以后，回来的次数我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而且每次都只是坐一小会儿就走了！”
　　苏墨瞧着乔诺愤怒的小模样，好笑地说：“我这不是坐在这里了嘛！”
　　其实乔诺说的很对，她……的确很久没有回来过了。高中的时候寄宿在学校，假期为了方便打工，都是住在打工的那家咖啡屋。大学考在南方的学校，离家更远，都是过着上课，打工，回宿舍睡觉的单调生活。大学毕业以后，一进入天一文化公司，就被公司派去法国学习了两年，直到前年回国，忙着打出《雅颂》的名气，然后就一直到现在。
　　并不是苏墨不想回来，也不是真的忙到没有一点喘息的时间，只是这栋别墅在已经不姓苏了，它现在姓乔。苏墨不知道她该以什么身份立场回到这个已经不属于她的家。